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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兰苕翠 翩如兰苕翠 ...

  •   兰苕翠开坛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药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墙那一排青釉陶瓶上,把瓶身上那一层薄薄的釉面照得几乎透明,像是一排被凝固了的、淡青色的晨光。时冉冉站在陶瓶前面,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外罩淡青色的褙子,青丝斜梳成辫,鬓边别着那朵荼蘼花。她的袖子挽到了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正小心翼翼地解开坛口封着的麻绳和油纸。
      陈济站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等着开饭的鹅。小茴香搬了个小板凳站在上面,踮着脚尖,下巴差点搁到时冉冉的肩膀上。黛远挤在小茴香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忘了放下,举在半空中,像一面忘记降下来的旗。
      油纸被揭开的那个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坛口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一上来就糊你一脸的香,而是一种淡雅的、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香。像清晨的兰花,像雨后的青竹,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泉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苦中带甜,甜中带涩,涩中又有一丝凉,像是一片薄荷叶在舌尖上轻轻化开。
      小茴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冬眠中唤醒的熊,迷迷糊糊的,又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喜。
      “我的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朝圣的语气,“这也太香了吧。”
      陈济没有理他,走到陶罐前,低头看去。罐中的酒液清澈透亮,像是一汪被冻住了的山泉,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的光。不是那种浑浊的、浓稠的、看一眼就觉得腻的药酒,而是一种清透的、澄澈的、让人想端起来闻一闻的液体。
      时冉冉拿起一个酒勺,弯下腰,将酒勺浸入罐中。酒液沿着勺壁慢慢地涌上来,在她手中的酒勺里轻轻地晃荡着,漾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酒勺上,把那琥珀色的酒液照得像是一块被融化的宝石,通透而明亮。她直起身,将酒勺倾斜,酒液便从勺口倾泻而下,拉成一条细细的、晶莹的丝线,落入早已准备好的陶瓶中。
      那个动作很好看。
      她的衣袖随着手臂的抬起而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腕骨凌厉如刀削。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握着酒勺的姿势优雅得像是在执笔写字,又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她的头微微低着,青丝从鬓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地飘着,衬着那身素白的衣裙和那朵荼蘼花,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下来的、在南方的水边沽酒的女子。
      小茴香看呆了。
      黛远也看呆了,但她呆的原因和小茴香不一样——她在看时冉冉倒酒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姑娘你倒个酒而已,要不要这么好看?
      陈济也看呆了,但他呆的时间最短。因为他是掌柜,他要负责把这场面话接住。
      “时大夫,”陈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定一些,“这个酒色,绝了。”
      时冉冉将酒勺放回罐中,直起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欣喜,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你们快夸我”的期待。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装酒。
      陶瓶是她前几天从陶器铺子里淘来的那些,青釉的瓶身在阳光下泛着淡雅的光泽。月白色的绸带已经系好了,黛远在上面写了“兰苕翠”三个字,簪花小楷,工整秀气。绸带在瓶口系了一个结,两端的带子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着,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瓶口,正在扇动翅膀。
      时冉冉将装好的陶瓶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排成一排。青釉的瓶、澄澈的酒、月白色的绸带、簪花小楷的字,组合在一起,好看得不像是在卖药酒,像是在卖一件艺术品。
      小茴香站在桌前,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我终于明白了什么”的语气对陈济说:“师父,我现在知道你之前为什么卖不出药酒了。”
      陈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是你的药酒不好喝——虽然确实不好喝——是你的瓶子太丑了。”小茴香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陶瓶,“你看看人家时大夫,这瓶子,这带子,这字,这——”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整体的气质。”
      陈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我徒弟,我养的,我不能打死他。他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小茴香,你去门口把幌子挂上。”
      小茴香“哦”了一声,转身跑了。陈济看着他的背影,补了一句:“挂好了今天中午给你加个鸡腿。”
      “好嘞!”小茴香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
      他跑到柜台后面,翻出了一面落满了灰的幌子,灰扑扑的,边角还破了两个洞,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他拎着那面幌子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时冉冉手里那瓶精致得不像话的兰苕翠,觉得实在拿不出手。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找黛远。
      “黛远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讨好的语气,“你字写得好,能不能帮我在幌子上写几个字?”
      黛远正在整理绸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你也有求我的一天”的小得意:“写什么?”
      小茴香想了想,挠了挠头,说:“就写……好喝的药酒?”
      黛远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陈济在旁边叹了口气,走过来,从柜台里抽出一张新的幌子——白色的棉布,裁得方方正正,边角缝了蓝色的布边,是早就准备好的,只是一直没有用上。他把幌子铺在桌上,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蘸了墨,递到黛远面前。
      他想了想,念了一句诗:“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黛远愣了一下,抬头看了陈济一眼。她以为这位掌柜只会泡难喝的药酒和揪着人的后领往外扔,没想到还能随口念出这么风雅的句子。她接过笔,深吸一口气,在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一排排刚刚栽下的小树苗,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有了亭亭玉立的姿态。
      “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十个字,墨迹未干,在白色的棉布上显得格外清秀。
      小茴香把幌子挂出去的时候,门口的人群已经比昨天更多了。
      东街的百姓大概是把济仁堂当成了一处新景点。有人是来看新鲜药酒的,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凑人头的,但大多数人——坦白的、不坦白的、嘴上说“我就是路过看看”实际上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的——都是来看时冉冉的。
      幌子在风中轻轻摆动,“兰苕翠”三个字在阳光下一明一暗的。人群骚动了一阵,有人指着幌子念出了那两句诗,念得磕磕巴巴的,但念完之后自己觉得很有文化,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人凑上前去问价钱,小茴香笑嘻嘻地说“一两银子一瓶”,问价钱的人立刻缩了回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两银子?!疯了吧!”
      “就是就是,一个破药酒卖这么贵,谁买啊?”
      “陈掌柜这是被门夹了吧?”
      一两银子一瓶,这是时冉冉定的价。
      他知道这个价格不便宜。寻常的药酒,市面上卖几十文一瓶,贵一点的也就一百多文。时冉冉定一两银子一瓶,翻了将近十倍,说出来确实有点像是抢钱。可他觉得她有她的道理——首先,这酒的药材成本就比别人高,时冉冉用的都是上等药材,光是那些药材就花了不少银子。其次,这酒的瓶子、绸带、包装,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再者——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排青釉陶瓶,澄澈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酒值这个价。
      可问题是,别人不这么想。
      人群里有人在摇头,有人在撇嘴,有人在低声说“济仁堂想钱想疯了”。那些昨天还伸长脖子往里看的人,今天把脖子缩了回去,开始掂量自己的钱袋子。
      “一两银子,”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咂了咂嘴,“够我去回春堂抓三副药了。”
      “就是就是,还是回春堂实在。”
      “走走走,没什么好看的。”
      人群开始松动了。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在犹豫,有人伸长脖子最后看了一眼药房里的时冉冉,然后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济站在门口,笑容温和,目光慈悲,假装没有听到那些话。他的嘴角保持着那个得体的、客气的弧度,可他的太阳穴在跳。
      时冉冉坐在药房里,低头捣药,仿佛外面那些声音与她无关。
      从早上到中午,幌子挂了两个时辰,进来问价的人不下二十拨,掏钱的——一个都没有。
      济仁堂药酒的“前科”实在太响亮了。上回陈济那批“喝了上吐下泻差点进棺材”的药酒,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在东街百姓的记忆中,这件事的新鲜程度大概相当于昨天才发生的。人们走进济仁堂,先看药酒——嗯,瓶子好看,绸带好看,名字好听,酒色也透亮。然后问价钱——一两银子。然后想起陈济的药酒历史——告辞。
      小茴香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从灿烂变成勉强,从勉强变成苦笑,从苦笑变成了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你们爱买不买”的破罐子破摔。
      他的话没说出口。
      “掌柜的!我要买药酒!”一个粗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不管了豁出去了”的气势。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缝里挤了过来,圆脸,圆肚子,圆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绸缎里的皮球。他的额头上有汗,脸颊上有两团红晕,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上雕着花鸟图案,看着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宴席。
      陈济的眼睛亮了一下。
      蒋员外,东街上有名的土财主。做布匹生意起家,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在东街上买了好几间铺面,是这条街上最有钱的人之一。这个人有个特点——喜欢附庸风雅。他没什么文化,但特别喜欢跟有文化的人混在一起,花多少钱都愿意。他家里收藏了一架子书,据说一本都没读过,但灰尘都擦得锃亮。
      “蒋员外!”陈济立刻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从刚才的僵硬变成了真正的灿烂,像是换了个人,“您来得正好,我们济仁堂新上市的药酒——”
      “我知道我知道,”蒋员外摆了摆手,气喘吁吁地说,“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他的目光越过陈济的肩膀,落在药房里的时冉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看着陈济,“掌柜的,你这药酒,到底怎么样?别跟上回似的,喝完了拉肚子。”
      陈济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瓶兰苕翠,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陶瓶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月白色的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着,透明的酒液透过瓶身,在午后的光线中漾出淡淡的光晕。
      “蒋员外,您看这酒色,这澄澈度,这通透感,您在东街上见过第二家吗?”陈济把酒瓶举到蒋员外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您闻闻这酒香,淡雅清新,不是那种呛鼻子的药味,而是一种——”
      “行了行了,”蒋员外又摆了摆手,从陈济手里接过酒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咦,还真挺香的。”
      陈济趁热打铁:“蒋员外,您今晚是不是要去飞英宴?”
      蒋员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神秘感。他当然知道,东街上谁不知道蒋员外要去飞英宴?这件事已经传了好几天了。飞英宴是皇都文人墨客最高雅的聚会,能被邀请去飞英宴的人,非富即贵,非贵即雅。蒋员外是后起之秀,说白了就是暴发户,往年从来没有人邀请他。今年不知怎么的,居然有人给他送了帖子。
      原因嘛,大家心里都清楚——飞英宴上总需要一两个不懂风雅的人来提供笑料,大家喝酒赏花的时候,拿他开开玩笑,也算是增添一丝趣味。蒋员外未必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在乎。他好不容易挤进了这个圈子,就算是被当成笑话,那也是站在圈子里被当成笑话,总比站在圈子外面强。
      蒋员外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今晚要去飞英宴,这事儿他准备了好几天了。衣服换了七八套,最后选了这件宝蓝色的;食盒里的点心是从皇都最好的点心铺子买的;唯独酒,他还没想好带什么。飞英宴上带的酒,讲究的是风雅,是品味,是你在花树下举起酒杯时,旁边人看你的那一眼——你是行家,还是土包子,全看那一杯酒。
      市面上那些药酒,瓶子太丑了,拿出来丢人。好酒倒是有,可光喝酒不养生,又显得不够讲究。他正犯愁呢,路过济仁堂,看见了那块幌子——“兰苕翠”,“翩如兰苕翠,婉若游龙举”。名字好听,瓶子好看,酒色也不错,闻着还挺香。他站在人群后面观察了好一会儿,看见那些光看不买的人一个个走了,心里急得不行——你们不买我买啊!
      可是,万一这药酒喝了拉肚子怎么办?
      蒋员外的脑海里闪过了去年那个场景——他喝了济仁堂的药酒,在朋友家的宴席上,刚举起酒杯准备说两句场面话,肚子忽然一阵翻江倒海,他连酒杯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了出去。那一幕被人传了大半年,直到现在还有人拿这事儿取笑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里的酒瓶举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陈济看出了他的犹豫,刚想开口说两句“此酒非彼酒”之类的话,时冉冉从药房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兰苕翠,走到蒋员外面前,站定。素白的衣裙在她身上像一汪安静的水,青丝斜梳成辫,鬓边的荼蘼花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颤了颤。她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双杏眼平静地看着蒋员外,既不是热络的推销,也不是冷漠的疏离,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注视。
      “蒋员外,”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兰苕翠的药材,是白术、茯苓、枸杞、菊花、甘草、陈皮,外加一味桂花调香。”
      她顿了顿,那双杏眼里漾着薄薄的水光,看着蒋员外的眼神像是朋友在聊天,不像是卖酒的在推销。
      “白术健脾,茯苓利湿,枸杞养肝,菊花清热,甘草调和诸药,陈皮理气和胃。这些药材都是性平味甘之品,不温不燥,不寒不凉,多饮亦无妨。”她微微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蒋员外若是不放心,可以先买一瓶回去试试。喝完了觉得好,下次再来。”
      蒋员外看着时冉冉,听着她说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深奥——说实话,那些药材的名字他一个都没记住。是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你的,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把你当成顾客的看,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在跟她聊天,她认真地在听,然后认真地回答你。
      她说一句,比陈济说十句还管用。
      不是因为她比陈济更会说话,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她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裙,青丝辫子,鬓边的荼蘼花,平静的眼神,轻轻的声音——你看着她,就会觉得,她酿的酒,一定不会差。
      蒋员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二两银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两瓶!”
      陈济的眼睛瞪得溜圆。
      时冉冉微微弯了弯唇,将手里的那瓶兰苕翠放在桌上,转身又去拿了一瓶。她将两瓶酒并排摆好,用一块素色的布将瓶身包好,系上麻绳,递到蒋员外面前:“蒋员外,拿好。”
      蒋员外接过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瓶被素布包着的兰苕翠,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的飞英宴稳了。他抬头看了看时冉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姑娘你真好看”太唐突了,说“下次我还来”又显得太俗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着两瓶酒,转身走出了济仁堂。
      他的背影圆滚滚的,宝蓝色的绸袍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颗正在滚远的蓝宝石。
      济仁堂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小茴香第一个跳了起来。
      “卖出去了!卖出去了!两瓶!二两银子!”他在药房里转着圈,像一只被放了风的兔子,蹦来蹦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师父你看到了吗!时大夫把药酒卖出去了!二两银子!两瓶!”
      陈济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二两银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时冉冉。她正在收拾桌上的酒瓶,低着头,青丝垂在鬓边,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二两银子不是她赚的,好像蒋员外不是因为她才掏的钱。
      “时大夫,”陈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你刚才说的那些药材——”
      “都是真的。”时冉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的水光漾了漾,“白术、茯苓、枸杞、菊花、甘草、陈皮,加桂花调香。”
      “真的有桂花?”小茴香凑过来,鼻子在酒瓶口嗅了嗅,“我刚才闻到的那个香味,是桂花的?”
      时冉冉点了点头。
      小茴香深吸了一口气,表情陶醉得像喝了二两陈年佳酿。“时大夫,”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崇拜,“你真的好厉害啊。”
      时冉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没有露出牙齿,但那双杏眼里的水光漾开了,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出去,慢慢地、轻轻地、不着痕迹地。
      黛远靠在药柜边,双手抱胸,斜眼看着小茴香,嘴角一撇,发出一声清脆的“哼”。
      “现在知道我家姑娘厉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置疑的得意,“昨天是谁说‘时大夫你这真能行吗不会像我师父一样中看不中用吧’?”
      小茴香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绸带,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师父你记得吗?”
      陈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记得。你昨天说的,说了两遍。”
      小茴香的脑袋垂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颗被霜打了的茄子。
      黛远笑出了声,笑得捂住了肚子。她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在药房里来回弹跳,像一群欢快的麻雀。
      时冉冉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的嘴角还弯着,那抹淡淡的笑意还在。她低下头,继续装酒。青釉的瓶、琥珀色的酒、月白色的绸带、簪花小楷的字,在她的手下一瓶一瓶地排列整齐,像一队等待出发的士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里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不是开心,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陌生的、让她有些不习惯的——温暖。
      飞英宴设在城东的柳园。柳园是董家的产业,董思文的祖父在前朝做过翰林,告老还乡之后买了这块地,盖了这座园子。园子不大,但胜在精致——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假山叠翠,花木扶疏。园中种了上百株花树,桃、杏、梨、海棠,一株挨着一株,花开时节,满园芬芳,落英缤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锦。
      董思文是这一代董家的掌门人,也是皇都文人圈子里公认的“风雅之首”。此人今年三十有五,生得清瘦白皙,蓄着一把漂亮的长须,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疾不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很有文化”的气息。他每年都要在柳园办几次飞英宴,请的都是皇都有头有脸的文人墨客,席间吟诗作对,赏花品酒,是皇都文人圈里最有面子的社交场合。
      今年的飞英宴格外不一样,因为今年蒋员外要来。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收到帖子的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蒋员外——蒋蓉——东街上的布匹商人,据说连《论语》第一章都背不全,偏偏喜欢往文人堆里凑。往年飞英宴从未邀请过他,今年不知怎么的,董思文居然给他下了帖子。有人私下问董思文为何,董思文只是微微一笑,说:“飞英宴乃是风雅之事,岂能论出身?”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座的人都知道,蒋蓉来飞英宴,就是来当笑料的。一个不懂诗的商人,坐在一群文人中间,听不懂对子,接不上诗句,别人举杯他跟着举杯,别人大笑他跟着大笑,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本身就是宴席上的一道开胃菜。
      所以当蒋员外的身影出现在柳园门口的时候,亭子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嘴角带着一种期待的、看热闹的笑意。
      蒋员外今日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丝嵌玉的腰带,头上戴着时下最流行的玉冠,通身上下打扮得一丝不苟,像是一个即将登台唱戏的角儿。他的手里提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有食盒,有酒盒,还有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另一只手里的两个陶瓷瓶。
      那瓶子不大,一左一右地提在他圆滚滚的手指间,青釉的瓶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瓶口系着月白色的绸带,绸带上写着三个字——兰苕翠。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着,像是两只白色的蝴蝶停在了瓶口,翅膀一张一合,随时要飞走。
      亭子里的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那是什么?看着像是酒瓶。”
      “青釉的,倒是别致,比市面上那些粗陶罐子强多了。”
      “兰苕翠?这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翩如兰苕翠,婉若游龙举——是从这句诗里化出来的吧?”
      “你别说,这瓶子配上这个名字,还真有几分风雅。”
      有人站起身来,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蒋员外提着那两瓶酒,在一众目光中穿过□□,走上台阶,走进亭子。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胸口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部队。他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最后将那两瓶兰苕翠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端详了一番。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是在自家布庄里招呼客人,“这是我今日带来的酒,名叫——”
      “兰苕翠。”有人替他接了话。
      蒋员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对对对,兰苕翠!诸位好眼力!”
      董思文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那两瓶兰苕翠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眉头皱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他不高兴了。倒不是因为那两瓶酒有什么不好——说实话,那瓶子和名字确实不错。
      他不高兴的原因是,这两瓶酒不是他准备的。飞英宴上的酒,向来是由他董思文统一安排的,今年他特意让人从南边运了几坛上好的女儿红,本打算在宴席上炫耀一番。结果蒋蓉倒好,自己带了酒来,还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他的女儿红往哪儿摆?
      “蒋员外,”董思文放下酒杯,用他那惯常的、慢条斯理的语气开口了,“你这酒,是从何处得来的?皇都之中,我似乎从未见过这个名号。”
      蒋员外转过身,面向董思文,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董兄有所不知,这是济仁堂新出的药酒!”
      “济仁堂?”董思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有人放下酒杯,有人侧过身子,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果盘,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耳语,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里的嫌弃像是藏不住的臭味,从每一个缝隙里弥漫开来。济仁堂——东街上那个快要倒闭的小医馆。济仁堂——去年那批喝完了上吐下泻的药酒。济仁堂——那个只会靠脸招揽生意的掌柜。
      “蒋员外,”坐在董思文旁边的一位姓李的举人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婉的、尽量不伤和气的提醒,“济仁堂的药酒……去年可是闹出过不小的动静。”
      蒋员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今时不同往日”的笃定:“李兄有所不知,这兰苕翠可不是去年那批药酒!这是济仁堂新来的坐馆大夫亲手酿的,那位大夫——”
      他本想好好夸一夸时冉冉,可话到嘴边,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夸。他没跟时冉冉说过几句话,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她的眼睛很好看,看着你的时候像是在认真听你说话,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然后他就说不出别的了——因为她总共也没说几句话。
      “总之,”蒋员外把话头收了回来,“这酒不一样。”
      董思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两瓶兰苕翠上淡淡地扫过去,像是在看两件不值一提的多余之物。
      没有人再问那两瓶酒的事。
      宴席继续进行。有人在吟诗,有人在作对,有人在品评董思文新得的字画,有人在谈论朝堂上的新鲜事。婢女们端着酒壶穿梭在席间,给每一位客人斟酒,酒是董思文准备的女儿红,色泽金黄,香气浓郁。没有人的杯子空着,也没有人需要去开那两瓶兰苕翠。
      蒋员外坐在席间,面前摆着一杯女儿红,可他一口都没喝。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那两瓶青釉陶瓶上,脸上挂着一种“你们迟早会求着我开瓶”的表情,可那表情底下,藏着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焦虑。
      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花开了又落,落了一地粉白。风从园子里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酒香,还有远处传来的琴声。有人在花树下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听得人昏昏欲醉。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赏花,有的在品酒,有的在董思文的新字画前啧啧称赞。没有人靠近那两瓶兰苕翠。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桌上,青釉的瓶身在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月白色的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着,像两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盛装打扮的姑娘,等着有人来请她们跳舞,可舞会都快结束了,还没有人走过来。
      蒋员外坐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瓶兰苕翠,低头看着那月白色的绸带上的三个字——兰苕翠。他想起了今天在济仁堂买酒时,那个女大夫把酒递给他时的样子。素白的衣裙,青丝的辫子,鬓边的荼蘼花,平静的眼睛。她把酒递给他,说“蒋员外,拿好。”他当时觉得那一幕很好看,好看到他愿意花二两银子把这好看买回家。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二两银子可能真的要打水漂了。
      可他不想打水漂。他蒋蓉从一个小摊贩做到东街上最大的布庄老板,靠的就是一个信念——凡事靠自己。
      他咬了咬牙,伸手揭开了封口。
      酒香从瓶口涌出来的那一瞬间,蒋员外愣住了。那香气不是他预想中的浓烈药味,而是一种淡雅的、清幽的、像是在深山古寺里闻到的檀香与花香交织的气息。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香,而是一缕一缕地、若有若无地、像是在跟你捉迷藏——你闻到了,你去找,又找不到了;你不找了,它又回来了,在你鼻尖上轻轻地拂一下。
      亭子里有人动了动鼻子。有人微微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蒋员外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他拿起酒壶,将兰苕翠缓缓倒入杯中。被夕阳映成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泻而下,拉成一条细细的、晶莹的丝线,落在白玉杯中,漾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那酒色清透得不像药酒,像是一汪被冻住了的山泉,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金色的光。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的目光从董思文的字画上移开,落在了蒋员外手中的白玉杯上。有人站起身,伸长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那些刚才还对兰苕翠避之不及的人,此刻不自觉地被那杯中的酒色吸引了过去,像是飞蛾看见了火光,明明心里知道不该靠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两步。
      董思文正站在他的字画前,给几位客人讲解这幅画的妙处。他说得口若悬河,引经据典,从笔墨说到构图,从构图说到意境,从意境说到人生哲理,说到兴起处,忍不住抚掌赞叹:“此画之妙,在于用墨大胆,却又收放自如,可谓——”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没有人听了。他面前的几位客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蒋员外那个方向。董思文的声音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尴尬地落了下来,像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风从园子里的花树上吹来,卷起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打着旋儿,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锦。其中一瓣粉色的杏花,不偏不倚地,正好落在了蒋员外手中的白玉杯里,轻轻地浮在琥珀色的酒液上,像是一叶小小的舟,泊在金色的湖面上。
      蒋员外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他平时那种圆滑的、生意场上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像是中了大奖一样的笑。他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粉色的花瓣随着酒液滑入他的喉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和兰苕翠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像是春天被酿成了酒,又像是酒开出了春天的花。
      他本来做了万全的准备——屏住呼吸,一鼓作气灌下去,不管多苦多涩多难喝,面不改色地喝完,然后说一声“好酒”。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一套流程演练了无数遍,甚至连喝完之后的台词都想好了——“董兄,这酒果然名不虚传!”——既夸了自己的酒,又给了董思文面子。
      他没有用上那些准备。
      因为兰苕翠入口的那一瞬间,他忘了屏住呼吸,忘了要一鼓作气,忘了要在脸上保持什么表情。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客气的、礼貌的、装出来的那种亮,而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的那种亮。他放下杯子,低头看着空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光。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第二杯。
      “好酒。”
      这一次,他不是在为接下来的台词做铺垫。这两个字是从他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像是一口气叹了出来,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他端起第二杯酒,仰头饮下。兰苕翠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的,柔和的,不辣,不呛,不苦,只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和清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是春天的风在口腔里打了个转,不肯走。
      他又斟了第三杯。
      “这酒,”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近乎感动的颤抖,“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也不过如此。”
      旁边的人终于忍不住了:“蒋员外,给我也来一杯?”
      蒋员外抬起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那些刚才还对济仁堂药酒避之不及的文人雅士们,此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他手里的酒壶,眼睛里写满了“我也想试试”。有人端着空酒杯,有人干脆把自己杯中的女儿红倒了,举着空杯子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我可不是因为好奇我只是给你个面子”的矜持。
      蒋员外笑了。他提起酒壶,给最近的一个人斟了一杯。那人接过酒杯,先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然后他的眼睛亮了。“好酒!”他的声音比蒋员外刚才还大,大得整座亭子里的人都听见了。“再来一杯!”他把杯子递回来,蒋员外又给他斟了一杯。
      人群围拢过来,把蒋员外围在中间,像是一群蜜蜂围着盛开的花朵。酒壶在人群中传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双眼接一双眼地亮起来,“好酒”两个字接二连三地响起,像是有人在奏一首只有两个音节的乐曲。
      董思文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
      他的字画还放在桌上,刚才围在他身边的几位客人此刻已经全部挤到了蒋员外那边,连一个给他捧场的人都没有留下。他的女儿红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像被人遗忘了——因为所有人都去喝兰苕翠了,没人记得他准备了什么。他精心布置的飞英宴,他的风雅,他的面子,在这一刻,被一个卖布的土财主和他带来的两瓶药酒,碾得粉碎。
      董思文深吸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分开人群,站在蒋员外面前。
      “蒋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语气里的怒气像是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都快压不住了,“你怎么回事?”
      蒋员外抬起头,看着董思文那张铁青的脸,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平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你看我赢了”的意思。那笑容里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董兄,”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这药酒确实不错。但尝试一下,又何妨?”
      他提起酒壶,斟了一杯兰苕翠,双手端着,递到董思文面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晃荡,夕阳的余晖落在酒面上,碎成一池金色的光。酒香从杯口飘出来,淡雅的,清幽的,像是春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花香和草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痒的暖意。
      董思文低头看着那杯酒。他的眉头还皱着,他的嘴唇还抿着,他的脸色还铁青着。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接过那杯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己控制。
      他把酒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舒展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抚平了褶皱,眉心的那个“川”字慢慢化开,变成了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他的嘴唇不再抿着了,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品尝什么。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微红,不是羞耻的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的、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红润。
      他闭上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润的,柔和的,像是一阵春风拂过干涸的河床,让那些龟裂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湿润、柔软、长出青草。他睁开眼睛,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读过的诗,不是他写过的文章,而是他此刻的感受,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心里长出来,长成了一句话。
      饮之如沐春风。
      董思文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蒋员外。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不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不甘,有一丝“我输了”的认命,还有一点点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钦佩。
      “蒋员外,”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刚哭过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这酒……还有吗?”
      蒋员外笑了。他把手中最后一瓶兰苕翠放在桌上,瓶身上月白色的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着,像是蝴蝶的翅膀,一张一合。
      “董兄,”他说,“最后一瓶了。你若不嫌弃——”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董思文已经把酒瓶拿了过去,拔开瓶塞,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亭子里又热闹了起来。有人在吟诗——这次吟的不是董思文的字画,而是兰苕翠;有人在作对——这次作的对子是“兰苕翠”三个字的下联;有人在谈论这酒的来历,有人说这是济仁堂新来的女大夫酿的,有人说那位女大夫不仅酒酿得好,人还生得极美,有人说要明天一早就去济仁堂排队买酒。
      董思文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端着那杯兰苕翠,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微红,从微红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有些恍惚的温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喝到好酒的惊喜,想起了第一次读到好诗时的震撼,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那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时的心动。这些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悸动了。
      可今天,在这杯兰苕翠入口的那一瞬间,那些消失已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地浮上来,像春天的草,从冻土下面钻出来,绿油油的,嫩生生的,带着一股新鲜的、生机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酒液,在夕阳中泛着淡淡的光。
      “兰苕翠,”他轻声念了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酒。”
      济仁堂的门槛,这一天被踩了无数次。可真正掏钱买酒的人,只有蒋员外一个。
      夕阳西斜的时候,陈济靠在药柜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桌上那排整整齐齐的青釉陶瓶上。酒已经装好了,绸带已经系好了,黛远写的“兰苕翠”三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秀好看。它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排等待出嫁的姑娘,嫁衣穿好了,盖头蒙好了,可迎亲的队伍一直没来。
      从早到晚,进来问价的人不少。有人问:“这酒多少钱一瓶?”陈济笑眯眯地说:“一两银子。”那人脸上的表情就像被人踩了脚,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混的“嚯”,然后放下酒瓶,转身走了,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狗在追。有人问:“能不能先尝后买?”陈济摇头。那人撇了撇嘴,说:“不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喝?”陈济说:“蒋员外买了。”那人说:“蒋员外那品味——”话说了一半,咽了回去,但也转身走了。还有人进来,什么都不问,直奔时冉冉而去,围着药房转了一圈,把时冉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连酒瓶子都没摸一下。
      陈济觉得自己的血压在这一天里起起落落,像夏日的天气一样多变。上午蒋员外买了两瓶,他以为自己要发财了;中午没人来,他以为自己要凉了;下午来了几拨人,问完价就走了,他以为自己要疯了。
      天色渐暗。黛远已经点上了灯,橘黄色的光在药房里晕开,把那些青釉陶瓶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小茴香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快要睡着的猫。他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师父,今天不会真的只卖出两瓶吧……”
      陈济没有回答。他把凉透了的茶杯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的郁闷都呼了出去。他转过头,看向时冉冉。她还坐在药房里,手里拿着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药臼里的药材。她的表情和早上来时一模一样,淡淡的,不喜不悲,好像今天卖出了两瓶酒和卖出了两百瓶酒对她来说没有区别。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一幅水墨画——淡的,静的,不急不慢的。
      “时大夫,”陈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认命了”的平静,“你说,咱们这酒,是不是定价太高了?”
      时冉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面上映着烛火的光,一闪一闪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冬天的雪花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却很温柔,“再等等吧。”
      陈济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再等天就黑了”,想说“再等这条街上的人都回家吃饭了”,想说“再等今天的房租都挣不回来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着时冉冉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再等等,真的会有人来。
      他重新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更浓了。他皱着眉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东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卖烧饼的王大婶收摊了,卖鱼的老刘头正在冲洗他的木盆,杂货铺的周老板正在上门板。零零星星的几个行人从街口走过,步履匆匆,都是赶着回家吃饭的。没有人朝济仁堂的方向看一眼。
      陈济放下门帘,转过身,正准备说“收摊吧”,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喧嚣。
      不是那种寻常的、街坊邻居打招呼的喧嚣,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群人在跑,很多人,脚步杂乱,呼吸急促,中间还夹杂着“快点快点”“在后面在后面”“别挤别挤”之类的声音。陈济愣了一下,以为是街上出了什么事,走到门口又掀开门帘。这一掀,他的嘴就合不上了。
      从东街的街口,黑压压地涌来一群人。
      不是三五个人,不是十来个,而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片,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从街口漫过来,涌过卖烧饼的摊子,涌过杂货铺,涌过巷口那棵老槐树,直直地朝济仁堂的方向扑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中年人,跑得气喘吁吁,衣襟都散了,头上的冠歪了,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写着四个字——“我要买酒”。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绸缎的富人,有穿着布衣的平民,有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烧饼的,有怀里还抱着孩子的。他们像是一支溃败的军队,溃败的方向不是逃命,而是济仁堂。
      陈济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他想起去年那批药酒出问题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阵仗——一群人涌到济仁堂门口,有人骂,有人砸,有人要拉他去见官。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举起双手,挡在门口,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各位!各位请听我说!兰苕翠的药方是我们新来的坐馆大夫亲自调配的,药材都是上等的,炮制工艺也是——各位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动手——”
      “掌柜的!”为首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中年人冲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啪”地拍在陈济手里。
      “来两瓶兰苕翠!”
      陈济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二两,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跑得衣冠不整的中年人,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声音:“啊?”
      “两瓶!”中年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别废话快给我”的急切,“董公子说好的酒,那一定错不了!我家里今晚有客,不能没有好酒!”
      陈济的脑子还在转。他听见了“董公子”三个字,听见了“好酒”两个字,听见了“有客”和“不能没有”这几个字。他的脑子把这几块拼图拼在一起,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飞英宴,董思文,蒋员外,兰苕翠,董思文说好的酒。
      他想笑,他想仰天大笑。他想抱着时冉冉转三圈,他想对小茴香说“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可他没有。他只是慢慢地、稳稳地把那张银票收好,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两瓶兰苕翠,用素布包好,系上麻绳,双手递给那位中年客人。
      “拿好,”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一两银子一瓶,二两两瓶。您慢走。”
      中年客人接过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掌柜的,你多备些货,明天还有人来!”
      他说完就跑了,月白色的长衫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面逃跑的旗。
      陈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了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灿烂的、从耳朵咧到耳朵的笑容。他转过头,想对时冉冉说“你看,真的有人来了”,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掌柜的!一瓶!”
      第三个人:“掌柜的!两瓶!”
      第四个人:“掌柜的!我只要一瓶!但我明天还要来!你先给我留着!”
      第五个人挤不进来,在外面喊:“掌柜的!你快点儿!天都要黑了!”
      陈济被围在中间,像一个被潮水包围的礁石。他的耳朵里塞满了“掌柜的”这三个字,像是一首只有两个字的歌,被人用一百种不同的声调反复演唱。他的手在桌上飞快地拿酒、包酒、收钱、找零,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他的嘴也没闲着,不停地重复着“好好好”“来了来了”“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小茴香从桌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人踢了一脚的皮球,蹦到了药柜前面,开始给陈济递酒。他的动作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差点把一瓶兰苕翠摔了,被黛远一把接住,瞪了他一眼。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深吸一口气,进入了状态。他的手速越来越快,一瓶接一瓶地从柜台上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第三瓶了……第五瓶了……第八瓶了……师父!只剩十二瓶了!”
      黛远也没闲着。她站在桌边,负责收钱、找零、记账。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跳动,像一只在琴键上跳舞的猫。她的嘴也没停,一边打算盘一边跟小茴香拌嘴:“你慢点递!别把瓶子摔了!”“你先把钱收了再递!”“小茴香你别挡着我——”“你才挡着我!”
      时冉冉坐在药房里,手里还拿着药杵,保持着捣药的姿势,看着门口那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那双杏眼里的水光漾开了,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出去,慢慢地、轻轻地、不着痕迹地。
      她低下头,继续捣药。
      门口的人群还在涌动。有人买到了酒,抱着瓶子喜笑颜地走了;有人没买到,站在门口不肯走,喊着“掌柜的明天还有没有”;有人买到了但是嫌少,问能不能多买几瓶,陈济说“每人限购两瓶”,那人急了,说“我把我家仆人也带来了,让他帮我买行不行”。
      陈济扶额。
      人群最外围,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衣的年轻人挤了半天没挤进去,急得满头大汗。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里面喊:“掌柜的!我是替我娘买的!我娘病了,大夫说喝药酒能缓解——你们不要跟我抢啊——”
      里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娘病了为什么不喝药?喝什么酒?”
      “药苦!我娘不爱喝!药酒好喝!”
      “……你赢了。”
      里面的人给他让了一条缝,他像一条泥鳅一样挤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抱着一瓶兰苕翠挤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我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骄傲表情。
      药房里的酒一瓶一瓶地减少。桌上的青釉陶瓶从整整齐齐的一排,变成了一小撮,变成了三三两两,变成了最后孤零零的一瓶。小茴香把那最后一瓶兰苕翠递给陈济,陈济接过来,刚想递给面前那个伸着手的客人,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瓶酒,又看了看面前的客人,又看了看身后那一排空空荡荡的桌面。
      “各位,”他举起那最后一瓶兰苕翠,声音里带着一种庄严的、像是宣布什么重大决定的分量,“这是最后一瓶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十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给我!”“给我!”“我先来的!”“我先付的钱!”“你们别抢——那瓶子——瓶子要碎了——”“掌柜的你评评理——”
      陈济被十几只手围在中间,那瓶兰苕翠在十几只手的争夺中摇摇欲坠,像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他双手紧紧地抱着瓶子,像抱着一个婴儿,一边躲闪着四面八方伸来的手,一边喊:“别抢别抢别抢——价高者得——价高者得——”
      “我出一两五!”“我出二两!”“我出三两!”“我出五两——别跟我抢!”
      最后一个声音来自人群的最外围,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着酱紫色绸袍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停在了黛远的算盘旁边。
      五两,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陈济看着那锭银子,咽了一口口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那最后一瓶兰苕翠,犹豫了零点五秒钟,然后把酒递给了那个穿酱紫色绸袍的中年人。
      “成交。”他说。
      人群中发出一片遗憾的叹息声。有人摇头,有人跺脚,有人嘟囔着“明天一早我就来排队”。那个没有买到酒的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瓶兰苕翠被酱紫色绸袍的中年人抱走,脸上的表情像是失恋了——眼睛里的光灭了,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
      陈济看着他那副模样,有些不忍心,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明天一定给你留着。”
      那人抬起头,看着陈济,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掌柜的,你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那我明天一早就来!”“行。”
      “开门我就来!”“行。”
      “天不亮我就来!”“……行。”
      那人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陈济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这一整天的紧张、焦虑、期待、惊喜、惊吓、疲惫全部呼都出去。
      他转过身,看着空空荡荡的桌面。那些青釉陶瓶,那些月白色的绸带,那些“兰苕翠”三个字,此刻一瓶都不剩了。桌面上只剩下一些散落的麻绳、几块包酒用的素布、黛远的算盘,和那锭在暮色中发着光的五两银子。
      小茴香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空空荡荡的桌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你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心上,又疼又暖。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咱们的兰苕翠,卖完了。”
      陈济没有说话。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锭五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银子很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陨石,烫得他手心发汗。
      他抬起头,看着药房里的时冉冉。
      她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药杵,药臼里的药材已经被她捣得细碎,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喜不悲,好像刚才那一场兵荒马乱的抢购跟她没有关系,好像那二两银子、五两银子、那些“掌柜的来两瓶”的声音,只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就算了。
      陈济走到她面前,把那锭五两银子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时大夫,”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明天的份,还请你——多酿一些。”
      时冉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井面上映着烛火的光,一闪一闪的。她微微弯了弯唇,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她说。
      南小楼提着两瓶酒走进锦衣卫指挥使司大门的时候,心里是得意的。
      不是那种“我完成了任务”的得意——说实话,他的任务完成得一塌糊涂。指挥使让他去打探济仁堂新来坐馆大夫的底细,他今天又去了,见了那大夫一面,被人看了一眼,然后就被人从药房里拎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他在锦衣卫暗探界的名声就算是彻底完了。所以他决定,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
      可打探消息失败了,不代表他不能带点别的东西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瓶酒,青釉的瓶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月白色的绸带上写着“兰苕翠”三个字。这是他今天在东街上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才抢到的——当然,他用了一点非常手段。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酒带回来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前厅。
      锦衣卫指挥使司的前厅,平时是个很严肃的地方。青砖灰瓦,高门深院,正墙上挂着一幅“肃”字,斗大的,墨色浓重,笔画刚劲,像是一把刀劈在纸上。两旁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平日里,锦衣卫们进出前厅都是低着头、快步走,没有人敢在这里大声说话。
      可今天,前厅的气氛不太一样。
      南小楼刚跨过门槛,就听见“呼啦”一声。那些原本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人站了起来,那些原本在案卷前埋头写字的人抬起了头,那些原本在低声交谈的人闭上了嘴。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南小楼的手上。
      第一个冲过来的是张彪。锦衣卫里的老人了,四十出头,黝黑的脸庞,满脸横肉,此刻盯着南小楼手里的酒瓶,眼睛瞪得像铜铃:“南小楼!你手里提的什么?”他的声音震得前厅的窗户都在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南小楼就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他的左边是张彪的胸脯,右边是李四的胳膊,前面是赵五的脑袋,后面是王六的背,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夹在面包里的肉,动弹不得。他努力地把手里的酒瓶举高了一些,举过所有人的头顶。
      “兰苕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济仁堂新出的药酒!飞英宴上那些文人雅士都抢疯了!”
      前厅里顿时炸开了锅。更多的人涌了过来,有的从值房里跑出来,有的从后院赶过来,黑压压的人头挤在一起,人声鼎沸。张彪把鼻子凑到酒瓶跟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响亮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好香。”他说。
      南小楼被挤得站都站不稳了,后背撞上了柱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他被人群围在中间,像一块被压扁了的年糕,可他手里的酒瓶始终举得高高的,一刻都没有放下来过。他怕一放下来,就会被那些饥渴的手抢走。他正想开口再说几句炫耀的话,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人群外围,一道绯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前厅门口。
      君无意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绯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他的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看不出湖底下有什么,你只知道那冰很厚,厚到你不敢踩上去。
      南小楼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把所有可能的说辞都过了一遍——“这是给指挥使你买的”?太假了,他从来没给指挥使买过任何东西。“这是程同知让我买的”?程津渡要是知道了会让他把锦衣卫暗探守则抄两百遍。“我买着玩的”?在指挥使司里提酒说买着玩,跟在大街上裸奔有什么区别?
      他的嘴还没想好说什么,君无意已经走了进来。
      前厅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戛然而止。那些挤在一起的锦衣卫们,像是一群被猫吓破了胆的老鼠,四散奔逃。有人钻进了值房,有人躲到了柱子后面,有人假装在看墙上的“肃”字,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地板的花纹。前厅里瞬间空了一大片,只留下南小楼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两瓶酒,像一根被人遗忘在荒原上的旗杆。
      君无意走到他面前,站定。他的身量比南小楼高出大半个头,低下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是淡淡的,淡得像冬天的月光,照在你身上,你不觉得冷,但你也不会觉得暖。他没有说话。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因为他不说话,你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在生气还是不在意,不知道下一秒是会被他骂一顿还是直接让他滚出去。那种未知的压迫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沉沉地压在南小楼的胸口上。
      南小楼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指挥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豁出去了”的悲壮,“属下今日去济仁堂打探消息,发现那家医馆出了一款新药酒,名叫兰苕翠。这酒在皇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飞英宴上的文人雅士们都在抢购。属下以为,锦衣卫指挥使司有责任了解皇都的一切新鲜事物——包括这款药酒。所以属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才抢到了这两瓶。”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抬起头,看着君无意,眼睛里写满了“我说完了”。
      君无意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酒瓶上,在那月白色的绸带上停了一瞬。“兰苕翠”三个字在他眼底映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南小楼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他就那样看着南小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做了一件无聊的事,不值得生气,也不值得表扬。
      “值内不得饮酒。”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提醒,是告知。规矩就在这里,你违反了,你自己知道。
      南小楼连连点头,点得像鸡啄米:“属下知道,属下不是要在这里喝,属下是——”
      “酒拿去交了,”君无意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起伏,“放在值房,等散值再说。”
      南小楼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抱着那两瓶酒,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刚才的得意、骄傲、炫耀,在这一刻全部蔫了下去,耷拉着,灰扑扑的。他花了一个时辰排的队,好不容易抢到的两瓶酒,还没捂热,就要上交了。
      可他不敢说一个“不”字。在锦衣卫指挥使司,没有人敢对君无意说“不”。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君无意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朝值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南小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指挥使还要罚他?抄守则?扫茅房?扣月银?他在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
      君无意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上一只正在晒太阳的麻雀身上。那只麻雀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院子里这场闹剧。君无意看了它一瞬,然后开口了。
      “明日,”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再去一趟济仁堂。”
      南小楼一愣。
      “兰苕翠的事,查清楚。”君无意的目光从麻雀身上收回来,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医馆,突然做出连飞英宴都追捧的酒,背后的人,不会那么简单。”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了。步伐不急不慢,绯色的衣角在午后的风中轻轻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任何一个字。
      南小楼站在原地,抱着那两瓶酒,看着君无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青釉的瓶身还在泛着光,月白色的绸带还在飘着,“兰苕翠”三个字还在安安静静地冲他笑。他叹了一口气,抱着酒,垂头丧气地往值房走去。
      身后,张彪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南小楼,酒交公了之后,散值了能分一口不?”
      南小楼头也没回,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想得美。”
      前厅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君无意走进值房,关上了门。外面的喧嚣被门板隔在了外面,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他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案卷,翻开。案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他应该看这个的。可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却没有在移动。
      他的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不是酒,不是兰苕翠,是那个医女。一个从淮扬来的、来历不明的女子,进了一家快要倒闭的医馆,酿出了一款让皇都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的药酒。她的目的是什么?她是谁的人?她背后有没有人?她来皇都,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兰苕翠,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酒,是因为酿酒的人。
      兰苕翠的名声,像春风一样,从东街吹遍了整个皇都。
      先是飞英宴上的文人墨客们口口相传,接着是那些没能参加飞英宴、却听说了飞英宴上传闻的人慕名而来,然后是喝了酒的人回去跟亲戚朋友夸耀,亲戚朋友又跟他们的亲戚朋友夸耀。一张张嘴巴像是一阵阵鼓风机,把“兰苕翠”这三个字吹得满城皆知。
      顺带着,济仁堂那个新来的女大夫,也被吹到了风口浪尖上。
      “你听说了吗?济仁堂那个女大夫,不光酒酿得好,医术也是一绝!”
      “真的假的?我娘的老寒腿就是她看好的,吃了三副药,下雨天都不疼了!”
      “我家隔壁王婶的儿媳妇,怀孕的时候胎像不稳,就是她给开的安胎药,现在母子平安,白白胖胖的!”
      “还有还有,城南李木匠的腿,被刨花机刮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别的医馆都说要截肢,她去看了,缝了十几针,现在都下地走路了!”
      这些话,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添油加醋的,有的是以讹传讹的,但不管真假,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效果——来济仁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东街的街坊邻居,头疼脑热的,腰酸背痛的,来抓两副药,走了。后来是城南城北的百姓,听说了济仁堂有个女大夫医术好,专程跑来。再后来,连城外村子里的农人,都赶着牛车进城来找她看病。济仁堂的门槛,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小茴香每天开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擦药柜,是把门口排队的人安顿好,免得堵了隔壁铺子的门。
      陈济很开心。他开心得恨不得在门口挂个横幅,写上“济仁堂重振雄风”几个大字。他每天都笑眯眯的,笑眯眯地给人抓药,笑眯眯地跟病人寒暄,笑眯眯地看着时冉冉给人看病。他那张本来就好看的脸,因为笑得太多了,显得更加好看了,以至于那些来看病的大姑娘小媳妇,看完病之后又多了一个项目——偷偷看掌柜的。
      时冉冉却并不满意。
      她不是不满意济仁堂的生意变好了。济仁堂生意好了,她能在皇都立足,能有一个安稳的地方熬药、配药、藏药,这些都是她需要的。她不满意的,是来看病的人。
      全是百姓。
      不是说百姓不好。她在淮扬的那些年,见过太多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早出晚归的商贩,缝缝补补的妇人,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跑的孩童。他们中的很多人,生了病没钱看,硬扛着,扛到扛不住了才来,来了又付不起药费,抓了药回去,舍不得吃,一颗药掰成两半,一天的量吃三天。时冉冉给这样的人看病,从不嫌弃。她会把药方开得尽可能便宜,用便宜的药替代贵重的药,在不影响药效的前提下,把每一文钱的用处都算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心疼他们——她是心疼那个五岁时躺在雪地里、没人管的自己。
      可给她看病的这些人,不是她来皇都的目的。
      她要接近的不是百姓,是权贵。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穿着绫罗绸缎的、手里握着权力和财富的人。是那些能给她推荐信、能让她进入太医院、能让她一步一步接近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的人。她需要他们,就像猎人需要猎物。可她不能主动去靠近他们,那样太刻意,太可疑,太容易被识破。她只能等,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可他们一直没有来。
      来看病的,还是那些百姓。他们信任她,感激她,把她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他们给不了她想要的。她坐在诊桌后面,给人把脉、开方、叮嘱忌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也越来越焦。
      一日午后,病人渐渐散了。
      暮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药房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苦香和兰苕翠残留的酒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小茴香趴在药柜后面,脑袋一点一点的,马上就要进入梦乡。黛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时冉冉把铜签子放在桌上,托着腮,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有些出神。灯花结了一朵,小小的,黑黢黢的,嵌在橘红色的火焰里,像一颗烧焦了的心。她用铜签子轻轻一拨,灯花落下来,掉在灯盏里,“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散了。
      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陈济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他已经观察她好一会儿了。时冉冉这个人,平时就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对什么都不太热情。可今天的“淡”和往日的“淡”不一样。往日的淡是一潭静水,无波无澜,你知道它很深,但你看不见底下的东西。今天的淡是一潭被冻住了的水,表面还是平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结冰,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整片水面都封住了。
      陈济放下手里的药材,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到诊桌旁边,也不坐下,就那样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时冉冉。他的嘴角挂着他惯常的那种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种天生的、自然而然的、像是长在脸上的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炒得刚好的栗子,冒着热气,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的机灵劲儿。
      “时大夫,”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随意的、聊天的语气,“你今年多大了?”
      时冉冉手里的银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十七。”她说。
      陈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时冉冉摸不着头脑的话:“十七,正是好年纪。”
      时冉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陈济却没有往下说。他继续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深了一些。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调侃,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觉得她可爱,又不忍心说破。
      他当然不会说破。他陈济虽然在东街上混了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脸,还有脑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时冉冉有心事。不是那种“今天丢了钱”的心事,也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得罪了谁”的心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压在心底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湖底,水面上一丝涟漪都没有,可你知道它在那里,沉甸甸的,硌得湖底生疼。
      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心事无非两点。一是求爱不得,心里有人,说不出口,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把自己闷成一锅粥。二是百无聊赖,日子太淡了,淡得像白水,喝多了嘴里没味,想找点刺激又找不到,于是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到处都是灰。
      时冉冉是哪一种?陈济看了看她——素净的衣裙,青丝的辫子,鬓边的荼蘼花,清心寡欲的模样,像是一尊从庙里请出来的菩萨,不吃人间烟火,不沾七情六欲。她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在给人看病,就是在药房里捣药,连后院那棵桂花树都没见她去摸过一下。
      这样的人,说她心里有人,他是打死也不信的。不是她不好看——她太好看了,好看到只要她愿意,整个皇都的年轻男子都会排着队来求娶。是她这个人本身就不像会动心的样子,像一块玉,你把它捂在怀里,捂多久都不会变暖。
      那就只能是第二种了。
      百无聊赖。春天啊,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杏花开了,桃花开了,梨花开了,满城的花都开了,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女们,三五成群地约着去城外踏青,在花树下铺一块毡席,摆上点心果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把花瓣插在鬓边,互相取笑。这才是少女该过的日子。可时冉冉呢?整天闷在这间灰扑扑的药房里,闻着药材的苦味,对着那些愁眉苦脸的病人,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别说踏青了,她连济仁堂的大门都很少迈出去。
      陈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冲动。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心疼,也许是兼而有之。他直起身,走到桌案后面,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张帖子,走回来,递到时冉冉面前。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递一张无关紧要的纸条,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一定会喜欢”的笃定。
      “时大夫,”他昂了昂下巴,用那种“我替你做了个好决定”的语气说,“给你放一天假。”
      时冉冉低头看了看那张帖子。帖子是淡粉色的笺纸,上面用洒金的墨写着几行小字——“兰亭春日雅集,恭请光临。”帖子的一角还压着一枝干枯的梅花,想来是写信的人特意夹进去的,以示风雅。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表情变化,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有些茫然。
      “去兰亭好好玩玩,”陈济把帖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那可是皇都最有名的园子,比董思文的柳园还大还漂亮。今日兰亭有流水曲觞,最最热闹,你去了就知道了。”
      时冉冉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我不需要放假”,陈济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你肯定闷坏了,”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整天在这药房里待着,闻着这些苦药味,换了我我也闷。去吧,去透透气,别让人说我济仁堂沉闷无聊,连大夫都待不下去了。”
      时冉冉看着他那副“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不要拒绝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双杏眼里的水光漾了漾,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她觉得有些好笑——她哪里闷坏了?她哪里觉得沉闷无聊?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配药、熬药、看诊、想事情,脑子里塞得满满的,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想事情,哪里有时间觉得无聊?
      她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遇到那些高官显贵们。她进济仁堂快半个月了,除了那个买了兰苕翠的蒋员外,她一个像样的权贵都没见过。来的都是百姓,平头百姓,普通百姓,没有人能给她推荐信,没有人能帮她进入太医院,没有人能让她离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更近一步。她等得有些焦了。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她只是垂下眼,淡淡地说了一句:“陈掌柜,我真的没有觉得无聊——”
      话没说完,黛远从门槛上弹了起来。
      她刚才还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眯着眼,懒洋洋的,一副天塌下来都不想动的样子。可在听见“兰亭”两个字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启动键,从脚底到头顶“唰”地一下弹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脸上的表情从“昏昏欲睡”切换成了“欣喜若狂”,用了不到零点一秒。
      “兰亭!”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惊得趴在药柜后面的小茴香猛地抬起头,脑袋差点撞到抽屉,“姑娘!兰亭!那可是皇都最漂亮的园子!我早就想去了!听说里面有荷花池、有假山、有亭台楼阁,还有流水曲觞!好多文人雅士都在那里聚会,可热闹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气都不带喘的,说完之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冉冉,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满脸都写着“去吧去吧去吧”。
      时冉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黛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连忙凑过来,拉住她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撒娇的、讨好的、让人不忍拒绝的甜腻:“姑娘,你不是说想在皇都多走走、多看看吗?这就是个好机会啊!整天闷在药房里多没意思,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嘛!再说了,你来了皇都这么久,连东街都没逛全呢,整天就是药房、诊室、后院,三点一线,我看着都替你闷——”
      “我没有闷。”时冉冉说。
      “好好好,你没有闷,是我闷,我想出去玩,行了吧?”黛远笑嘻嘻地说,把袖子拉得更紧了,“姑娘,你就当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你去了我有个伴,咱俩一起看看花、喝喝茶、听听曲,多好啊。”
      时冉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陈济。陈济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种“你看我说得没错吧”的笑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大好人”的光芒。
      “陈掌柜,”时冉冉说,“这请帖,是怎么弄来的?”
      陈济的笑容更深了。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你可算问对了”的骄傲语气说:“时大夫,你也太小看我了。怎么说我也是济仁堂的东家,在东街上行医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兰亭的管事跟我熟,每年春日雅集的请帖都会给我留两张。去年我没去,前年我也没去,大前年我还是没去——那些请帖都浪费了。今年我想着,总不能让它们继续浪费下去吧?正好你来了,正好你需要散散心,正好——”
      “陈掌柜,”时冉冉打断了他,“你的人脉,很广啊。”
      陈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谦虚,但谦虚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还好还好,也就是认识几个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黛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跟了陈济半个月,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脾气——平时看着挺好一个人,一被人夸就飘,一飘就收不住。她怕他继续吹下去会把“跟兰亭管事很熟”吹成“跟皇帝很熟”,连忙拽了拽时冉冉的袖子:“姑娘,咱们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时冉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请帖。淡粉色的笺纸在她白皙的指间微微泛着光,洒金的墨字在午后的阳光中一闪一闪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将请帖收进袖中。
      “多谢陈掌柜。”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软软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好期待”的光,而是一种“也许这次能遇到什么人”的光。很淡,很淡,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还没有烧起来,但也没有灭。
      黛远已经兴奋地拉着她往后院跑了。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姑娘你快来,我给你找那件新做的裙子,就是那件月白色的,配你那支白玉簪最好看了。对了对了,要不要带那把团扇?就是那把绣着兰花的——虽然现在是春天,不热,但拿着好看啊。还有还有,你鬓边的荼蘼花要不要换一朵?我前几天新做了几朵,颜色比这朵更白一些,花瓣也更薄——”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
      陈济站在药柜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翘了起来。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灿烂的、从耳朵咧到耳朵的笑容。
      小茴香趴在药柜上,看着师父那副“我做了件好事”的得意模样,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师父,你笑得像个媒婆。”
      陈济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从药柜上拿起一块抹布,朝小茴香的脸扔了过去。小茴香“嗷”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
      后院传来黛远的歌声,清脆的,欢快的,像春天里的黄莺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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