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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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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骑马走了许久,程见初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很小心地避开偏僻的小路,不久便甩掉了那些跟踪的家伙。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林知退的脉象平稳下来,他有了精神,开始在程见初怀里动来动去,不想被搂着了。
程见初便翻身去了大黑背上,带着林知退往承阳赶。他们在傍晚时候赶到一家新的客栈,那儿人不太多,比较清静。
程见初扶着林知退下马,两个人一同进了大堂。林知退一天没吃东西,饿得不行,程见初让小二先开了上等客房,跟林知退说:“师兄,我们先休息一下——”
“还是先吃饭吧,真的很饿啊。”林知退很可怜地看着他。
店小二是会看眼色的,立马热情地迎两人坐了下来,给他们介绍店里的特色菜。这边已经离承阳很近了,菜系也和之前不太一样,很多林知退都没听过。他问小二哪个好吃啊,小二热情地说:“都很好吃!”
在林知退喊出全部都来一份之前,程见初按住了他的手,对小二点点头:“我们要腊味合蒸,塞蟹葵,怀抱鲤,沈泥煜鸡。还要一份莲心杏酥露,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和盐煎鲜笋水团。”
林知退都不知道他点的是什么,很吃惊地看他。
小二喜气洋洋地喊了句:“好嘞!”又问:“二位客官酒要什么?”
程见初转向林知退,轻声问他:“师兄,你想喝酒吗?”
林知退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啊……啊,喝,喝喝。”
程见初装模作样想了下,跟他说:“你今天身体不易饮酒,但这边有一种很甜的酒我想让你尝尝……”
他犹豫了一下,对小二说:“来一壶琼花雪腆吧。”
小二高声应着,跑去后面了。林知退头一次感觉程见初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谁会在第一次来的地方就这样熟练地点当地菜啊,这人以前该不会是厨子吧。
他凑过去,有些怀疑:“你怎么对这边的菜这么熟悉啊。”
程见初看着他,轻轻笑了:“家里有承阳的亲戚,听他说起这些菜都很好吃。”
林知退还是有些不相信,但他实在饿得脑袋发晕,就打算吃完饭再问。程见初拿了湿毛巾给林知退擦擦手,跟他说:“师兄,你身上这毒……”
其实他摸过脉象了,林知退早上确实嗅了毒,但因为吃过药丸,很快就消解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程见初就起了点捉弄的心思,偏要吓他。
果然,林知退有些惶惶然,“毒,毒得严重吗?”
程见初一本正经地说:“那要看毒发在哪。要是被暗器伤到了,其实以口吸出毒来也是可以的。”
林知退半信半疑:“……真假啊,还可以这样吗?”
“我骗你做什么。”程见初满脸严肃,“不过也要看伤在哪里,上次我被那两个歹人所害,伤在小臂,不通脉络,直接吸反而没作用,不如就以口覆在腰窝——”
“可是腰窝处就通脉络吗?”林知退有些脸红了,急急打断他。
“通督脉。”程见初正直地说。
林知退就稀里糊涂地应了,想了想又问:“那,那我这种毒要怎么解啊?”
林知退靠过去,逗他说:“师兄这种我得想一想,没有外伤,还挺难的。”
“……那你啥时候能想出来啊。”林知退看着他,眼睛里都是谴责,“我可能马上就会中毒死了。”
“别胡说,你会长命百岁的。”程见初给他斟茶,“我们师兄壮得和牛一样,哪会轻易就死呢。”
他俩还没说几句,就有人进了店,小二又迎上去了:“客官里面请——”
那人脚步顿了顿,往旁边走去。程见初借着喝茶的动作微微瞥了一眼,来人戴着斗笠看不见脸,一袭黑衣,面朝着自己和林知退坐下。
他回过头来,没有说话。林知退在一旁忽然想起来什么,问程见初:“哎,初一,你说你有亲戚在承阳,那你能找到他们家吗?”
程见初睫毛颤抖了一下,刚才还凌厉的目光瞬间恢复了温柔,“不一定呢……承阳很大,我记不得他家住在哪里了。”
林知退有点失望,“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吧。”
程见初转了转茶杯,不动声色地说:“哦……师兄这又是嫌我烦了,不想我再跟着了?”
林知退瞪大眼睛:“没有!我是担心你。”
程见初心里泛出了高兴,翘着嘴角说:“谢谢师兄担心我。”
林知退嘟囔了句谢什么谢……话音未落,外面又陆陆续续进来几行人。程见初收起笑容,垂眼扫过他们每一个,推测着这些人来意。不多时,江戍也走了进来,程见初眉毛挑了挑,两个人对视了,江戍跟他微微颔首,程见初便低下头去。
这时,他们这桌菜上来了,都是林知退没吃过的,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店里渐渐热闹起来,先前那个黑衣人还没走,在默默喝酒。江戍坐在了那人后面,弯弯笑着的眼睛人畜无害,但佩剑却没有卸下。
程见初给林知退倒了杯酒,让他尝尝。林知退酒量很差,但总跟程见初说,江湖气就是要喝酒的啊——可他稍喝多一点就会全身泛红,像个大桃子,走路也软绵绵的,闷不吭声,程见初牵着他,去哪里都不反抗。而且每次喝过酒之后,林知退会有一点点粘人,程见初觉得好玩,总是在卧榻前假装要离开,林知退就抓着他的袖子不放,眼巴巴地看着。他就笑,说师兄你好像小孩子啊。
林知退不吭声,脸埋在被子里,手却不松开。
程见初觉着新鲜,他武功甚高,但家中根本没有需要保护的人,他家连伺候人的丫头都习武。家里人从小便教育程见初要保护弱者行侠仗义,可身边哪有人需要他保护,大家都毕恭毕敬喊他少主,若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可打得比谁都欢,几乎没有程见初出手的机会。
所以林知退真有趣。他完全不懂江湖规矩,一个少爷大摇大摆地出来闯荡,要不是遇上了程见初,怕是现在早就不知道被卖去了哪里。他白天在路上又问了下林知退家里的情况,那人一开始还故作深沉什么都不说,后来就憋不住了,说自己家在幽州,父母想让他快些考取功名,然后跟朋友家的孩子成亲,但他不想。可具体为什么不想,林知退也说不出来。
“反正就是不想,我爹从小就管着我,我现在都长大了啊,还要管我。”
幽州,姓林,家室不错,有个离家出走的儿子。程见初稍加打探,就大概知道了林知退家在哪里。不过更多消息他还探不到,现在做事受到很多限制,不如以前自在了,但他总会有办法。
林知退现在不想那些,只想好吃的。这蜜酒不醉人,还带些甜味,他觉得好喝,一口灌了,舔着嘴唇又要程见初倒。
没吃几口菜,大堂里就有人高声说起来:“你们听说了吗,这阵子不知从哪冒出个林公子,本事不小,武功厉害得很,也要去承阳那边呢。”
林知退猛地呛了一下,酒撒了出来。程见初忍着笑给他拍拍背,拿手帕给他擦嘴,低声说:“师兄慌什么,一点也不像大侠。”
林知退瞪了他一眼,脸红红的。那人刚说完,一旁立刻有人附和,但也有人不信,喊着什么林公子啊,江湖上都没听说过这号人,怕不是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骗子。林知退气呼呼地往那边瞥了一眼,眼尾带了些怒意思,打眼一看,还真是挺有侠气的。
大堂里更热闹了,这里一半人都是要去看沈小姐的,自然对这位林少爷很感兴趣。距离昨天程见初放出话来仅过去一日,林少爷的名声已经传了开来,店里人高声讲着林知退是如何百毒不侵,又是如何睨视那些武林世家的公子们的。林知退边吃边听,时不时看一眼程见初,贴着他的耳朵说:“我这么厉害?”
程见初给他夹菜,点点头:“师兄自然厉害,看看他们,嘴上说着瞧不上你,其实都怕着呢。”
林知退挺高兴,这饭菜和酒都好吃,他的脸色微红,看着程见初的样子也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旖旎。那边的人群声音也越来越大,越说越兴奋,有人直接喊了一嗓子:“就连——就连那济川城第一剑客江公子,也避着林公子走呢!”
这话一出,大堂里一片哗然,众人说着怎么可能啊,谁不知江公子剑术了得,还能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林——
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喊起来:“江公子不就在这儿吗?”
程见初和林知退看过去,江戍正端酒往嘴里送,好似没听见一样。林知退也认出他来了,就咕哝说:“他是什么……什么第一剑客?”
程见初忍着笑说:“济川第一剑客。”
林知退哼了一声,好像挺不在乎,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哦,很厉害吗?”
程见初给他倒酒:“很厉害。”
林知退还想问有多厉害?但是感觉问了也讲不清楚。能有多厉害嘛,不就是拿着剑挥来挥去,他也可以。
那些人虽说起哄,但也不敢当着江戍的面信口胡说。很快这个话题就被岔开了,大家聊起了这次要去的沈家,同时小心地观察着江戍的脸色。还好那人倒并未生气,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一丝笑意。林知退好奇,一遍一遍回头看他,程见初捏了一把他的脸:“别看了,吃完饭再说。”
林知退最后看了江戍一眼,却不想与那人对视了。他吓了一跳,刚要躲开目光,江戍却对他浅浅一笑,接着拿起了桌子上的筷子,轻巧一转,筷头轻轻对准了桌面,借着内力,一寸一寸插入桌中。
很快,一整根长筷子尽数插进,筷尾与桌面齐平。江戍手指一点,筷子便掉到了地上,只在桌面留下一个孔洞。
店里人都惊了,这事看着简单,但其实要如此稳定地控制内力,却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林知退看不懂这些,他直拍程见初的大腿小声说:“初一,程初一,那个人把桌子扎了个洞!”
程见初暗暗叹气,含糊地说:“没事……不用理,他总干这事。”
林知退却又叫起来:“初一,他来了他来了——”
程见初抬起头,还未转身,那袭白衣已经飘了过来。他移开了目光,转而去盯菜,江戍在一旁笑着对林知退拱了拱手:“林少爷,没想到今日还会见面,昨日谢谢你手下留情。”
程见初要笑出声了,林知退立刻站起身,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啊,啊,我……”
程见初在一边低声提示:“承蒙江兄关照,这顿饭我请了。”
林知退反应过来,赶紧有模有样地也学着拱手道:“承蒙江兄关照,这顿饭我请了。”
江戍的眼睛笑得眯起来,看着和气得很。程见初跟着站起来,走到林知退身后,安静地做个跟班。江戍却偏不要他躲着,特意抬手指了指,笑着说:“林公子,可否借你的小厮一用?”
林知退眨眨眼睛,接着反应过来:“啊,初一吗?”
他想说不可以,但别人都偷偷看着呢,可不能失了脸面,只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程见初瞪了江戍一眼,低垂着头走过去。江戍看了林知退一眼,特意贴着程见初的耳朵低声问:“怎么把小名都告诉人家了啊。”
林知退在一边说:“你俩也不用离这么近吧——”
程见初往回缩了缩,恼怒地瞅着江戍。那家伙笑得更开心了,却还要贴过来,接着说:“那黑衣服的,看着像你家暗卫的打扮呢。”
程见初点点头,没说话。江戍这时又不贴着他了,稍稍往后一退,歪歪脑袋,用林知退能听见的声音说:“需要我……?”
程见初又点点头。江戍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知退,接着贴过来悄声问:“那这林公子我是不是也得查——”
“都要,都要,别问啦。”程见初要被他气死了,声音大了起来。江戍对他眨眨眼睛:“好的,那别忘了咱俩说好的事哦。”
他对两个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银子,施施然放在了小二的手心里。
“桌子和这二位公子的酒菜钱。”
他离开了店里,自己桌上的饭菜一筷未动,只留下半壶酒和一个筷子戳的洞。店里人在他离开之后一小段时间没敢出声,那人脚步极轻极快,很快就不知所踪了。
程见初叹口气,转头跟林知退说:“师——少爷,您先吃饭……”
林知退斜了他一眼,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放:“饱了!”
他说完,不理程见初,一个人往楼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