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十七岁的雨》野燕麦

6、旧改地块 我不喜欢冷

　　周一早会，组长把何叶和徐翊远叫到跟前。

　　“老城区那个旧改项目，你们俩去现场看一下。”组长翻着文件，“拍些照片，记录一下现状。下午之前回来。”

　　何叶觉得有些意外，来公司这么久，还没出过外勤。

　　“我们两个？”徐翊远问。

　　“就你们两个。”组长头也没抬，“项目不大，别浪费时间。”

　　何叶抱着电脑走出来，心里有些意外。旧改项目——就是之前交流会提到的那种。

　　徐翊远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

　　车子开进老城区的时候，何叶发现这条路有点眼熟。

　　两边的梧桐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树荫把整条街罩住了。沿街的店铺关了大半，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有些楼已经搬空了，窗户黑洞洞的。

　　“我们高中就在这附近。”徐翊远说。

　　何叶转头看他：“你还记得路？”

　　“你工位上放着一张穿校服的照片。”他说的随意，“门口那棵槐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何叶想起来了——那张照片是高三毕业那天拍的，她站在校门口，阳光刺得眯着眼。她没想到徐翊远会注意到。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何叶看见了学校的围墙。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到围墙外面，比从前更茂盛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但没说出口。

　　旧改地块在学校的另一侧，隔了两条街。

　　何叶下车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一整片老房子，有些已经拆了一半，砖块散了一地。有些还住着人，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巷子很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

　　她站在巷口，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先走一遍，拍些整体照片。”徐翊远已经拿出手机开始拍了，“不用想太多，先记录。”

　　何叶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拿着相机，也不好奇，只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何叶拍了几张，总觉得拍不出感觉。她蹲下来拍墙根的青苔，又站起来拍远处快要倒的屋顶。

　　走完大半条巷子，徐翊远忽然停下来。

　　“你看这个。”他指着对面一栋楼。

　　何叶顺着看过去。那栋楼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但二楼的窗户还完好，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红艳艳的，开得很倔强。

　　何叶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她忽然觉得这栋楼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种感觉。老旧、破败、快要被拆掉，但窗台上有一盆花还活着。

　　她按下快门。

　　“喜欢这张？”徐翊远问。

　　“嗯。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坐在最后一排？”徐翊远忽然问。

　　何叶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总在看窗外。”他说，“不是在发呆，是在看篮球场。”

　　何叶端着相机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我打球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

　　巷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气味。

　　何叶放下相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你看得还挺仔细的。”

　　徐翊远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何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被拆穿了——她以为藏了很多年的秘密，他早就知道。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徐翊远。”她开口。

　　“嗯。”

　　“那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她顿了顿，“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

　　徐翊远脚步停了一下。他转头看她，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有。”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何叶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比刚才更快。她不知道他说的“有”是什么意思。是随便说说的，还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那个人是谁？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想过，徐翊远高中也会喜欢别人。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一个“被喜欢”的人。她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无所适从，她很害怕，万一这个“喜欢”的人不是“她”呢？

　　何叶跟上去，没有继续追问。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问题会像窗台那盆小花一样，长在她的脑子里。

　　走完整片区域，已经快中午了。

　　徐翊远走在前面，忽然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何叶跟上去，发现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面馆。

　　“还开着。”他推门进去。

　　何叶跟着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高中时候经常来。”徐翊远低头看菜单，“后门出来就是这条巷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何叶吃了一口，忽然觉得味道很熟悉。

　　“这面……我好像吃过。”

　　“你高中没来过？”

　　“没有。但我妈以前在这附近上班，她带我来过。”

　　徐翊远“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安静了一会儿。

　　“何叶。”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问我高中的事。”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为什么突然想问？”

　　何叶被问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问。可能是因为他说“你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好奇。”她说。

　　徐翊远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面。

　　何叶低头吃面，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句话——“有。”

　　他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吃完饭出来，太阳已经出来了。

　　两个人往回走，路过学校围墙的时候，何叶忽然停下来。

　　“徐翊远。”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没看他，“我认识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她只知道，如果今天不问，她会一直想。

　　徐翊远沉默了几秒。

　　“认识。”

　　又是两个字。又是没有说谁。

　　何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他。他站在树荫下，表情看不出什么。

　　“是谁？”她问。

　　徐翊远看着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你猜。”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何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这个人，永远在回答，又永远不给出答案。

　　她追上去，但这一次，她没有再问。

　　下午回到公司，何叶在工位上整理照片。

　　她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看。拍的时候没觉得，现在看才发现有些角度还不错。

　　她正盯着那张“窗台与小花”的照片发呆，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不是那些老房子——而是徐翊远说的“有”，还有“认识”，还有“你猜”。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翊远发来的消息：【今天的照片整理完了吗？发我一份。】

　　何叶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问——“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但她没有。

　　她把照片打包发过去，只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分钟，徐翊远又发来一条：【窗台那张，留着。】

　　何叶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手机震了一下。

　　是祝苑：【叶子，你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哥来，他说做火锅。】

　　何叶不由得思索，祝赫做饭？

　　她回：【他做？】

　　祝苑：【对啊，我哥做饭可好吃了。你回来就知道了。】

　　何叶笑了，回了个“好”。

　　晚上回到家，门一开就闻到火锅底料的香味。

　　祝赫站在厨房里，他围着围裙，正在切东西。祝苑在旁边剥蒜，剥得满手都是蒜味，嘴里还在抱怨。

　　“叶子你回来了！”祝苑举着两只蒜味的手冲她挥手，“你快看我哥，切个菜跟拍电影似的。”
　　何叶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祝赫正在切土豆片，每一片都薄厚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

　　“你要帮忙吗？”何叶问。

　　“不用。”祝赫没抬头，“马上就好。”

　　何叶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祝赫切菜。他做事很专注，不说话，但动作很稳。和他在工作场合的样子不太一样——工作的时候是冷静锐利的，但在厨房里，他只是很安静。

　　“我哥做饭可好吃了。”祝苑在旁边说，“你等着瞧。”

　　祝赫没接话。他切完土豆，又开始切藕片。何叶注意到他切菜的时候，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发什么呆？”祝苑拉她去客厅，“等着吃就行了。”

　　火锅很快端上桌。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熏得窗户起了雾。祝苑一边吃一边说话，从田一宁吐槽到学校食堂。祝赫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给祝苑夹菜——她爱吃什么他都记得。

　　何叶看着，忽然想起祝苑说过的话——“我小时候，我哥什么都会陪着我。”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

　　“好吃吗？”祝赫忽然问。

　　何叶抬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好吃。”她说。

　　祝赫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

　　“叶子，你尝尝这个牛肉。”祝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我哥买的，特别嫩。”

　　何叶吃了一口，确实很好吃。她看了祝赫一眼，他正在给祝苑倒饮料。倒完又给何叶倒了一杯。

　　“谢谢。”何叶说。

　　“不用。”

　　吃完饭，祝苑去洗澡，何叶在厨房洗碗。

　　祝赫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说话，但也不尴尬。

　　“今天去旧改地块了？”祝赫忽然问。

　　“嗯。你怎么知道？”

　　“祝苑和我说的。”他顿了顿，“你觉得怎么样？”

　　何叶想了想：“那些房子虽然旧，但……有生活过的痕迹。和我平时画的图纸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图纸上的空间是空的。但那些房子里，有人住过很多年。”

　　祝赫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

　　“很多人做设计的时候，只想着好不好看。”他低头擦盘子，“但真正重要的，是有人会在那里生活。”

　　何叶想起自己以前的方案——华丽、漂亮、但没有人。

　　“你以前也这样吗？”她问。

　　祝赫顿了一下，然后说：“以前没人教我。”

　　这句话说得很淡，但何叶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想问“后来呢”，但又觉得不该问。

　　“后来你自己学会了？”她换了个方式。

　　“后来发现，不会的话做出来的东西是冷的。”祝赫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柜子里，“我不喜欢冷的东西。”

　　何叶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注意到他说的是“不喜欢”，不是“不好”。

　　洗完碗，祝赫穿上外套准备走。

　　“哥，你路上慢点。”祝苑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嗯。”

　　祝赫看了何叶一眼。

　　“走了。”

　　何叶点点头：“路上小心。”

　　他转身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何叶看见玄关处那把伞——是上次他落下的。

　　“你哥的伞。”何叶说。

　　“没事，他下周还来。”祝苑打了个哈欠，“我先去吹头发。”

　　何叶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把伞。黑色的，长柄，很普通。她弯腰把伞拿起来，靠在墙边放好。

　　然后她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翻出今天拍的照片。

　　她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窗台与小花”的时候，忽然想起徐翊远今天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拍的不是楼，是那盆花。”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高中的时候，她觉得徐翊远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但今天她忽然觉得，他其实什么都在乎，只是不说。

　　就像那盆花。他看见了。

　　何叶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更像是——她以前喜欢的那个人，和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徐翊远发来的消息：【照片我都看完了。你拍得比我想象的好。】

　　何叶盯着那行字，回了个“嗯”。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改图。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起祝赫说的“我不喜欢冷的东西”，又想起徐翊远说的“你猜”。

　　两个人说的话，她都没太听懂。

　　但她觉得，这些事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