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上你了，流星雨》跨海与跃洋

56、别喝了 军训结束的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是周六，丁满星她们专业几个班搞了一次聚餐，地点选在学校东门外的一家火锅店。重庆的火锅店遍地都是，东门外那条街走三步就有一家。丁满星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三桌。祁施坐在靠里的位置朝她点了点头，旁边留了一个空位。

　　"快点快点，锅都开了。"林晚把她拉过去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一盘一盘的菜，毛肚、鸭肠、牛肉、虾滑、土豆、藕片、豆腐、金针菇，摆得满满当当的。红油锅底在中间翻滚，气泡从底下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啵啵"的声音，辣味从锅里飘出来，呛得丁满星打了个喷嚏。

　　有人递了一杯饮料过来："满星，你喝什么？"

　　"水就行。"

　　"今天聚餐不喝酒？"对面一个男生举着啤酒瓶晃了晃。

　　"不会喝。"

　　"大学了还不会喝？练练就会了。"

　　林晚在旁边戳了她一下，"先喝一点试试，不让你喝多。"

　　丁满星看着桌上那杯橙色的液体，拿起来喝了一口，是橙汁。她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

　　火锅吃到一半，有人开始敬酒。辅导员也来了，端着酒杯跟每桌碰了一圈。丁满星被林晚拉着站起来碰了杯，抿了一口啤酒，苦的。

　　她皱了皱眉头，坐下了。后来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开始玩游戏，输了的喝酒。丁满星运气不太好，连着输了三把，喝了三杯。三杯啤酒下去，脸开始发烫，脑子转得比平时慢，看东西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她知道自己有点多了，不能再喝了，就把杯子倒扣在桌上，说"我不玩了"。

　　旁边的人没有在意她，继续玩。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子对面的灯。灯是暖黄色的，挂在店门口，照在红油锅上，锅里冒着热气，热气翻涌着往上升。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洛羽杉发的消息。

　　军训之后她们恢复了联系，不多，每天一两条。有时候是洛羽杉发一个月亮表情包，有时候是丁满星发"今天食堂的菜好辣"，洛羽杉回一个"你还没习惯吗"。

　　今天洛羽杉发的是"在干嘛"，她打了几个字："跟同学聚餐。吃火锅。"发完之后她顿了一下，想到洛羽杉跟她说过，重庆人聚餐，吃辣是硬指标。要是洛羽杉在的话，大概会说："吃火锅不叫我。""你又不在""我在。"

　　丁满星看着那行"我在"，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字："那你过来啊。""在哪？""东门。"洛羽杉发了一个月亮。丁满星没有看懂那个月亮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我过来"还是只是"收到了"。她也没有继续问，因为她的脑子转得不够快了。她看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己黑了。

　　散场的时候十点半了。丁满星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祁施在旁边扶住她胳膊："还好吗？"

　　"没事。就是有点晕。"

　　"喝了多少？"

　　"三四杯吧。"

　　"酒量不太好。"祁施帮她背好包，"能走吗？"

　　"能。"

　　两个人往校门口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丁满星觉得舒服了一些。但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又开始晕了，眼前的马路在晃，路灯在晃，人也走成了弧形。她抓住祁施的胳膊："是直线吗？"

　　"是S形，慢点。"祁施把她扶稳了，"以后尽量别喝了。"

　　"不喝了，打死都不喝了。"

　　"我送你回去。"

　　到了宿舍楼下，门关着。铁栅栏门从里面锁上了，丁满星拽了拽，没拽开。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宿舍大门晚十一点关闭"。她看了看手机，十一点十分。

　　"已经关门了。"祁施也拽了拽门。

　　丁满星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睛。脑袋有点重，胃里翻来覆去的。

　　"你带身份证了吗？"祁施问，"外面有网吧，可以凑活一晚上。"

　　丁满星翻了翻包，又翻了翻口袋。"没带。放宿舍了。"

　　祁施抓了抓头发。"那你在这还有认识的人吗？近点的最好。"

　　丁满星想了想。她的通讯录里只有于菲、老妈和洛羽杉。于菲在广东，辛莫兰在铜陵。只有洛羽杉了。

　　"我……试试吧。"她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洛羽杉的声音有点哑，像已经睡了。

　　丁满星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想的含糊："我……回不去宿舍了。"

　　洛羽杉沉默了一瞬。"怎么了？"

　　"学校门关了。没带身份证。"

　　"你在哪？"

　　"学校东门。"

　　"等会，我就过来。"

　　丁满星挂了电话，靠着墙站着。祁施看她站不住了，让她在台阶上坐下。她坐下来，把包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灰扑扑的，有几片落叶贴在上面，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一辆出租车停在校门口，车门开了，一个人影从车上下来。她穿着薄外套，头发披着，小跑过来。

　　跑近了，丁满星看到洛羽杉的脸，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抿着。

　　祁施站在旁边，看到洛羽杉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跟丁满星说了句"到了记得发个消息，我走了"，又跟洛羽杉低声交代两句，转身往街上走了。洛羽杉蹲下来，丁满星抬起头看她，眼睛对上了。

　　"喝了多少？"

　　"三杯啤的。"

　　"三杯就成这样了？"

　　"饿了，没吃饭。"

　　洛羽杉叹了口气。她把丁满星从地上扶起来，扶得很稳。丁满星靠在她身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跟铜陵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走。"洛羽杉说。

　　"去哪？"

　　"我家。"

　　洛羽杉扶着她走到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丁满星坐在后排，靠窗。风从车窗灌进来，吹着她的脸，她清醒了一些，但头还是晕的。洛羽杉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闪一闪的，明一下暗一下。

　　"远吗？"丁满星问。

　　"不远。半小时。"

　　丁满星靠着车窗，看着洛羽杉的侧脸。车内的灯关了，只有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在洛羽杉脸上划过一道一道的明暗。她看到洛羽杉的睫毛垂着，嘴唇闭着，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一点。

　　"你一直在这儿？"丁满星问。

　　"嗯。"

　　"你住哪？"

　　"衡欣小区。"

　　"远吗？"

　　"不远。离你们学校大门一小时。"

　　丁满星想到洛羽杉是坐车来的。从居民区到渝商大学，一小时的车程。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你明天上班吗？"

　　"不上。周末。"

　　"那你今天可以睡晚一点。"

　　洛羽杉没说话。车拐了一个弯，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居民楼，不高，六七层，窗户亮着几盏灯。

　　车停了。洛羽杉付了钱，扶丁满星下来。丁满星站在路边，看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窗户大大小小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楼下的铁门有点生锈了，洛羽杉用钥匙打开的时候响了吱呀一声。

　　"你家住几楼啊？"

　　"五楼。能走吗？"

　　"……能。"

　　楼梯很窄，声控灯不太灵敏，跺了好几下才亮。洛羽杉走在前面，丁满星跟在后面。洛羽杉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台阶走得很稳。丁满星抓着扶手一步步往上挪，走到三楼的时候喘了一口。

　　"累了？"洛羽杉回头看她。

　　"有点……晕。"

　　"快到了。"

　　到了五楼，洛羽杉掏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洛羽杉按了开关，灯亮了。丁满星看清了房间的样子——不大，比铜陵那间还小一点。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小书架。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书架上的书不多，几本小说，几本诗集，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

　　"你坐。"洛羽杉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水。"

　　丁满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暖的。"谢谢你……这么晚了还来接我。"

　　"你跟那个同学给我打的电话。宿舍关门了？"

　　"嗯。"

　　"怎么不带身份证？"

　　"放宿舍了，没想到会这么晚。"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淡，无奈占了很大一部分。

　　"你去洗个脸。"洛羽杉说，"卫生间在那。"

　　丁满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晃了一下。洛羽杉扶住她，把她带到卫生间门口。卫生间不大，但干净。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脸是红的，眼睛也有点红，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她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她擦了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镜子里的门，洛羽杉靠在门框上，在等她。

　　"我睡沙发，我去给你拿床新的被子。"

　　"我也睡沙发吗？"丁满星脑袋里一团浆糊

　　"不用。你睡床。"

　　丁满星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洛羽杉拿了枕头和薄被出来，放在沙发边上。浅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你睡觉会踢被子吗？"洛羽杉问。

　　"不会。"

　　"那行。你去睡吧。"

　　洛羽杉转身关灯。丁满星在卧室门口说："谢谢你。"

　　洛羽杉停了一下。"不客气。"

　　丁满星躺在床上，盖着薄被。沙发有点硬，但被子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跟洛羽杉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洛羽杉的家，很小的，在衡欣小区，五楼，楼梯很窄。洛羽杉在重庆待了半年，但好像什么都没变。书架上那些书可能是从铜陵带回来的，茶几上那杯水不知道放了多久。她换了手机号，换了住址，但她没变。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房间的灯灭了，洛羽杉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她听到洛羽杉走回沙发的脚步声，很轻。门缝下透出一点光，然后那点光也灭了。

　　丁满星闭着眼睛，听到隔壁房间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她听不到，但她知道洛羽杉就在那里。跟在铜陵时不一样，铜陵也是隔着一堵墙，但那是两户人家。

　　现在是一户人家，一个客厅，一个房间，她睡在床上，洛羽杉睡的沙发。中间隔着一堵墙，跟之前一样。但那堵墙后面是邻居，这堵墙后面是洛羽杉。

　　丁满星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翻身还是叹气。

　　她把它当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