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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族棋局 叶晚晴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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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书到手第三天,叶晚晴被叫进了三楼的副总办公室。
顾崇明的办公室在艺术馆东翼顶头那间,比馆长办公室还要大一圈。推门进去的时候,地毯是新换的——她认得那种灰蓝色,上个月顾氏旗下的酒店刚统一换过一批。空气里有雪茄味,被新风系统滤过,只剩一点很淡的余韵。
“叶小姐,请坐。”
顾崇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五十出头,灰白的鬓角修剪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开衫,不像搞古董的,倒像个退休的报社主编。他脸上挂着笑,笑纹延伸到眼尾,看上去亲切、温和,没有攻击性。
叶晚晴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他身后墙上的陈列柜。柜子里头搁着几件瓷器和杂项——不多,十来件。有一件兔毫盏的釉光在灯光下泛着虹彩,很耀。
“你的聘书是我特批的。”顾崇明也坐下来,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老周的推荐信我看了,叶氏拍卖行出来的底子不错。安保组那件事你处理得也很漂亮。”
“顾总找我有事?”
“没有大事,就是想当面认识一下。”他笑了笑,“另外有批私人的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托盘,摆在桌上。托盘里搁着三件东西:一枚白玉鸡心佩,一把黄杨木雕扇骨,一个小青花水盂。
“这些是我前些年陆续收的,一直没找人正经断代。听说你手感不错——”他往前推了推托盘,“帮我看看。”
叶晚晴低头看托盘里的三件东西。左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凉的。
不是那种死凉的凉。是还能用的凉。
她伸手拿起那枚白玉鸡心佩。指尖贴上玉面的同一秒,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不是耳鸣那种震响,是系统启动时的低频提示,像功放刚通电时的电流声。
然后信息弹出来了。
【赝品·2022年制作·对应真品:清中期白玉鸡心佩·馆藏报损编号S-0782·2009年报损】
不是真品。是2022年做的赝品。系统还附带了对应真品的编号——S-0782,那是顾氏艺术馆馆藏的编号格式。真品在2009年被报了“损毁”。
第二件,黄杨木雕扇骨。
【赝品·2019年制作·对应真品:清代黄杨木雕扇骨·馆藏报损编号S-0914·2011年报损】
第三件,小青花水盂。她伸手——指尖贴上。脑子里又是那声低沉的电涌声。
信息弹出来了,但不完整。只跳出”赝品”两个字,后面本该跟着的年份和编号闪了一下就灭了,像灯泡在电压不稳的时候跳了一瞬。她眨了眨眼,视野里只剩那两个字,纹丝不动地浮着。
三件里两件给了完整信息,一件半途断了。她不确定这是系统本身的问题还是自己手指不够热,但两件完整的信息已经够用了——每件对应一件被报了”损毁”的馆藏真品,报损时间集中在2008到2011年之间,都是十几年前。
叶晚晴把水盂放回丝绒托盘,心里的齿轮飞快转着。
顾崇明拿三件明知是仿品的东西来“请她鉴定”。这不是考验她的眼力——这是在测试她会不会说实话。
“这三件都是仿的,”她直接说了,“仿的水平不低,但年份都不对。鸡心佩是2022年做的,扇骨是2019年,水盂是2020年。”
顾崇明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仿到什么年代?”
“鸡心佩仿清中期。扇骨仿清代。水盂仿明宣德。”她顿了一下,“仿得很有针对性。仿品本身的真品对应——都是十几年前市面上流通过的款式。”
顾崇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像在打一个私人的节拍。
“年轻人不错。”他说,语气里那层和蔼的薄膜底下开始透出另一种东西,“我这边有个档案整理的项目,跟馆长说过了,你来负责。权限给你开放到C级——核心外围的藏品档案都可以调阅。”
C级权限。比她现在的中层又往上走了一档,能接触到的信息量要大得多。
“谢谢顾总。”
“别急着谢。”顾崇明站起来,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盖子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一枚铜鎏金的小印章,狮纽,印面刻着八个篆字。
“这是一个朋友的东西。帮我断一下。不急,三周之内给我答复。”
叶晚晴拿起那枚印章。指尖贴上铜胎的一瞬间——脑子里嗡了一下,像系统在远处开了机又立刻熄火。一个字刚浮到意识边缘就碎了,什么都没剩下。她等了等,还是空的。像一粒石子沉进湖底,连个气泡都没有。
她稳住表情,把印章放回盒子里。“我尽快。”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吹得人后颈发凉。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系统扫描到的三个报损编号记了下来。然后看着备忘录上的数字想了一会儿。
三件赝品对应三件已报损的真品。报损时间全在2009到2011年。经手报损的人只能是当时的馆藏负责人——而艺术馆一直是顾崇明在分管。
这不是考验。这是摸底。顾崇明想知道她能看穿多少,想看她会不会把这层看穿写进报告里。
叶晚晴在走廊里站了一拍,然后转身上了楼梯,往老太爷秘书办公室的方向走。
报告不能交给顾崇明。不能交给馆长。只能交给比他们更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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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太爷的秘书姓程,五十多岁,在顾家做了快三十年的文字秘书。叶晚晴把三件赝品的对比报告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老爷子没有看正文,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落款的名字。
“叶晚晴。”他念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在拍卖会上当众拆穿赝品的叶家人。”
“现在是艺术馆的藏品管理助理。”
程秘书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读报告。
他读得很慢,每一页都翻过去之后才翻下一页。看到第三件水盂的报损编号时,他拿笔在旁边记了点什么进来。看完之后他把报告合上,搁进自己抽屉里。
“这份报告我不会交给老爷子,”他说。
叶晚晴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不是时候。”程秘书把抽屉合上,“但东西放我这儿。哪天需要拿出来的时候,它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要小心顾崇明。”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自己的女儿,“他给你权限不是因为信任你。他给你权限,是因为想知道你会用这些权限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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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馆长给叶晚晴安排了一次讲解任务。
一位从新加坡飞来的客户——姓蔡,做珠宝和钟表收藏养了大半辈子,退休后开始收古瓷器。艺术馆想跟他签一份长期合作意向,提供藏品保管和修复的打包服务。
原定的讲解员当天早上请了病假,馆长直接把替换任务甩到了叶晚晴桌上。
“蔡先生下午三点到。你负责瓷器区的讲解。两个小时。”馆长站在她工位前面,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他是老行家,别砸了。”
叶晚晴翻开文件夹。讲解路线、重点展品、关键说辞——全都写了。但她的头痛从昨晚就没退干净。系统昨天激活了两次——一次是整理展柜时无意触发,一次是她故意测试新的触发条件——两次之后脑子就像被人塞了块热毛巾,从太阳穴往眼眶方向胀痛。
到两点她还在吞布洛芬,喝了第三杯水,在卫生间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左眼的白眼仁里有一层很淡的血丝。
蔡先生提前到了。
一个清瘦的老人,穿亚麻色的薄外套,随身带一只小皮箱。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说话带着南洋口音的华语,语气很柔和,但叶晚晴跟他握手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上的老茧——不是干粗活的那种,是在鉴定工具上磨出来的。他应该也是能上手看东西的人。
“叶小姐年纪轻轻就做了藏品管理,不容易。”老人笑着说。
叶晚晴带着他从瓷器区的正厅开始走。第一件展品是清代雍正款斗彩双耳瓶。她把文件夹里写的背景信息背了一遍——年代、器型、传承来历——自己听着都觉得干巴巴的。蔡先生点着头,但眼睛没太在瓶子上停,扫了一圈就往前走了。
走到第二件的时候,她的左耳深处嗡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太清楚了,过了好几秒才恢复。那种贴着骨头缝跳的痛。
第三件是明代永乐青花大盘。她讲到一半,脑子里忽然一阵眩晕——不是系统激活的那种热感,是纯粹的信息过载导致的视觉模糊。大盘上的青花纹样在她眼里散开成了好几个重叠的影子。
她顿住了话头,手扶了一下展柜的玻璃边缘。
指尖碰到了玻璃——玻璃本身不是藏品,但玻璃下面的展柜底板上搁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过不同批次的展品。系统的触发有时候对残留痕迹也敏感。前两天她触发过一件展柜里换走的藏品,靠的就是底布上残留的温度——
忽然,指尖一热。
系统激活了。没有画面,只有文字碎片,断断续续的。
【展品关联·家传印记·清代田黄石印章·馆藏编号H-0112】
“叶小姐?”蔡先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晚晴回过神来。她的手指还贴在玻璃上,指尖在发烫。
“抱歉,刚才有点走神了。”她稳住表情,心里却在想刚才那条信息——田黄石印章?她扫了一眼眼前的展区标签。H区的展品编号?H-0112她记得,是馆藏的一件明代田黄石螭龙钮方章,展厅另一头。
“蔡先生,”她说,语气像是临时想起来的一个趣闻,“您刚才说您祖上是南洋做玉石生意的。方便问一下——您家里有没有传下来过田黄类的东西?”
蔡先生挑了一下眉,停住了步子。
“有一枚。我曾祖父留下来的,印章。我这次带来本来是想让馆里的专家帮忙看看——你怎么知道?”
叶晚晴笑了笑。“我看您拿皮箱的姿势很小心,不像拿资料,倒像揣着随身带的小件。老一辈跑南洋做玉石生意的,传家底最常见的就是田黄印章。趁三代以上还能有这种养护习惯的——如果是田黄,我这行有东西可以比对。”
蔡先生看了她几秒,然后在小皮箱上按开密码锁,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缎袋子。从里面倒出来一枚温润的田黄石印章,印纽是镂空雕的辟邪兽。
“就是这个。我曾祖在南洋收的——说是他从福建带过去的。但我不清楚它到底和国内哪件东西有关系。”
“方便让我借着光看一下吗?”
蔡先生把印章递过来。
叶晚晴接过去,把印章搁在旁边的展柜上,借着灯光看印面。但她的手没碰印面——她碰的是展柜边的金属边框,同时用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贴上了印章。手腕内侧的皮肤比指尖薄,温度更高,之前几次成功的触发都是在手腕内侧——
脑子里嗡地一声,信息涌出来。
【真品·清代田黄辟邪钮方章·与馆藏H-0112明代田黄螭龙钮方章同石料来源·同一矿脉相邻开采层·原为同一组套章中的两方】
她抬起来,心跳快了几拍。
“蔡先生,”她慢慢说,“这枚印章和馆藏的一件明代田黄螭龙钮方章,可能是同一块石料出的。同一矿脉,相邻开采层。”
蔡先生的眼睛睁大了一些。他转过头看向H区展示柜里那枚明代田黄方章。
“你说——”
“不是一对。但它们是同一批石料做的——很可能是同一组套章里的两方。那枚明代方的,这枚清代辟邪钮,中间差了一个朝代,但石头来自同一个矿坑的同一层。”
叶晚晴把印章翻过来,让老人看印面的篆书字体。“您看看这个刻刀的走法——转折处的站刀风格。再对比一下那边展柜里那枚的印面照片。”
蔡先生走到H区展柜前,弯下腰盯着里面的印章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直起身来,取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五十多年了。”他说,“这枚印章在我手里待了五十多年,我一直不知道它跟什么东西有联系。”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展柜边上。
“合作意向书我会让秘书发过来。你帮我找到了这枚印章的身世——我欠你一次。”
蔡先生走后,馆长从走廊拐角转出来,看了一眼叶晚晴手里的名片,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叶晚晴没看第二眼。她扶着展柜边缘站直,等馆长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腿软得厉害,眼前全是重影。系统刚才那次触发用了将近十五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脑子里钝痛升级成了一根针从左眼背后往外扎。
蹲在地上缓了三分钟才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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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父是周四下午来的。
来之前没有任何电话,没有消息。叶晚晴正在档案室整理当天下午要送回库房的藏品目录,门外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皮鞋踩着地板的声音。不是一个两个人——是至少三个以上的脚步声,节奏很快,不像是来办事的。
门被推开了。
叶伯远站在门口。
叶晚晴已经快三个月没见到父亲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商务西装,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身后跟着两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应该是公司法务部的。他的脸和上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削瘦、精干、每一根线条都在说“我知道什么对你好”。
“跟我回家。”叶伯远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就是这四个字。
叶晚晴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我在这边有工作。你进来之前应该先敲门。”
“你的工作。”叶伯远走进来,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在别人家的艺术馆里当藏品管理助理。你知道叶氏拍卖行的钟点工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吗。”
“跟工资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叶伯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你被安保组当成嫌疑人盘问、你在人家库房里惹出一堆事、你把叶家的脸面当成什么了。”
叶晚晴站起来。
“叶家把我当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咬字很稳,“拍卖会上我替叶家拦下了一件赝品,叶家当场问我从哪偷的资料。我被艺术馆当成贼盘查的时候,叶家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我跟叶家的脸面有关系了?”
叶伯远盯着她。父女俩隔着一张堆满档案夹的桌子对望了大概十秒。叶晚晴的手撑在桌面边缘上,指尖按进木纹的凹槽里,按得很用力。
“你现在跟我回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晚晴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聘书,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藏品管理助理。艺术馆正式聘书。这是我自己的路。”
叶伯远看了一眼聘书。只是一眼,就收回视线了。
“艺术馆给你权扯是看你姓叶。”他说,“你以为顾崇明为什么对你客气?因为你是叶家的女儿。等你把叶家这个标签撕了,你看谁还搭理你。”
“那就试试。”
叶伯远的下颌肌肉微微动了一下。
“跟我回去。”他第三遍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往下坠了,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变得更像是一种最终的试探。
叶晚晴没有动。
叶伯远转身走了。跟着他的两个人对叶晚晴点了个头——那种公式化的头,没有温度——然后跟出去。
走廊里皮鞋声渐远,然后是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电梯运转的嗡鸣穿过墙壁透过来,闷沉沉的。
她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把玩着脖子上那块血玉。玉面凉了——不是她自己体温的变化,而是玉的温度确实降了。从那天顾言深交给她之后,玉一直维持着微微温热的状态,但刚才父亲离开的瞬间,她摸到它的时候是冰凉的。
她在想这个巧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手机响了。
不认识的号码。加密无法显示来电来源。
她接起来。
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声很轻很缓的呼吸。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合成声音,没有性别特征,像机器合成的电子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出来。
“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
“停止调查。否则——”
“顾言深的停职将变成永久。”
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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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头骨正中像被一根细线勒紧了,紧了一阵又松开,又勒紧痛像潮水一样来了又退。闭眼的时候眼球后面全是彩色的光斑。
凌晨三点她从床上坐起来,脖子上那块血玉温热的——又温了。不是她的体温。她试过把玉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等十分钟再摸,凉的。但贴身戴着的时候它会自己变热。
她坐在黑暗里,把玉贴着掌心想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照常去档案室上班。早上九点多,顾崇明的秘书送了一个档案袋,里面是去年刚清理出来的一批老文件——1987年的捐赠记录和对应的藏品清单。
整理这批档案是程秘书直接批给她的任务。
叶晚晴戴上白手套,把档案袋里的文件一张张平铺在桌上。纸张发黄发脆,油印的字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清单上的编号和藏品名称还算清楚。一共五十三件。捐赠人是一家已经注销的信托公司,接收方是顾氏艺术馆的前身——当年的顾氏私立博物馆。
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编号的尾数。纸张很老,边缘发脆,她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去——但系统对有年代的纸似乎格外敏感,之前在库房整理旧档案时就隐约有过这种反应,只是没这次剧烈。
指尖忽然被一阵剧烈的热感击中——不是平时那种温热的脉动,是像烙铁直接按在指腹上。她猛地把手收回来,但系统已经启动了。
眼前飞快闪过一连串画面:信托公司的印章、一张手写的转账流水、一个棕色皮面的账本。然后是文字碎片,不像平时那样一行一行地往外弹,而是像雪崩一样,整块整块地砸。
赝品调换记录,1987至2024,关联账户查询中——
异常。强制终止。风险警告。
耳鸣炸开了。
耳朵里的白噪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声音。眼前一白,档案室的天花板在她眼里变成了盘旋的光圈。身体往下坠的感觉来得很快——她试图扶住桌子,但手抓空了。
摔下去之前,她脑中出现最后一个碎片。不是文字,是一个人脸的轮廓。背光,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个穿着深棕羊绒衫的身影。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档案室的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天
花板上的灯还亮着,光线刺得眼眶发酸。左手攥着一团什么东西——是她捏皱了的档案纸页。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新消息。没有号码,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行字——这次是文字,不是语音。
“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停止调查。否则顾言深的停职将变成永久。”
和电话里的合成音一模一样。字面上看不出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她把手机放在地上,用手肘撑着坐起来。头还在疼,左边眼睛看东西有一层薄雾——像有人在她眼球前面盖了一块几乎透明的纱布。
档案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程秘书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她坐在地上的模样。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蹲下来递给她。
“你晕倒了快半个小时。”
叶晚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入喉的时候有点涩。
“程秘书,”她说,“1987年那批捐赠——经手人是顾崇明,对不对。”
程秘书没回答。他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该休息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但门没关。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走得很慢,不像是急着离开,更像是在等她跟上来。叶晚晴没有追。她坐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把脖子上那块血玉摘下来捏在手里。玉是烫的,烫得不正常——不是恒温的温热,而是像有人刚把它从热水中捞出来。
她把玉翻过来,拿档案室的放大镜对着侧面那道微小的接缝仔细看。
缝隙的边缘在放大镜下显示出不规则的起伏——不是机械切割,是手工掏出来的,然后用一种几乎看不出色差的蜡质填充物封口。玉的暗红色在封口的位置变深了一点,像是血凝固在伤口上的那种颜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加密消息,是人事部发的内部通告。措辞很官方,但核心内容在标题里就说完了——
“关于解除叶晚晴女士职位关系的通知”。
落款写着一个小时后的时间。但那不是辞退——辞退不需要提前通知。
她往下划了一下屏幕。通知的来源不是人事部的常规工作流,是理事会直接签发的。签章落着一个姓——叶。
不是她父亲。是叶伯安,她二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私人信息,发件人的号码她认识——叶家的管家。
“叶氏家族理事会今日上午决议:自即日起,叶晚晴不再作为叶氏拍卖行及相关产业的在册亲属成员。媒体公告将在下午发出。”
信息后面附了一张决议书的照片。上面有叶伯安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叶晚晴把手机放在腿上,把玉佩转到脖子上重新贴住锁骨。
玉是烫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程秘书发来的一条单独消息。
“顾崇明让我转达一句话——加入他的团队的话,他可以让你继续留在艺术馆,还可以让言深提前回来。考虑一下。”
三个消息,三条路:被叶家除籍,被理事会辞退,被顾崇明拉拢。
叶晚晴握紧那块烫手的玉佩,每一个呼吸都能感觉到它在锁骨上方轻轻地压迫着。然后她一个字也没回,慢慢站起来,把档案桌上的文件一张一张地收好,锁进铁皮柜里。
锁舌卡进槽口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响得很脆。
窗外有鸽子飞过去,翅膀拍得很轻。下午的阳光斜打进窗框,在地板上拉出了一个很长的矩形光斑。她站在光斑的边沿,脚尖差一点就踩进阳光里。
头还在痛。眼边的薄雾还没散。手机握在手里,没回的信息还亮着。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盖在桌上。
系统界面右下角闪了一下。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灰白色,字体很小,像是怕被她发现似的——"核心功能将在2次完整触发后进入保护性休眠。"闪了不到一秒就灭了。叶晚晴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三条未回消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