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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辛德瑞拉如是说(上) 她说,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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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辛德瑞拉如是说(上)
大和的又一个秋天到来之际,祝月抚子第一次见到她的保姆。
“保姆?”
“对哦,”女人蹲下来,与四岁的抚子平视,尚未明晰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是来帮忙照看抚子的哦。”
抚子点点头,她知道的,因为爸爸妈妈很忙,不可以打扰他们,不可以找他们说话,不可以让他们帮忙穿衣服,所以要有人看着她不成为坏孩子。
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又没有回家,冷清、沉默,是这个家一贯的做派,哪怕父母在家,彼此也不会说一句话,抚子早就习惯一个人上床睡觉,却听见有人坐在她床畔。
“妈……”
是保姆姐姐。
“要听睡前故事吗?我从家里带了童话书。”她温柔的手覆上抚子的额头,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温暖的事物。
什么是童话?抚子没敢问,她怕问出来会被说“很烦”“不要再问愚蠢的问题”。
轻盈的、温软的声音从女人的嗓子里流淌出来,秋风一样裹挟着抚子,她开始念:
“从前,有一个富人的妻子得了重病,在临终前,她把自己的独生女儿叫到身边说:‘亲爱的女儿,妈妈去了,以后会在九泉之下守护你,保佑你的。’说完她就闭上眼睛死了……”
死亡又是什么呢?抚子躺着床上想……
“冬去春来,人过境迁,富人又娶了另外一个妻子……”
爸爸倒是总说,要和别人结婚,就是说的这个意思吧,那时候她又会有一个新的妈妈。
“她们还夺去她漂亮的衣裳,给她换上灰色的旧外套,恶作剧似的嘲笑她,讽刺她,把她赶到厨房里去了…… 到了晚上,她累得筋疲力尽时,连睡觉的床铺也没有,不得不睡在灶旁的灰烬中,这一来她身上都沾满了灰烬,又脏,又难看,由于这个原因她们就叫她‘灰姑娘’……”
灰姑娘、灰姑娘……
“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吗?”裹在被子里的抚子打断故事,声音闷闷的。
保姆震惊于这个疑问,还是给出解答:“辛德瑞拉,她叫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你的妈妈怎么也不回家啊?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你的家里怎么也没有新衣服啊?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你也会听童话吗?
抚子第一次听到这么好听的名字,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语,像含着一颗五彩糖果,不舍得吞咽。
真是个公主一样的名字……
她这么想着,昏睡过去。
那几乎是她在家里最快乐的时光了。真是奇怪,明明爸爸妈妈都没有回家,但是她还是那么开心,白天不会突然从床上被人拽起,不会被要求一定要吃掉讨厌的青椒,晚上还有睡前故事听,她就这样断断续续听完了灰姑娘的故事,说是“断断续续”,是因为她总是听到一半就睡着。
“姐姐姐姐,你像妈妈。”
她那时候这样对保姆说。保姆弯起眼睛,笑着回她“我不是妈妈呢。”,那笑里藏着那么多无奈,她不过是一个为弟弟妹妹攒学费的正常保姆,这个孩子就觉得她像母亲。几天的工作让她看清这是一个怎样的家庭,父母的争吵延伸到孩子身上,被迫降临到世界的孩子只能承受所有辱骂和打砸,孩子见怪不怪地把一切当成日常,幼小的、伶仃一个。
后来轮到要讲下一个故事的时候,保姆却被辞退。
抚子躲在房间里,被子蒙住耳朵,仍旧挡不住外面的争吵。
“……这根本就是不负责……那个孩子……这是虐待!”
“够了!我们怎么教是我们的事!……
“是你把她教坏的吧!……连‘想要出去玩’这些话都能说出来……”
“她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辞退你了!”
……
尖锐的、甩门的声音穿透房门和被子,刺进抚子的耳膜。保姆被辞退了,就是说不再照顾她了,不能再给她讲故事了,因为她是坏孩子,因为她和母亲说想要读其他故事书、想要出去玩,给大人带来麻烦了,所以她是坏孩子。
坏孩子。
是要被关进地下室的坏孩子。
辛德瑞拉是怎么办的?
她会喊:
善良的鸽子和斑鸠,
天空中所有的鸟儿们。
飞来吧,快来帮我忙。
飞来吧、飞来吧。
抚子紧闭眼睛,眉毛皱成一团,祷告一样的默念,好像这样就可以虔诚几分,呼唤来白鸽。
但是那天晚上,她忘记打开窗户。
保姆被辞退后,家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冷漠。爸爸从来不说话,妈妈倒是偶尔会说,只是妈妈一张口,千万细小的箭全射向爸爸和抚子,她会说爸爸不爱她,指责爸爸曾经如何虚情假意哄骗她生了抚子这样的麻烦小孩,让他们的世界变得一团糟,甚至因为抚子的存在令他们产生隔阂。
这时候抚子会拉住妈妈的手,说自己不是麻烦的孩子,说自己如何爱着妈妈。她眼睛酸涩,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到地板上。
“不许哭!真晦气!”
妈妈甩开她的手。
辛德瑞拉每天都要到坟边哭三次,每次伤心地哭泣时,泪水就会不断地滴落在树枝上,浇灌着它,树枝很快长成了一棵漂亮的大树。
抚子不明白,为什么她哭这么多次,家里还没有长出树来。
晚餐的时候,妈妈端上来一盘辣咖喱,是爸爸常吃的那种,带着吵架完后讨好的意味。
抚子用勺子戳了戳米饭上的咖喱,看了看沉默吃饭的爸爸,如果这时候提出不喜欢吃辣咖喱,一定会被说是坏孩子的吧。
不想再当坏孩子。抚子这么想,闭着眼往嘴里送一口咖喱。嘴里像是有火烧一般,沿着咽喉和食道,烧到胃里。好疼,她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哇得吐出来。
一起吐到地上的还有爸爸厌弃的眼神和妈妈的喊叫。
“够了——你这个、你这个丢脸的坏孩子!”她盯着地上的呕吐物,被嫌弃的咖喱,一定是因为抚子吐了出来,丈夫对这样恶心的场景不满意才仍旧生气的。她如此歇斯底里,像一头困兽,未曾意识到的对丈夫的滔天恨意席卷着抚子。
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把抚子从板凳上拽下来,因为孩子的身高太矮,抚子双腿悬空一瞬,没有站稳,额头磕到凳子边上。
抚子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又被拽着胳膊拖去门口,她慌乱反抗,敌不过大人得力度,只能踉跄地被推到车上。
她几乎是被摔在车后座上的。
“妈妈……”
“闭嘴!不许叫我妈妈!”妈妈烦躁地按了按车喇叭,“我说过如果再这样就会把你丢到山里!”
“我说了那么多遍!那么多遍!”
妈妈,不是的,我不是故意的……
“都怪你!这个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怪你!”
对不起,我是坏孩子……
油门被踩到底,车子一路加速开上环山公路,最后在山顶停下。
车门被粗暴地打开,抚子蜷缩在后座的角落,一只手伸进来一把抓住她。
妈妈把她扯下,迫不及待地要把她这样的污秽甩下,抚子疼得尖叫一声,抬头看到妈妈扭曲的面部又惊恐地闭嘴,唯恐吵闹声再引起妈妈的不满。
抚子紧紧拽着母亲的袖口,不断摇头乞求,可是孩子的力量又怎么比得过成年人,袖子被抽走,没有着力点的抚子滚落到一个小小的斜坡下,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妈妈怨恨的眼神,汽车的轰鸣声就远去,变成凄凉山中孱弱的细线,断掉、不再复生。
被丢掉了。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这时候不会有人再让她闭嘴,她终于可以开始哭泣,眼泪滴到山野的泥土,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回荡在山间。
漆黑一片。
哭泣声引起一片禽类振翅,抚子吓得立马噤声,捂住嘴唇爬起来。她踉跄地扶着树干找回家的路,树枝刮破衣服。
只有秋风环绕住她,像保姆讲故事的声音。
善良的鸽子和斑鸠,
天空中所有的鸟儿们。
飞来吧,快来帮我忙。
猫头鹰咕咕地叫声划破黑色的天空,抚子闭起眼,沿着鸟儿的叫喊跑向环山路。
榛树啊,
请你摇一摇,
为我抖落衣服一套。
树叶哗哗作响,落叶砸在抚子头上、砸在路上,月光融化在叶面,稀碎的反光连成一片,像一条会发光的路。
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你也被妈妈抛弃了吗?
额头上的伤口钻心的疼,令抚子如此清醒。
深山吞噬着她,含住她瘦骨嶙峋的影子,抚子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在大山那连绵不绝的食道,直到看到出口的路灯,直到大山把她呕出。
山脚便利店的店员就这样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推开门,含在眼里的眼泪划过她面颊的伤口,顺着下巴终于落下来。
她说:“抱歉,弄脏了您的地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