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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京华烟云重染青衫4 而今而后, ...

  •   沈芥推开门,就看见沈莘靠在门外游廊处站着,不时往这里望一眼。见他开门,就快走两步迎过来。
      “这么久,母亲训话了?”
      沈芥看他一眼:“是,兄长怎么知道的?”

      “你看她什么时候说话这么久过?母亲向来都是有事说事、没事滚蛋的脾气,只有训话时时间才会拖得久一点。”沈莘嘿嘿一笑,好奇道:“说什么了?”
      “讲了一下民贵君轻。”沈芥顿了一下,问道:“兄长教书多年,那沈夫子以为此话何解?”

      沈莘去了玩笑的神色,道:“‘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而为诸侯,得乎诸侯而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你唤我夫子,那我便端着夫子的身份问你,‘诸侯危社稷,当变置’,变置二字如何解?”
      二人行至小花园,寻一凉亭对坐。沈芥答:“得人心者为天子,得天子认同者为诸侯,得诸侯认同者为大夫。祭祀社稷,有社稷之臣,诸侯若危害社稷,就改换诸侯。”

      “这是经文本意,”沈莘道:“那如今呢,今日之社稷,是何人危之?”
      沈莘自嘲般笑了一下:“我求学多年,教书三载。所学所说不外乎这些圣贤书,可我时常在想,我教给学生的,到底是安身立命的本事,还是粉饰太平只为功名的说辞。学问学到最后,到底为了什么。”
      “兄长多虑,圣贤书传承千载至今,字字珠玑,并无虚言。”
      沈莘若有所思注视沈芥,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些许:“三弟,于我面前,不必藏锋。”

      沈莘话音落,似石子入静湖,沈芥歉然而笑道:“抱歉。那兄长以为,如今谁为诸侯。”
      “你是想问,谁是天子,谁是诸侯吧。”沈莘想了想道:“天子若不能以民为本,天下便是天下人的天下。诸侯若是危急社稷,不止天子可废,百姓亦可废之。放到今日,便是不管是谁,只要危及社稷,无论他是谁,坐在什么位置上,都不该在其位。
      “读书人常言忠君爱国,可依我之见,忠的该是天下百姓,为的也该是天下万民苍生。”

      沈芥道:“兄长于书院教书,此话说得轻巧。我如今于户部任职,每日在手上过的是一方钱粮赋税,是当地民生。经书道义朝堂之上谁人都会说,可是落到实处会成什么样子。会不会过犹不及,反而不美。”
      沈莘正色道:“你这话有失偏颇,我是讲学经义、纸上谈兵不假,可我也切身入过朝堂,我的学生日后也要入朝为官,治理一方。以民为本,千载万载从来不是一纸空谈,《大学》里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叔尘,君为舟民为水的道理,还要我现在细细给你讲了吗?讲‘民为贵’的道理,不仅是为了让学子应试科举,更是要让他们把这段话刻在心里。”
      “刻在心里然后呢,”沈芥问:“入朝之后发现自己过于理想主义,前半生于学海茕茕踽踽不过笑话。若是有一天他们发现,坐在龙椅上的人根本不把民众当回事,又该如何?”

      “慎言。”沈莘神色微冷,扫向沈芥:“三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想,孟子说变置诸侯说得容易。可易主之后又该怎么办?”沈芥抬起头,眼神和沈莘对上,带着不易察觉的茫然无措:“兄长教了许多年书,见过的人比我多,听过的道理也比我多。那你可否教过你的学生,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管还是不管?”

      此话难答。
      管了此事可能株连九族甚至死后难安,不管此事对不起读过的圣贤书,对不起心中的苍生。
      沈莘苦笑道:“我不如你。我辞官教书,说得好听些是为了社稷培养可用之才,可说的直白些,就是我不敢去蹚如今朝堂上的浑水。你敢孤身一人去宁川一展才能,但我不敢,我只能在上京讲讲经文,讲讲天下太平。
      “可如今天下不太平。你我知道,朝臣知道,百姓也知道。今上登基十七个年头,我们都明白他是怎么坐上这个皇位的。先皇聂循昏聩无能,今上打着诛昏君守社稷的旗号于大暑之日攻入禁内,然后呢?
      “他借宁川之力,借首辅的势,现在用完了却割不下逃不开。表面上这些年肃清了先帝的烂摊子,实际上毒瘤的根在哪,我们都清楚。
      “那个位子磨人心性。今上刚登基时不也说要吏治清明吗?现如今,夜夜笙歌,不还是在走先帝老路?离民众太远了,就会看不到民生疾苦。”

      “兄长说了这么多,可还是没能回答我,”沈芥咳了两声,似是被寒风吹冷了:“该不该管。”
      沈莘不好答,便缄口不言。
      沈芥又道:“现如今朝堂痼疾,我们能做什么?像汉末大夫一样眼睁睁看着董卓进京,看着李傕郭汜为祸长安城,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快?还是像晚唐宦官废立天子时,那些只会叩首请罪的宰相一样?
      “商汤放桀,武王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谏言,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沈莘沉吟片刻道:“孟子言道,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可在这之后呢?”沈芥问道:“伊尹放太甲于桐宫,三年后太甲悔过又被迎回,太甲终成令主,伊尹亦为贤臣。武王伐纣于汤武。可后来霍光废刘贺立宣帝,史书评他为‘权臣废立’,霍光死后三载,满门抄斩,兄长以为如何。”
      “我以为霍光做得对。昌邑王刘贺不配称帝,立宣帝是顺应时势之举。”
      沈芥轻笑,声音冷冷:“废立天子之事,成则伊尹霍光,败则乱臣贼子。朝堂痼疾谁人不知,可文武百官为何无人敢言。
      “如今大梁上下乌烟瘴气,到底该怎么做,能怎么做。”

      沈莘静默,良久起身,走了几步:“霍光权臣废立,因他心中有社稷民生,伊尹令太甲守灵思过,也是他心中有社稷民生,太甲心怀大爱,不计伊尹犯上之举,亦是如此。
      “天下文人志士何人不想效仿伊尹行忠君之事做名垂青史的忠臣?可那也要坐在龙椅上的人听得进谏言,但你瞧着现如今上本参奏的,哪个好端端的从殿上走下来了。愤懑之心人皆有之,但真的能承受失败的后果吗?”

      不过一死罢了,沈芥想。死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于他而言,甚至比活着还要轻松些。
      沈芥没说那话,他总觉得说了会在沈莘手下提前感受死亡的气息,他问道“那兄长认为,若如今有人行汤武伊尹之事,当如何?”
      “你这话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咱们谈论这种话题,是要砍头的。”沈莘语调平平,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吐舌头上吊的姿势。

      就在沈芥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他说:“这些事,到底还要有一个领头人。‘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但纵观千年,谁又能真的视君如寇仇?伊尹敢,他成了千古忠臣;霍光也敢,他生前位极人臣死后却被夷家灭族。
      “你问我该怎么办,我答不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知道,不能像汉末文臣一样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像晚唐宰相一般去阿谀宦官。”

      “那该像谁?”沈芥问
      “范文正公吧,先天下之忧而忧。无论上面的人是谁,心中都装着百姓。不是直言进谏谏死了自己才叫忠,该劝的劝,能忍的忍。人生在世,首先得活着,才能谈其他。
      “宣政殿内柱子那么多,若是言官撞死自己就能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那就不用武举不用武将了。所有人都去死上一死,天下自然太平。”

      沈芥再开口,话里有些戏谑之意:“那兄长确实把书吃透了,着实践行能忍的忍,把自己忍到书院里去了。”
      沈莘呆了一瞬,而后暴起:“好你个沈芥,你骂我?!”
      沈芥莞尔:“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沈莘笑骂道:“都说你是个内敛的,可依我看,你反而是胆子最大的那个,这般大逆不道的政论也敢和我谈。”
      沈芥轻巧挑眉:“那长兄现在和我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些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来日东窗事发,长兄可不要把我这个乱臣贼子骂的人人得而诛之才好啊。”

      沈莘扬手给沈芥一暴栗:“你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去做,平章侯府有你的家人,无论你怎么做,我们都支持你。成功为你庆贺,失败不过一条白绫吊死。
      “文人志士,读圣贤书最后求的不过是句‘而今而后,庶几无愧’罢了。”
      沈芥起身,抬手敲沈莘肩膀:“不是说人生在世要先活着吗?”
      “那你少管,”沈莘嘿嘿一笑:“舍生而取义者也。”

      沈芥轻嗤一声,沈莘劝他让他活下去,到自己又舍生取义,言论不实之处不难看出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让沈芥活下去,如若真的行伊尹之事失败之日,如果真的要直言上书,沈莘一定会是拦在他面前,替他去死的那个。

      “除夕将至,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沈莘装模作样“呸呸”两声,揽着沈芥朝前院走去,凑到沈芥身边压低声音:“若房屋破败,则以工匠修之,若修不好,毁之重建。”
      沈芥转头,会意一笑:“沈芥记下了。”
      “你记在心里,”沈莘清清嗓子,轻声道:“别抄纸上。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别再发现家里都是你的共犯。”
      沈芥笑出声:“不写在纸上,我题一幅匾额,挂在你们松章书院上,上面就写君主无德。”
      “你害我!”沈莘大叫一声,恨不能捂了他的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京华烟云重染青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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