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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烟花 丁满星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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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满星家的客厅不大,平时一家三口坐在里面刚刚好,多一个人就显得挤了。但今晚多了洛羽杉,客厅不但没有显得更挤,反而像找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沙发上多一个人,电视的声音大一点,桌上的菜多几盘,筷子碰碗的声音密一些,这个家才算真正被填满了。
饺子煮了两锅,第一锅是洛羽杉包的,整整齐齐,一个都没破。第二锅是丁满星包的,破了两个,馅漏出来,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辛莫兰把那两个破了皮的饺子捞到自己碗里,说“破了的好吃,入味”。丁满星知道她妈是怕她不好意思,但她没有不好意思。她看着洛羽杉碗里那些完整的、好看的饺子,心想下一锅她一定要包得比第一个好。
丁衡吃饺子不蘸醋,他蘸酱油。辛莫兰吃饺子蘸醋和香油,洛羽杉什么也不蘸,夹起来直接吃。
“你不蘸东西?”丁满星问。
“这样能吃出馅的味道。”
“什么味道?”
“白菜的甜,肉的香,姜的辛。”
丁满星夹了一个饺子,不蘸任何东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吃出白菜的甜,也没吃出肉的香,只吃出一股面粉味。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到了姜,辣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放下筷子,拿起醋瓶倒了一点醋在碟子里,蘸了下一个。
电视里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开场歌舞,一堆穿红戴绿的人在舞台上转圈。辛莫兰看得认真,时不时点评一下“这个裙子好看”“这个男的唱得不行”。丁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电视。
洛羽杉坐在丁满星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人多,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她。她吃了十几个饺子,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辛莫兰问。
“嗯。吃得很饱。”
“再吃点菜,这个鱼,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辛莫兰把鱼盘子转过来,把最好的一块鱼肚肉夹到洛羽杉碗里。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都说了别客气。你一个人在铜陵,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
洛羽杉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她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丁满星看到她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直。
吃完饭,辛莫兰不让洛羽杉洗碗。“你今天已经包了饺子了,碗让我来。”洛羽杉说“那怎么好意思”,辛莫兰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满星,你带她去客厅看电视”。丁满星把洛羽杉拉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你平时看什么?”丁满星问。
“不怎么开电视。”
“那你除夕晚上干嘛?”
“看书。早点睡。”
“除夕睡那么早?”
“反正第二天也不用上班。”
丁满星觉得“除夕晚上看书然后早点睡”这件事听起来很可怜,但洛羽杉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我好可怜”的意思。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过去几年她都是这样过的。
“那你今年不用看书了,”丁满星说,“今年你在这。”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八点多,丁满星从冰箱里拿出车厘子,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车厘子很大,紫红色的,咬一口汁水很甜。洛羽杉拿了一颗,把梗摘掉,放进嘴里。
“甜吗?”丁满星问。
“甜。”
“我妈说今年车厘子便宜,买了好几斤。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不用——”
“你别说不用,说了也没用,我妈会给你装好放在门口的。”
洛羽杉笑了一下。她伸手又拿了一颗车厘子,这次她没有把梗摘掉,而是用牙齿咬住果子,把梗留在外面,一拽,果子进嘴了,梗还在手指上。丁满星看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没有看清洛羽杉是怎么做到的。
“你教我这个。”丁满星说。
“什么?”
“车厘子,你刚才怎么吃的?”
洛羽杉又拿了一颗,放慢动作示范。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梗,把果子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果子的尾部,然后轻轻一拽。果子被咬下来了,梗还捏在手里。
“你试试。”洛羽杉递给她一颗。
丁满星捏住梗,把果子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下。果子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但梗还连着果肉,她拽了一下,连梗带果肉一起拽了出来。
“没咬断。”洛羽杉说。
“再来。”丁满星又拿了一颗。这次她咬得用力了一些,牙齿陷进果肉里,然后轻轻一拽。梗出来了,果肉留在嘴里。她成功了。
“我会了。”她把梗放在茶几上。
“你学东西挺快的。”
“那当然。”丁满星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带着一种十七岁特有的得意。
九点多,辛莫兰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坐到沙发上。她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洛羽杉和丁满星。
“你们年轻人去看烟花吧,十二点小区门口有人放。”
“外面冷。”丁满星说。
“冷什么冷,穿厚点。一年就一次。”
洛羽杉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几点开始?”
“十一点多就有人放了,十二点最多。”
“那还有两个多小时。”丁满星说。
“你们先聊天,到了点再下去。”辛莫兰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
十点半,丁满星和洛羽杉下了楼。
小区门口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些人,三三两两的,有大人有小孩。几个小孩手里拿着烟花棒,点燃了,在空中画圈,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画出一个个半圆。风大,火花被吹得斜着飘,还没落地就灭了。
洛羽杉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丁满星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厚外套,围巾裹住了半张脸。两个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冷吗?”丁满星问。
“还好。”
“你耳朵红了。”
洛羽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点冰。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帽子的毛边围了一圈白色的绒毛,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你呢,你不冷?”洛羽杉问。
“不冷。我穿得多。”
“你穿得像一个球。”
“你才像球。”
洛羽杉笑了一下。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但丁满星听到了。
十一点多,有人开始放烟花了。第一发“咻”地冲上天,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绿色的菊花,花瓣四散开来,慢慢往下落,还没落地就消失了。接着是第二发,红色的,更大,炸开的时候声音很响,砰的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开始了开始了!”旁边有个小孩在喊。
丁满星抬起头看烟花。一朵接一朵,在空中绽放,颜色都不一样——红的、绿的、黄的、紫的、金的。有的像菊花,有的像牡丹,有的像柳树垂下枝条。最大的那一朵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了,可以看到远处楼的轮廓,可以看到近处人的脸。
她侧过头看了洛羽杉一眼。
洛羽杉正仰着头看烟花,帽子后面的绒毛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眼睛映着烟花的光,一明一暗的,像两颗会发光的星星。她的嘴唇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看烟花的表情很安静,既没有笑,也没有惊叹,就是看着。
丁满星看洛羽杉的时间比看烟花的时间长。她不知道洛羽杉有没有发现,但她控制不住。烟花在天上,洛羽杉在她旁边。天上只有烟花,旁边有洛羽杉。
“好看吗?”丁满星问。
“好看。你呢?”
“还行。”
“又是还行。”洛羽杉转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烟花的余光还在洛羽杉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丁满星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洛羽杉的瞳孔里,很小,但很清楚。
“确实好看。”丁满星说。她不知道是说烟花还是说洛羽杉。可能两个都有。
十二点,烟花放到了最密集的时候。天上同时开着好几朵,声音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发是哪一发。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呛鼻的,但闻久了也不觉得难受。小孩们在尖叫,大人们在拍照,有一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嘴里喊着“新年快乐”。
丁满星没有喊。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天空,看着身边的人。洛羽杉还抬着头,帽子的毛边被风吹到了嘴角,她用下巴压住了,不让它乱跑。
“新年快乐。”丁满星说。声音不大,刚好够洛羽杉听到。
洛羽杉转过头来。“新年快乐。”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都抬起头,继续看烟花。
最后一发烟花放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十分了。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往小区里走,有人站在原地说着话不想走。地上散落着烟花筒和包装纸,风一吹就跑了。
“走吧,上楼。”丁满星说。
“嗯。”
两个人往回走。洛羽杉走在前面,丁满星跟在后面。进了单元门,声控灯亮了,照在楼梯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前一后。
到了四楼,洛羽杉掏钥匙的时候,丁满星叫住了她。
“洛羽杉。”
洛羽杉回过头。
“明年除夕,你也来。”
洛羽杉拿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从楼梯间透过来的一点光。在暗光里,丁满星看不清洛羽杉的表情,只看到她站着的轮廓,瘦瘦的,直直的。
“好。”洛羽杉说。
声控灯亮了。
丁满星看到洛羽杉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眼睛弯了,鼻翼展开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因为这个笑而变得不一样了,更柔和、更明亮、更像她自己。
丁满星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笑成什么样子,可能不好看,可能很傻,但没关系。
“进去吧,外面冷。”丁满星说。
“嗯。晚安。”
“晚安。”
两扇门同时开了,又同时关了。两个“咔嗒”声在走廊里汇成一个。
丁满星换了鞋,走进客厅。辛莫兰和丁衡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音量很小,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自言自语。她关了电视,关了灯,回到房间。
她没有立刻换睡衣。她站在窗前,拉开窗帘。楼下还有人没散,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放最后几根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黑夜里画出一道道弧线。隔壁的灯亮着,洛羽杉房间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细细的几条,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的格子。
丁满星站在那里,看着那几道光。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她拉上了窗帘,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今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完了。这是丁满星过得最好的一个除夕。不是因为烟花好看,不是因为菜好吃,是因为洛羽杉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