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徐寰冷 ...
-
徐寰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暗卫,慢慢端起白瓷茶盏,杯盖沿杯身缓缓旋了几圈,清脆细微的磕碰声衬得满室死寂。那人不敢抬头,整个上身几乎贴在了地面上,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是说,你看见段行了?”徐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冷淡,“他与瑾之在一起?”
暗卫答:“是。”
徐寰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倒也寻常。那日你们几人去追杀段行,让他逃掉了,我虽瞒着瑾之,哄他段行已死,但如今去了青岑,二人必定还会见面。”
暗卫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言语。
徐寰沉默许久,最后轻轻一摆手,“罢了,终究是个外人,无足轻重。不过瑾之本就心思剔透,他既然敢带着段行去和那粗鄙人家成亲,背地里一定早就与人商议周全,留好了脱身的后路。”
他想了一下,便抬手示意暗卫退下,并无半点责罚的意思。男人伏身重重叩了个头,才直起身,缓步往后退去。徐寰忽然漫不经心地又问道:“对了,那日上门接亲的那人,你可看清了?”
男人立刻躬身:“回老爷,属下刻意现身让他看见,确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徐寰冷笑了一声,“来接亲的那群人里,唯独他一身青涩气最藏不住。虽说戴了半傩,但那嘴巴,我越看越是眼熟。”
他的手指快速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似是沉思。一旁的管家走上来,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再跟一跟……?”
徐寰思忖片刻,随即一摆手,“不必了。林大人马上就要回京,到时我亲自去府上拜访,是不是这林少爷,我一见便知。”
管家低头:“是。”
徐寰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指节,示意暗卫出去。待房门关上,管家就从一旁拿了点心过来,轻轻放到桌子上。
“老爷,下午宫里递了话来,刘公公那边明日当值,您上朝途经宫道时,他有物件要转交于您。”
徐寰嗯了一声。
管家微微躬下身子,斟酌着字句低声道:“还有小少爷……倘若日后不肯安心同那程家少爷相守,我恐日后会生事端……”
徐寰目光冷冷地看向了他,老管家立刻噤了声,垂手后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妄议瑾之。”徐寰面若冰霜,语声无半点温度,“如何处置他,我自有决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记不住家里的规矩?”
管家立刻回答:“是,老爷,是我多言了。”
徐寰又盯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了一块点心,声音轻缓:“啊……雾荷软糕,是瑾之最喜欢吃的。”
话音刚落,他掌心一松,糕点软趴趴地弹了一下,接着滚到了角落里去。“……若他有异动,就杀了吧。”
管家低低地说:“是。”
然后他顿了顿,迟疑地问:“那段行……?”
徐寰冷笑一声,“留他一条命,总要有人厚葬徐家小少爷。让瑾之的心上人活着,也不枉我这般偏爱疼惜他。”
管家轻轻应了一声。
·
林知退到家的第三日,身子就完全好了。他乖顺了很多,每天都守在娘亲盛夫人身边,陪她写字赏花,还叫了鹤年鹤岁一起,三人给她讲门派大户是什么样子,把人哄得开心了不少。
盛夫人比几月前瘦了很多,至今每日还要涂抹眼药,大夫说是因为哭久导致的视物不清,还得养些时日才行。
林知退心里愧疚万分,娘亲历经一场惊惧,却不曾对他吐露半句委屈,也未说一句重言。等看见他,她只轻轻攥住儿子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然后轻声叹了一声:
“知奴儿,你身形拔高了,头发也长长了。”
她眼睛又红了,林肃远连忙抬手给她轻轻擦眼睛:“大夫说你不能再哭了,阿知已经回来,不哭,眼睛又要疼了。”
林知退跪下来,也掉了眼泪。他娘是前朝老臣盛家的女儿,从小到大锦衣安度,备受呵护,未曾受过这样的惊惶。娘的名字为翊岍,小时候她教林知退写字,他问娘,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盛翊岍轻轻握着他的手,很温柔地说:
“翊为护佑,岍是青山。翊岍,是教我遇事坚韧,能撑住心神,不要倒下。”
林知退抱住她:“娘,你真厉害,你就是孩儿的大山!”
可甚少落泪的娘亲,如今却为他瘦削至此,甚至哭坏了眼睛。林知退满心悔意,当初自己任性不告而别,磨难却由爹娘承受,实属不该。
但他娘也不曾怪过自己。林知退其实希望娘亲斥责他一番,这样自己还能好受一些。
归家的第四日,林知退早起去找盛夫人,问她今日还要不要写字了?
娘亲在梳妆,看着林知退笑了,“好了,你陪着我整整三日,我已知足。再写,这手都酸了,你让为娘休息休息吧。那二位少侠整日闷在府中也无趣,你快些带人出门逛逛,好好招待一番。”
林知退很乖地说:“娘,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这时丫头端来一托盘首饰,盛夫人低头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挑了一支头簪,示意要戴这个。
“你呀,不在身边时我日日惦念,可真粘着我了,又闹得很。”盛夫人笑着说。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面庞本就与林知退有七八分的相似,笑起来更是一模一样,“少年人哪能整日困在宅院里。想去何处便去吧,像从前那般自在,我心里才宽慰。”
林知退红着脸嘿嘿笑了几声,讨好地说:“谢谢娘!”
盛夫人侧过脸,对镜看看那支头簪,“——啊,知奴儿,还有件事,我搁置许久,一直没有问过你。”
林知退靠近了些:“什么,娘?”
盛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二位少侠,是你心上人家中来的,对不对?”
林知退的脸更红了,他不知道娘是什么意思,只能紧张地不吭声。
盛夫人对这簪子不满意,又叫人换了一支,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手札,以及他家人送来的信函,我都细细翻阅过数遍。——那孩子叫程见初,对不对?”
林知退抓了下衣襟,又赶紧松开,“是……是,娘。”
盛夫人望着镜中的林知退,“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知退立刻说道:“娘,我们历经过许多事,我对他的心意,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停了话头,不知道要如何让娘亲知道程见初的好,之前读过的那些书,无一字能写出程见初这个人。林知退想他,忧他,明明在回家的路上就想好了,要如何跟爹娘说起程见初,可当娘亲当真发问,他才察觉,心中筹备已久的话语,根本不足以描摹完整的程见初。
“娘……”最后他轻轻说。
没想到,盛夫人见他这般那窘迫模样,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为娘也曾有过你的年岁,哪里会不明白你的情意。只是你回家三日,一句都没提过这位程少爷,我实在忍不住,才问你的。”
林知退有些愣住了。
盛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你爹……自然是不同意的,他担心你不会一点武功,要是被人欺负了去可怎么办?而且你是知道他的,就想着你跟那王家公子结良缘,毕竟王大人与你爹自幼相交,两家底细彼此熟知,况且王公子一表堂堂,品貌家世,样样都无可指摘。”
又来了。林知退低下头,不开心地说:“可是我不喜欢他啊,一点意思也没有,人是好,但实在呆板沉闷,我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这程公子,不呆板吗?”盛夫人问他。
林知退眼睛亮了亮,立刻说:“他不会,娘,他会武功,还会抓蛐蛐,我没看过打铁花,他就自己炼砸,结果把衣服上烫出了好多洞……”
盛夫人掩唇轻笑:“这般莽撞,他有没有被铁花烫到?”
林知退比划了一下小臂处,“这里,烫到了。但是初一说都是小伤,一点也不疼。”
盛夫人慢慢点点头,“哦,想来也是。他在你面前,自然要强撑几分的。”
林知退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有些羞怯。这时,盛夫人也梳妆好了。她站起身,浅笑着对林知退说:“阿知……但是他已经成亲了。”
林知退方才的喜悦一下子消散了,他定定地望着盛夫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娘亲,若我成亲说是假的,你信吗?”
盛夫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摇了摇头。
“知奴儿,这程家婚事天下皆知,特别是与那徐家的少爷——”
她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你一直未曾同我细说前因后果,我猜这其中定然藏着隐情。可你爹的调任文书已经送来,下月我们就动身返回上京,到时势必会见到徐大人。你爹身负官职,万不可能同意你去与程少爷继续来往。”
林知退想说话,可盛夫人微微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最为紧要的是,我与你爹只得你一子。阿知,你觉得你爹会同意你去与徐家少爷同入一家吗?那小将军身骄气傲,锋芒逼人,你这般性子,哪里应付得了?”
林知退明明已经比他娘高好多,但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徐少爷我见着了,他其实也不怎么凶……”
盛夫人顿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们担心的是什么啊?”
林知退点点头。
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说:“娘,原本我想着,这些事情瞒着你们反倒安稳。可我心中烦乱,既拿不定主意,诸多心结也始终想不明白。今夜我把离家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慢慢讲给你和爹听,之后我们再做决断,行吗?”
盛夫人握着林知退的手,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