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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独自上路的笨办法 叶晚晴用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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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冷却第十天。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闭眼等了一下——那种信息流涌进来的感觉。没有。还是没有。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得断断续续的,像也在犹豫什么。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新消息。
顾言深进入祖宅第五天。她每晚会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一句话,昨晚写的是“结构图上那条旧通道标记很浅,但确实是通出去的”。前晚写的是“今天吃了碗面,想起你说的那家店”。没有寄出去的意思,也没有给他看的打算。就是记一下。像是往一个不会有人打开的邮箱里投明信片。
起床的时候左眼跳了一下。不是那种“左眼跳财”的跳,是整个眼眶酸胀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系统冷却的后遗症,最近频率降了,但偶尔还是会来一下。她站在原地等了等,等那股酸胀彻底过去,然后去洗脸。
冷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她在想今天要做的事。
佛像。1987年捐赠清单里那尊明鎏金铜佛像,编号被涂改过的那件。
顾崇明传话说“佛像线索碰不得”,他说得越重,她越觉得这件东西不只是被调包那么简单。但系统现在用不了,残影记忆碰都碰不了。她唯一能用的办法,是周姐说过的那句——“这批东西几十年没人仔细盘过”。
几十年没人盘,意味着只要有人愿意花时间,就能发现别人没发现的东西。
笨办法。但笨办法也是办法。
海城艺术馆的库房在后院一栋单独的楼里,外面看着像七十年代的办公楼,灰扑扑的墙面,窗户很小。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库房管理员老陈正在吃早饭,一个塑料饭盒搁在登记桌上,里面是炒河粉,他看见她就把筷子放下了。
“小叶又来啦。”他抹了把嘴,“今天要查什么?”
“明代佛像,铜鎏金类的。库存记录和实物都要看。”
老陈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笑。“那个量可不少。光明代的铜佛像,库房里少说有三四十件。你要一件一件看?”
“对。”
他看了她一会儿,大概在判断她是不是开玩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吧,我给你搬档案。那些盒子落灰厚得很,十几年没人碰过了。”
他往库房深处走,她跟在后面。库房很大,铁架子一排一排的,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有几根在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字句听不清,像背景里的白噪音。走到靠墙的地方,老陈指着架子顶层一摞灰扑扑的档案盒,“就这些。搬下来?”
“搬。”
他搬了两趟,六个档案盒,摞在靠窗的工作台上。每个盒子都是那种老式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明-铜-佛像”几个字,字迹褪得快看不清了。她刚打开第一个盒子,灰尘就扑起来,她打了个喷嚏。
老陈在门口说:“我去给你倒杯水。这灰尘大的,你戴着口罩弄吧,抽屉里有。”
他走了。她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包没拆的口罩,拆开戴上。然后开始翻档案。
这些档案盒里装的是入库记录、借展登记、拍照底片的索引。不是她直接要的东西——她要的是1987年捐赠清单的原件描述。那份清单她之前见过一次,但当时只是扫了眼编目总表,没细看单项描述。后来清单里出现涂改,她就在想,如果涂改是为了掩盖调包,那原件描述里一定有和实物对不上的地方。
翻到第三个档案盒的时候,她找到了。
一份发黄的打印件,抬头是“海城艺术馆1987年度受赠文物登记表”。她翻到铜佛像那几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找,找到第87-0423号——“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47.5厘米,底座有莲花纹饰,底座内部刻款‘大明宣德年施’”。
她把这一页拍了照。然后继续翻同期的入库记录,找0423号之后的借展和移动记录。这份记录显示,这尊佛像在1988年借展到市博物馆一次,1992年归还。之后没有借展记录。
但周姐之前给过她现在的库存编目,那尊被涂改编号的佛像,编号是87-0427。0427号在原始清单里的描述是“明铜鎏金观音坐像”。
编号从0423变成了0427。描述从释迦牟尼变成了观音。
如果只是编号写错,不应该连佛像的题材都变了。释迦牟尼和观音在图像学上差别很大——一个结触地印,一个持净瓶或结说法印。任何做文物登记的人都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不是错误。
她合上档案盒,发现口罩里面已经湿了。摘下来换了一个新的,然后去库房里面的铁架区找实物。
老陈端着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第一排铁架前站定了。“水放这儿啊。”他把杯子搁在工作台上,看了看摊开的档案,“找到什么了?”
“还在找。老陈,明代铜佛像放在哪几排?”
“C区第三到第六排。有几件特别大的在D区。”他顿了顿,“你真要一件一件看?”
“真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她。“玻璃柜的钥匙在这把。看完记得锁。午饭我给你留门,出去吃也行,街口那家饺子还行。”
“谢了。”
“谢啥。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他说完就回前面的登记室了。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她搬了个矮凳,坐在C区第三排前面,开始逐件对比。
不是随便看看那种对比。她把原始清单里那尊0423号佛像的特征列了个小清单在笔记本上:高47.5厘米,释迦牟尼坐像,莲花纹底座,底座内部刻宣德年款。然后她要在现存的所有明代铜鎏金佛像里,找有没有哪件符合这些特征——即使它现在被标成了别的编号。
第一件。C区三排左一,明铜鎏金观音坐像,高大约四十厘米出头,底座无刻款。对不上。
第二件。C区三排左二,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五十二厘米,底座纹饰是卷草纹不是莲花纹,底座内部无刻款。对不上。
第三件。
第四件。
第五件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佛像的底座,大部分是封死的,内部有没有刻款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要想确认底座内部的情况,需要把佛像翻过来,用光源照进去看。有些底座有开孔可以用手电打光,有些需要从底部的缝隙往里看。
她把第五件——一件尺寸接近的释迦牟尼坐像——小心地翻过来,底座朝上。底座底部有一块铜板封着,边缘有焊接痕迹。她用手机手电筒贴着缝隙往里照,里面是黑的,隐约能看到一些铸造纹理,但没有刻字的痕迹。
放下。第六件。第七件。
到第九件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酸了。这些铜佛像分量不轻,有的加上底座能有十几斤,每一件都要搬起来翻转,检查底座内部,再放回去。口罩戴久了闷得慌,她拉下来透口气,灰尘味立刻钻进鼻子里。
第十件。十一件。十二件。
中午的时候老陈过来看了一眼,见她还蹲在铁架前,说:“吃点东西?”
“等会儿。”
“饭要吃的。”他站在门口没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有点说不清,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周姐上午来了一趟,看你在这忙,没进来。”
“她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看了看,走了。她让我告诉你,这些老档案不一定全,当年审计的时候翻过一次,但没细查。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她继续第十三件。
第十三件的底座内部有一条很细的刻痕,她差点以为是刻款,用手机放大拍了好几张照片,反复看。结果是铸造时留下的划痕,不是刻字。她把佛像放回去,闭了一会儿眼。左眼又开始酸了,那种从眼眶深处往外胀的感觉。
第十四件。十五件。十六件。
到十六件的时候,她已经在库房里待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手腕酸得不行,口罩换了三个。最要命的是视力——不是看不清,是看久了细节之后,眼前会突然模糊一下,要眨好几次眼才能恢复。
系统冷却的后遗症。之前每次触碰文物的时候信息流会往脑子里涌,现在那股流没了,但眼睛和脑子的连接好像还残留着什么,用多了就会闹。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十六件了,还没找到。理论上她可以明天再来,但她怕一停下来,那种“可能找不到”的感觉就会坐实,明天来的时候心态就不一样了。
那就继续吧。第十七件。
第十七件在C区第五排最右边,不太显眼的位置。标牌上写的是“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四十七厘米左右,底座有莲花纹。她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这件佛像比前面看过的几件释迦牟尼坐像都要重,重了大概两三成的样子。同样的体积,铜的比重放在那里,不会差这么多。
除非底座内部有东西。
或者是底座的铸造方式不一样。
她把佛像小心地翻过来,莲花纹的底座底部有一块铜板封着,边缘的焊接痕迹不太对劲。铜料的颜色和底座本体有一点点色差,在日光灯下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焊接口的处理方式也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佛像底座封口都是老工艺,这个封口的焊料走线很规矩,但规矩得有点过了,不像是明代匠人随手焊的活儿。
有人动过这个底座。
她蹲下来,把佛像底座朝上搁在腿上,用手机手电筒贴着铜板边缘的缝隙往里照。缝隙很窄,光照进去的角度有限,能看到底座内部有一小片区域。她调整角度,手机镜头怼着缝隙慢慢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
底座内壁上有一行刻字。前面几个字被铜板遮住了大半,但后面几个字在反光里很清楚——“……宣德年施”。
宣德年施。
她手没抖,但呼吸停了一下。她把手机往回撤了一点,重新对角度,再拍。这次拍到了刻字的更多部分——被磨掉了一半的“大明”两个字,然后是完整清晰的“宣德年施”。
原编号0423。大明宣德年施。
底座外面的编号标牌是0427。看起来只是一个数字的差异,但原始描述里0427是观音坐像,而眼前这尊是释迦牟尼。有人把0423的释迦牟尼换成了0427的标签,然后在底座内部磨掉了原刻款——但没磨干净。
她拍了好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然后她的左眼突然模糊了。
不是那种”眨眨眼就好了”的模糊。是整个左眼的视野变得像隔了一层水,看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扭曲变形。她把佛像轻轻搁回架子上,然后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东西。
过了大概两分钟,左眼的视野慢慢恢复。
她坐在矮凳上,没动。口罩里的呼吸湿热湿热的,能闻到灰尘和铜锈的味道。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库房里很安静,老陈在前面登记室,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十七件。
找到了。
她没声张。把佛像摆回原来的位置,拍了一张整体照片和位置照片,然后拿着手机回到工作台。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工作台旁边翻她摊开的档案。她看见她走出来,问:“找到了?”
她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照片,看了看她。然后又看了一遍照片。
“底座内部刻款被磨过。”她说,“外部编号和原始清单对不上。帮我查一下这件佛像的借展记录,1988年到1992年之间,有没有借出去过。”
周姐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查的是什么吗?”
“知道。”
“这批东西是1987年进来的。如果真被人换了,那动手的人要么是当时经手的人,要么是后来有权限进库房的人。”她顿了顿,“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她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借展记录我明天给你调。你自己注意点。”
她走了。老陈从登记室那边探了个头,看见周姐走了,又缩回去。
她坐在工作台前翻开笔记本,把第十七件佛像的特征和照片编号记下来,顺手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底座封口焊料颜色偏新,走线太规整,不是明代的活儿。刻款打磨痕迹明显,但没打干净。”
写完这行字,她翻了翻笔记本前面几页。从一开始零零散散记的东西,到现在已经记了大半本。有些页是现场观察,有些是文献摘抄,有些是突然想到的比对思路。没有系统,但用多了开始在脑子里形成一张网——什么特征对应什么工艺,什么年代的铜料配比大概什么样,鎏金层多厚算正常,多厚可能是后补的。
这些东西在系统正常的时候,残影记忆一瞬间就告诉她了。现在没有系统了,她得自己在脑子里翻笔记。
慢。但能用。
下午四点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老陈在门口问:“找到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找到一个值得再查查的。”
他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走出库房大楼的时候,外面天还亮着。海城初冬的下午,太阳斜得很低,照在院子里那些落了叶的梧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门口,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卡在地砖缝里不动了。
她打开手机,没新消息。
顾言深进入祖宅第五天。没有音讯。
她把它搁在那儿,不去碰。它就不疼。但它在那里。
她往街口走,想起老陈说的那家饺子店,拐过去找。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这个时候人很少。她点了一盘猪肉白菜馅的,等的时候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昨晚写的那句话下面是空白。她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
“今天找到了。第十七件。底座里有磨掉的刻款。他在的话可能一眼就认出来了,我需要五个小时。”
写完把笔记本合上。
饺子端上来,热乎乎的,她慢慢吃。左眼偶尔还刺一下,但没再模糊。明天要查借展记录,还要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一份正式的比对报告——这份报告是用来给周姐看的,同时也是一份保险。如果真有人想动这批佛像,她得让更多的人知道这里面的问题。
吃到最后几个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周姐,拿起来一看,是叶家的电话。准确地说,是二叔叶伯安的。
她没接。
电话响了六声,断了。然后一条消息进来:“晚晴,有时间回老宅一趟。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三天期限快到了,你心里有数。”
三天期限。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
上次他这么说话,是让她放弃出国名额那次。也是这样——先打电话,不接就发消息,措辞客气得滴水不漏,但每个字都带着倒计时。那次她拖了两天,第三天他让三叔来她宿舍楼下等,说“你二叔的脾气你知道,别让大家难做”。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签字。三天。他说的“文件”大概率跟放弃继承权有关。她不打算签,但她需要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够她做几件事:查完这批佛像,验证顾家仓库那条旧通道,等顾言深的消息。
问题是,怎么用“三个月”这个筹码跟叶伯安谈判。他不会给她三个月。他连三天都不耐烦给。
饺子吃完了。她结了账,走出去。天暗下来了,街灯还没亮,那段马路灰蒙蒙的。她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顾言深留下的祖宅结构图。她掏出来边走边看。
这张图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祖宅主体建筑画得很细,每个房间都标注了用途和面积。地下部分画了两层,地下一层是储藏和管路,地下二层只有几个房间,其中第三个房间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1987”。
这个符号到现在她也没看懂。
但今天她注意到另一处标记。在图纸的右下角,祖宅围墙外面,有一条虚线延伸出去,标注是“旧通道——已废弃”,虚线尽头是一小块方形标记,写着“旧仓”。这条虚线很浅,铅笔画的,已经被手指蹭得有些模糊了。之前她注意力全在地下二层那个红圈上,没细看这里。
旧通道。旧仓。
顾家祖宅外面有个废弃仓库,通过旧通道和宅子连在一起。这条通道现在是什么状态?还能不能走?仓库里有什么?
她把图纸折好放回口袋。这个发现先记下来,明天在笔记本上留一页给它。
晚上回到家,洗了澡,坐在床边。视力模糊的后劲还在,左眼看灯光的时候觉得边缘发毛。她翻了翻药箱,找到之前医院开的缓解视疲劳的眼药水,滴了两滴,凉凉的,闭上眼躺了会儿。
脑子里转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佛像的证据链。底座内部刻款被磨、外部编号被重标、原始清单和实物描述不符——这三条加起来足够证明这件东西被动过。但证明被调包还不够,还得证明是谁调的、什么时候调的、调去做了什么。借展记录是下一步的关键。
另一件是叶伯安的三天期限。她得拿出一个方案,不是“给我三个月”这种空头支票,是一个让他觉得对她有所掌控的方案。比如:分阶段签署,每个阶段附带条件。或者拿手里的调查进展做交换——他怕她查佛像,那她就让他知道她查到了什么,让他觉得,签不签字,她都已经在这件事里了。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草稿。不是正式回复,是给自己理思路:“条件——以配合艺术品流转调查为由,暂不签署涉及继承权部分,时限三个月。如三个月内未能完成调查或调查结论与此无关,再行商议。交换条件——调查过程中的阶段性发现,同步告知叶家……”
写到一半,左眼又开始模糊。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窗外的路灯光从小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她盯着那条光,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问题,但转着转着就散了。今天站了五六个小时,翻了十七尊铜佛像,每一尊都有十几斤。身体终于追上来了,开始觉得累。
明天。借展记录。借展记录是拼图的下一块。然后找周姐,和她一起理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如果借展期间这尊佛像被调了包,那经手人就锁定了。
还有叶伯安的回复。三天。明天得想好怎么回。
顾言深进入祖宅第五天。
笔记本最后一页又多了一句话。今晚还没写。但她不想开灯了。
明天写两句吧,把今天漏的那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