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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分歧 有些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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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上午,组长把何叶和徐翊远叫到办公室。
“上次那个旧改项目的调研报告,你们两个重新整理。”组长翻着文件,“何叶负责照片和现状记录,徐翊远负责技术分析。后天之前交。”
何叶点头。她想起旧改地块那些老房子,想起窗台上的小花。这次她想把那些“没有用”但“快要消失”的东西都写进去。
出来的时候,徐翊远走在她旁边。
“照片部分你打算怎么写?”他问。
“按区域分类,每张照片加标注。窗台的高度、植物的位置、老人常坐的椅子。”
徐翊远看了她一眼。“会不会太细了?”
“不会。这些东西也是现状的一部分。”
“但甲方不会看这么细的。”
“万一有人看呢?”
徐翊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在做报告,不是在写散文。”
何叶停下来。“我知道我在做报告。”
“那你写这些干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也是事实。”
徐翊远看着她。“技术事实和感□□实不一样。你写的那些,对技术分析没有帮助。”
何叶张了张嘴,想说“但对理解这个地方有帮助”。但她没说出口。她觉得说了他也听不懂。
“我先按我的写。”她说,“你觉得不合适再删。”
徐翊远没再说什么。
下午,何叶开始整理照片。她把“窗台与小花”那张拖进文档,在下面打了一行字:二层窗台,植物存活,住户可能仍在维护。又打了“墙角野草,与建筑共生”。
她盯着这些字,觉得它们就该在这里。
徐翊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你还在写这些?”
“嗯。”
“我说了,这些东西没用。”
“你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写?”
何叶转过椅子看着他。“因为我觉得有必要。”
“你觉得有必要的事多了。”徐翊远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重,“但你做的是报告,不是你的个人创作。”
何叶站起来。“我知道这是报告。但这些细节——窗台的高度、野草的位置——它们也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拆了就没有了。如果不写进报告里,连记录都没有。”
“你写了,甲方也不会看。”
“那也要写。”
“你这不是在做事。”徐翊远看着她,“你是在跟自己较劲。”
何叶的呼吸重了一下。
“那你上次去祝赫的分享会,坐在后排,看见我了也不打招呼——”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也是在做没必要的事吗?”
“你是不是觉得,”何叶继续说,“有些事情没必要,所以可以不做。有些东西不重要,所以必须要删掉?”
徐翊远皱了下眉,“我没这么说。”
“但你一直在说‘没用’。”
“可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有用’才留下来的。”
徐翊远看着她。安静了几秒。
“你情绪化了。”他压低声音,“办公室人多,别在这说。”
何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她看了一眼四周——有同事在打电话,有人在改图,没人注意他们。但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情绪化了,为了一件小事,一件他可能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却记了很久的小事。
她坐下来,转回去看屏幕。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
徐翊远站了几秒,走开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办公室里的键盘声、鼠标声、打印机的嗡鸣,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们隔开了。何叶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她不是生气,她是觉得丢人。她把一件小事翻出来,像攥着一张旧车票,以为能证明什么,其实什么也证明不了。
快下班的时候,何叶去茶水间接水。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屏幕是黑的。她按了一下鼠标,没反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反应。她弯腰看主机,电源灯不亮。
她按了开机键,没反应,又按了一次,没有。
何叶蹲在主机前面,反复按开机键。
“怎么了?”徐翊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何叶没抬头。
“电脑开不了机了。”
徐翊远蹲下来,按了开机键。没反应。他检查了电源线,拔掉重插。还是没反应。
“可能是电源坏了。”
何叶站起来,看着黑掉的屏幕。
“我今天的报告没存。”她说。声音很平。
“什么时候存的?”
“中午之前。”
何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报告,是因为今天所有的事——她说“那也要写”,他说“你是在跟自己较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坚持。可能就是因为他说“没用”。越说没用,她越不想输。现在好了,全没了。那些她死活不想删的字,全没了。
“照片源文件还在。”徐翊远说。
“照片在,文档没了。”
徐翊远看着她。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工位,把电脑拿过来,放在何叶桌上。
“照片重新导,标注重新写,我帮你。”
何叶看着他。
“你技术分析的那部分呢?”她问。
“也没存,一起重来。”
何叶没说话。她坐下来,打开徐翊远的电脑。
两个人开始重新整理。何叶打“二层窗台,植物存活”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想起他说的“你在跟自己较劲”。也许他说得对。但她就是不想删。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
打到一半,何叶想调出之前的参考数据,在徐翊远的电脑里翻文件夹。她点开一个标注“技术分析”的文档——里面是完整的。技术参数、数据来源、计算公式,全部都在。保存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二十。他存了。他说“也没存”,但他存了。
何叶的手悬在鼠标上。
她转头看徐翊远。他正在帮她对照片编号,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何叶没有拆穿他。她把那个文档关掉,继续打自己的标注。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完全可以不管她。他们下午刚吵完架,谁都没理谁。他的文件保存了,他可以收拾东西下班。但他没有。他坐在这里,说“一起重来”,说“我也没存”,只为了让她不用觉得欠他什么。
何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很气人,有时候又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气他。
两个人一直忙到快八点。何叶保存了五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
“不用。”徐翊远合上电脑,“下次记得保存。”
“你也是。”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走出公司。外面在下小雨,细细的,路灯下像一层雾。何叶站在门口,正准备往地铁站走,手机震了一下。是祝苑发来的消息。
“叶子,田一宁说来找我,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在你公司楼下便利店等他。”
何叶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
她没回消息。她跟徐翊远说了声“你先走”,然后往便利店方向走去。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祝苑。
便利店门口,祝苑蹲在台阶上,面前放着一袋草莓。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影子缩在脚边。她在看手机,然后又抬头看路口,反反复复。
何叶没有走过去。她在对面街角站住了。那里有一棵行道树,树冠不大,但能遮住一半的人。她靠着树干,看着祝苑。
何叶知道田一宁或许又是因为什么事情没来,才让祝苑此时一个人在那里。
但她也知道祝苑这个时候一定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问“你还好吗”,不想被人说“别等了”。所以何叶没有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窄马路,让祝苑在她的视线里,不会走丢,也不会觉得被盯着。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何叶把卫衣帽子拉上。
打开手机,给祝赫发了一条消息。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车停在路边。祝赫从车上下来。他先看见蹲在便利店门口的祝苑,然后看见马路对面靠着树干的何叶,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何叶朝他做了个“你过去吧”的手势,自己没动。
祝赫走过去,蹲在祝苑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祝苑没动。过了一会儿,祝赫站起来,把草莓拎在手里,祝苑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车的方向走。祝赫回头看了何叶一眼。
何叶从树荫下走出来,穿过马路。
“你怎么在这?”祝苑看见她,愣了一下。
“刚下班啊。”何叶说。
三个人上了车。祝苑坐在后座,何叶坐在副驾驶。车里很安静。
回到家,祝苑换了鞋,直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祝赫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还好吗?”何叶问。
“不知道。”
祝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何叶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祝赫说。
何叶看着他。
“以前她会打电话让我来接她,会在车上哭一路,现在不哭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何叶,看着茶几上那袋草莓。
“她不是变坚强了。”他说,“她是不敢闹了,因为她知道闹也没用。。”
客厅很安静。窗外的雨声细密密的。
“我会跟她说说的。”何叶说。
“不用劝。”祝赫站起来,“你就跟她说——等不到的人,不用等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
“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何叶坐在沙发上,拿起那袋草莓。袋子湿了,是雨水。她打开袋子,拿了一颗,咬了一口。不甜。有点酸。她想起祝苑蹲在便利店门口的样子,想起她一遍遍抬头看路口。她想起自己也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说清楚。她和祝苑,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祝苑等的是一个人来,她等的是一句话。
手机亮了一下。是徐翊远发来的消息。
【报告的照片部分,你按你的想法写。不删了。】
何叶盯着这行字,他还是觉得没必要,只是不删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他。
何叶回了一个字:【嗯。】
躺在床上,手机又亮了。是祝赫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事,谢谢。】
她回:【不用。】
【祝苑说冰箱里草莓不多了,明天我带几盒过来。】
【不用特地来送草莓,我下班可以顺路买。】
【不是特地。我也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