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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遇乐 ...

  •   大魏建元十七年的冬天,时峥第一次见到秦琤。
      那年雪大,压断了潼关城外半座山的松柏。时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马蹄踏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趴在雪地里,血把身下的白雪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冬日里开出的一朵硕大而狰狞的花。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看见一双靴子。那靴子是鹿皮的,虽然沾满了泥浆,但仍能看出料子上乘。靴子的主人蹲下身,拨开他覆在脸上的乱发,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还没死。”那人说。
      时峥费力地抬起眼皮。那是个年轻的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眉目间带着一种与这乱世格格不入的矜贵。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外头罩着狐裘,在这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干净得不像话。
      “你是……”时峥声音嘶哑。
      “秦琤。”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前朝没落宗亲,如今带着几百号人在这附近讨生活。你呢?”
      时峥说:“时峥。平阳人,没了。”
      秦琤又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的,像一弯新月挂在天边。这笑容让时峥想起家乡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卖豆腐的姑娘,干净,温暖,不带任何杂质。
      “时峥,”秦琤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我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峥’这个字,是说山势高峻的样子。你命这么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想必也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他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养得极好,一看就是没拿过刀剑的手。
      “跟我走吧,”秦琤说,“咱俩一块儿打天下。这世道烂透了,总得有人把它扶起来。”
      时峥犹豫了一瞬。他不是没有戒心。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嘴上称兄道弟,转身就能把你卖了。可秦琤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觉得自己若不信任他,便是对这世间最后一点善意的辜负。
      他握住了那只手。那只手力气不大,甚至有些绵软,但握得很紧。
      “好。”时峥说。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秦琤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像刀锋上的寒光,转瞬即逝。时峥没有看见,他这辈子都没有看见。
      此后的八年,时峥成了秦琤最锋利的刀。
      他出身平民,祖上三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他从小就聪明,跟着村里一个落第的秀才识了几个字,后来战乱起,他从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学会了行军打仗的本事。
      秦琤不一样。
      秦琤出身没落贵族,祖上往前数三代,也曾是煊赫一时的侯门。虽然到了他这一辈,家产已经被前朝抄了个干净,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还在。他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疾不徐,即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要把衣襟整得齐齐整整。
      可打仗不是比谁衣冠整齐。秦琤领兵打仗的本事,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一塌糊涂。
      有一次他们被困在岐山,秦琤下令正面强攻,三千将士填进去,打了两天两夜也没能撼动敌营。时峥从侧翼摸上去,带着两百人绕到敌军后方,一把火烧了粮草辎重,这才解了围。
      战后秦琤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峥弟,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还有一次,秦琤中了埋伏,被围在一座孤城里,弹尽粮绝。时峥带着五百骑兵,昼夜兼程三百里,杀出一条血路冲进去,把秦琤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秦琤伏在他背上,气息奄奄,却还有心思开玩笑:“峥弟,你这背真宽,比我家那匹汗血宝马还稳当。”
      时峥笑了,他那时候是真的信秦琤。
      信他的笑,信他的客气,信他在酒后搂着自己的肩膀说“咱俩这辈子,生同衾死同穴,谁也别想分开”。他们歃血为盟,喝过同一碗酒,对着天地磕过头,说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打下皇都那天,时峥在城楼上对秦琤说:“大哥,这天下,日后便是咱俩的。”
      秦琤站在他身旁,望着城下漫天的烽火,微微一笑。“是。”他说,“咱俩的。”
      时峥没有注意到,秦琤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那目光里没有感激,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块绊脚的石头,终于快要把它踢开了。
      时姝出生在建元二十年的春天。那一年时峥三十二岁,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二年。他浑身是伤,左臂的箭伤每逢阴天就疼得抬不起来,右腿被马蹄踏过后落下了病根,走路微微有些跛。
      但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健全的人。
      “叫什么?”妻子沈氏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时峥想了很久。他读书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最后他从《楚辞》里翻出一个字——“姝”。
      “貌丰盈而庄姝兮,”他说,“姝是美好的意思。我希望她这一生,都好好的,美美的,不要再像她爹一样,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沈氏笑了:“那乳名呢?”
      时峥想了想,说:“冉冉。”
      “冉冉?”
      “嗯。”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冉冉升起的意思。我希望她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能发光。”
      时冉冉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他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带她去看城外的桃花;会在半夜她做噩梦的时候,笨手笨脚地把她搂进怀里,用粗哑的嗓子哼一些跑调的童谣;会在出征前蹲下身,亲亲她的额头,说:“冉冉乖,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他每次都说“很快”,可每次都很久。
      最久的一次,是建元二十六年秋天。秦琤和时峥合兵一处,攻打前朝最后的据点——皇都洛阳。这一仗打了整整三个月,时峥三个月没有回家。
      时冉冉那一年五岁。她每天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等着父亲回来。沈氏劝她回屋,她不肯。她说:“爹说了很快就回来,我要第一个看见他。”
      沈氏背过身去擦眼泪。她不敢告诉女儿,战场上刀枪无眼,她的父亲每时每刻都在和死神打交道。她只能每天陪女儿坐在门口,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看月亮圆了又缺。
      终于,三个月后,时峥回来了。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额角一直划到颧骨,触目惊心。可他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憨憨的,目光澄澈。
      “冉冉!”他一进门就把女儿举过头顶,“爹回来了!爹打赢了!以后天下太平了,爹哪儿也不去了,天天陪着你!”
      时冉冉搂着他的脖子,笑出了眼泪。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
      打下皇都那天,秦琤大摆宴席。
      洛阳城里的皇宫已经空了,前朝皇帝在城破前一晚自焚于太和殿,烧成了一具焦尸。秦琤让人把焦尸拖出去喂了狗,自己大摇大摆地坐上了龙椅。
      “峥弟!”他坐在龙椅上,朝时峥招手,“你上来,咱俩一块儿坐。”
      时峥站在台阶下,摇了摇头:“大哥,这是你的位子。”
      秦琤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说的什么话?咱俩当初可是对着天地磕过头的,说好了这天下有二主,你一半我一半。怎么,如今倒跟我生分了?”
      时峥还是摇头。他不是不想要,他是不在意。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皇位,是这天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是这世上的孩子能不能像他的冉冉一样,在父母身边平安长大。
      “大哥,”他说,“你有这个心就够了。我就想在洛阳城外买几亩地,种点庄稼,把冉冉养大。”
      秦琤看着他,目光复杂。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放松,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好,”秦琤说,“你的地,我给你挑最好的。”
      宴席摆了三日。
      第一天,时峥喝了一壶酒,和将士们说说笑笑,说以后不打仗了,大家各自回家过日子。有人问他:“时将军,你真不要封地?”他摆摆手说:“不要不要,我就想种地。”
      第二天,时峥喝了两壶酒,有些醉了,拉着秦琤的手说:“大哥,我跟你说,我女儿冉冉可聪明了,三岁就会背诗。她娘说我宠她宠得没边了,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不宠她宠谁?”
      秦琤拍着他的手背,笑着附和。
      第三天,时峥没有喝酒。他清醒着走进秦琤的寝殿,因为秦琤说有事要和他商量。
      他走进去的时候,身后的大门关上了。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他本能地转身,却看见大门两侧站着两排侍卫,每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大哥?”他喊了一声。
      秦琤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越发显得高贵。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澄澈,映出他的影子。“峥弟,”他说,“你来了。”
      时峥盯着他看了很久。
      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这些年秦琤每次打完仗,都会把他的功劳说得轻描淡写;每次有人提议给他封王,秦琤都会笑着岔开话题;每次他领兵外出,秦琤都会派一个人跟在他身边,美其名曰“照顾”,实则是监视。
      这些事他不是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大哥,”他说,声音有些哑,“你叫我来,是有事?”
      秦琤喝了口茶,不急不慢地说:“峥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干了。你能打仗,能治军,能安抚百姓,能笼络人心。这天下的兵,十个里有八个只听你的号令。你说,我这个做大哥的,能不担心吗?”
      时峥的瞳孔猛地一缩:“大哥,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秦琤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你只想种地,不想争权。可峥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不争,不代表你的人不争。你的部下会替你争,你的名声会替你争,你活着本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
      时峥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寒。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秦琤蹲在他面前,伸出手说“跟我走吧”。那笑容那么真,那眼神那么暖,他以为那是老天爷给他派来的兄弟,以为在这吃人的乱世里,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峥弟,”秦琤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你不要怪我。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就是良心。我要是讲良心,这个皇位明天就不是我的了。你说对么?”
      时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秦琤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好看,弯弯的,像新月。可此刻他终于看清了,那弯月亮的背面,全是刀痕。
      杀伐来得又快又狠。
      秦琤早就布好了局。时峥带进皇宫的亲兵,在宫门外就被缴了械。时峥在洛阳城外的府邸,被三千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他的部下、他的亲信、他这些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一夜之间,死的死,抓的抓。
      时峥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砖上,骨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挣扎。他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秦琤,忽然笑了。
      “大哥,”他说,“你杀我可以,时姝还小,放她一条活路。”
      秦琤没有说话。
      “她才五岁,”时峥的声音开始发抖,“冉冉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会记得今天的事,也不会找你报仇。你留她一命,我求你。”
      “你也是看着冉冉长大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扎进秦琤的心口。
      秦琤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每次见到他都脆生生地喊“伯伯”,然后张开双臂要抱抱。她不怕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怕他的威严和身份,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伯伯笑起来很好看。
      “时姝,”秦琤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时峥的女儿,留不得。”
      “大哥!”
      秦琤转过身去,摆了摆手。刀刃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了很久。
      时峥至死都没有闭眼。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秦琤离开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只有门外站着的那个禁军统领,隐约听见了一句——“冉冉……爹对不起你……”
      那一夜,洛阳城里死了很多人。时峥的妻子沈氏,被勒死在卧房里。时峥的旧部,被杀了整整三百人。时峥的亲信、朋友、同乡,凡是被秦琤认为“可能构成威胁”的人,一个都没有放过。
      整个时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除了时冉冉,全部死于那场屠杀。
      时冉冉是被一个老嬷嬷藏在柴房里的。
      老嬷嬷姓王,是时冉冉的奶娘,从她出生就陪在她身边。那天夜里,王嬷嬷听到外面的喊杀声,本能地把时冉冉塞进柴房角落的米缸里,盖上盖子,然后自己跑出去吸引注意。
      时冉冉听见了王嬷嬷的惨叫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只有五岁,分不清杀人和杀猪的区别。她只知道米缸里很黑很闷,外面很吵很乱,她想喊“嬷嬷”,可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在米缸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等她被人从米缸里拎出来的时候,满身满脸都是米糠,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拎她出来的人是秦琤的贴身太监,姓李,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人。“陛下,”李太监把时冉冉带到秦琤面前,“时家的余孽就剩这一个了。”
      时冉冉站在大殿上,小小的身子在空旷的殿堂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米糠和灰尘,头发散了,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但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龙椅上的秦琤。
      秦琤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五天前,这个小女孩还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喊“伯伯”。他还记得她身上有股奶香味,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伯伯,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马?爹说你有一匹特别好看的白马,我想骑。”
      “等你长大一点。”
      “那我要快快长大。”
      现在她站在这里,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恨,没有怕,甚至没有疑惑——像一个还没学会这些情绪的孩子。
      秦琤忽然觉得一阵心慌。他想起时峥临死前的话——“你也是看着冉冉长大的”。
      是啊,他看着她长大的。
      她满月的时候他抱过她,她周岁的时候他送过一块玉佩,她三岁时背的第一首诗,还是他教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他杀她父亲的时候,可以告诉自己时峥是威胁,非死不可。可他杀这个孩子的时候,用什么理由?
      “陛下,”李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这孩子……”
      秦琤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着鱼肚白,像一张苍白的脸。
      “留下。”秦琤终于开口。
      李太监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留她一命。”秦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时冉冉茫然的小脸上:“她父亲最后一句话,是求朕放过她。”
      李太监跪下去,不敢多言。
      可秦琤的手,却在这时伸向案几上的一个锦盒。那锦盒是黑色的,上面用金线绣着奇异的纹路,看着不像中原之物。盒子里装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白釉,莹润如玉,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是三年前,一个世外高人送给他的。
      那个人说:“此毒名为‘百花杀’,以百种毒花毒草炼制,无解。服下后不会立即死去,但毒会在体内生根发芽,蛰伏二十年。二十年后,毒发身亡,神仙难救。”
      秦琤当时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那人笑了笑,说:“公子日后会用得着。”
      他以为那人说的是用来对付敌人。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人说的是用来对付自己心中的善念。
      “把她带过来。”秦琤说。
      李太监把时冉冉抱到案几前。时冉冉站在案几前,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太大太黑,映出秦琤的脸,像一潭死水里倒映着月亮。
      “姝儿,”秦琤叫了她的小名,“伯伯给你喝点东西,好不好?”
      时冉冉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点了点头,乖乖地张开了嘴。
      瓷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无色无味,倒进嘴里像喝水一样。时冉冉咽了下去,砸了咂嘴,觉得没什么味道,便又闭上了嘴。
      秦琤看着她的喉头滚动,看着那盏“百花杀”滑入她的喉咙,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终于杀死了自己最后的一丝人性。“送她去淮扬,”秦琤转过身去,不再看她,“越远越好。这辈子,我不想再看见她。”
      李太监抱着时冉冉走出了大殿。
      时冉冉趴在李太监的肩膀上,回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宫殿。晨光从东方涌来,将整座宫殿镀上一层金色。她的眼睛里映出那片金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她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她只是忽然想起,嬷嬷说过,喝了苦药要乖乖的不哭,喝完药就有糖吃。
      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那颗糖。
      淮扬在千里之外。
      从洛阳到淮扬,走官道要一个月,走水路要二十天。李太监选了水路,因为秦琤说了“越快越好”。
      时冉冉被塞进一条运粮的船,挤在底舱里,和米袋子、盐袋子挤在一起。底舱又黑又潮,老鼠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她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船上的水手偶尔会给她送点吃的——一碗冷粥,半块硬饼。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把碗递回去,不说谢谢,也不说好吃。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前,她还是时将军家的千金小姐,有爹有娘有嬷嬷,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暖被窝,有人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以后怎么办,甚至不知道那杯“水”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肚子里有点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了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颗种子发了芽,细细的根须往肉里钻,痒痒的,麻麻的,不疼,但让人心里发慌。
      她把手按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冉冉不哭,冉冉乖。”
      船到淮扬那天,下着大雨。
      李太监把她从底舱里拎出来,交给岸上一个穿蓑衣的老妇人。老妇人满脸褶子,眼睛浑浊,像一口枯井。她接过时姝,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太监塞过来的银子,点了点头。“这丫头以后就是你们的人了,”李太监说,“给她口饭吃,别让她饿死就行。”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拽着时冉冉的胳膊,把她拖走了。
      时冉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李太监已经回到了船上,船帆正在升起,准备返航。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回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时冉冉的脸上,混着她的眼泪一起流下来。
      她终于哭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接她了。爹不会来,娘不会来,嬷嬷不会来,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伯伯”也不会来。
      这世上,只剩她一个人了。她哭得很小声,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在雨中瑟瑟发抖。
      老妇人没有哄她,只是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走得很急,像是在躲什么人。时冉冉跟着她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坑里。肚子里那根“种子”又动了动,诡异至极。
      淮扬的日子,比时冉冉想象的要难熬得多。
      那个穿蓑衣的老妇人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婆。周婆在淮扬城东的一条窄巷子里开了间洗衣坊,说是洗衣坊,其实就是两间破屋,一间堆满脏衣服,一间住人。时姝被塞进那间堆衣服的屋子里,和发霉的布匹、生了虫的棉被挤在一起。
      周婆对她不好。不是打骂的那种不好,是更让人心寒的那种——视若无睹。
      第一天,时冉冉饿得肚子咕咕叫,怯生生地走到周婆面前,小声说:“婆婆,我饿了。”
      周婆头都没抬,继续搓手里的衣服。
      时冉冉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婆婆,我饿了。”
      周婆把搓衣板往盆里一摔,水花溅了时冉冉一脸:“饿了自己找吃的,我又不是你娘。”
      时冉冉抹掉脸上的水,没有哭。她转身回到那间堆衣服的屋子,翻了半天,从角落里找到半块发霉的饼。饼上长着绿毛,硬得像石头,她用牙一点点啃,啃不动就用口水泡软了再咽。
      她没有抱怨。因为她在来淮扬的路上就已经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再心疼她了。
      她开始干活。
      洗衣坊的活又脏又累,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泡衣服、搓洗、漂清、拧干、晾晒。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她的手先是冻得通红,然后肿得像馒头,最后裂开一道道口子,血丝渗出来,沾在衣服上,周婆看见了就骂她笨手笨脚,说她把衣服洗脏了。
      时冉冉不敢顶嘴。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低着头继续搓。
      她想起小时候在家里,嬷嬷给她洗手用的都是温水,洗完了还要涂上香香的膏脂,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搓热,笑着说:“小姐的手,可是要弹琴绣花的,不能糙了。”
      现在她的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皂角的碎屑,指节粗大,皮肤皲裂,像老树皮。
      她才五岁。五岁的孩子,应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可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任何人抱过了。
      周婆不抱她,嫌她脏。邻居们不抱她,嫌她是外地来的野孩子。连巷子里的野猫都躲着她走,像是能闻出她身上那股“没人要”的味道。
      时冉冉开始变瘦。
      她本来就圆润,脸颊肉嘟嘟的,像年画上的娃娃。可洗衣坊的伙食太差了,一天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配上咸得发苦的腌菜。有时候粥里掺了沙子,她嚼得牙疼,但不敢剩下,因为周婆说了,不吃就饿着。
      一个月下来,她的脸颊凹了下去,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像筷子。原先那件从洛阳带来的棉袄,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大,那样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那双眼睛里装着一个五岁孩子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小心翼翼的、卑微到尘埃里的讨好。
      她想讨周婆的喜欢。不是因为周婆对她好,而是因为她太想被人喜欢了。
      她记得很久以前,有人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已经记不清是谁说的了,也许是嬷嬷,也许是娘亲,也许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伯伯”。那个人说:“会笑的孩子才有糖吃。”
      她记住了,所以她开始笑。不管周婆怎么骂她、怎么冷落她、怎么把剩饭倒在地上让她捡着吃——她都会讨好她。嘴角弯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睛眯成月牙,每次被欺负,还会腆着笑脸回到她的身边。
      她以为只要笑得够多,就能换来一颗糖。可周婆从来没有给过她糖,连一颗都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冬天。淮扬的冬,比洛阳冷得多。
      洛阳的冬是干冷,风像刀子,但穿厚了还能扛住。淮扬的冬是湿冷,风里裹着水汽,冷到骨头缝里,穿多少层都像光着身子站在冰窖里。
      时冉冉没有厚衣服。她那件从洛阳带来的棉袄,里面的棉花早就结成了块,硬邦邦的不保暖。她没有袜子,光着脚穿一双露脚趾的布鞋,脚趾冻得发紫,走起路来像踩在针尖上。
      周婆不管这些。她只管把一堆一堆的脏衣服堆到时姝面前,说:“今天不洗完,别想睡觉。”
      那天是大寒。淮扬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把整座城裹成白色。巷子里的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笑声从远处飘来,像隔了一层纱。
      时冉冉蹲在河边洗衣服。河水已经结了薄冰,她要把冰敲碎才能洗。手伸进水里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可缩回来也没用,衣服还是要洗。
      她咬着牙,把手再次伸进水里。一下,两下,三下。手指已经没有了知觉,像不是自己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指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死人手。
      她不怕。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不疼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层冰壳。她的嘴唇发紫,脸色惨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雪人。
      巷子里的孩子们已经回家了。远处传来炊烟的味道,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时姝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周婆前天说,她洗坏了一件贵人的绸衫,罚她两天不许吃饭。时姝不敢争辩,因为那件绸衫本来就破了,但周婆说是她洗坏的,那就是她洗坏的。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放进竹篮里。站起身的时候,她晃了一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她扶住河边的石栏,等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可这一次,眩晕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手把她的脑袋往水里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声音说:“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她想说话,可嘴唇冻在一起了,张不开。
      她只是想,我还没有吃到糖呢。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时冉冉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那香味很奇怪,不是饭菜的香,是草木的香,带着一丝苦涩,又有一丝甘甜,像雨后山林里的气息。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好闻极了,比嬷嬷熏的香还好闻。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根房梁,又粗又黑,上面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她转了转眼珠,看见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瓦片,瓦片间漏下几缕光,照在地上,像碎金。
      这不是周婆的洗衣坊。周婆的屋子没有房梁,只有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撑着屋顶,下雨天到处漏水。那张她睡的木板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夜里老鼠从她脸上爬过去,她已经习惯了。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是土墙,但用石灰刷过,白得晃眼。地上铺着青砖,虽然有些坑坑洼洼,但扫得一根草屑都没有。角落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那香味就是从那里飘来的。
      时冉冉躺在一张木板床上,身下铺着干稻草,稻草上垫了一层薄褥子,虽然旧,但没有霉味。她身上盖着一床棉被,被面上绣着几朵不知名的花,针脚粗糙,但很干净。
      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记得自己昨天在河边洗衣服,然后头很晕,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手还是那双糙得像砂纸的手,但指尖的青紫色褪了一些,能感觉到温度了。脚趾还是冻得发紫,但被人用布条包了起来,布条上涂了一层黑乎乎的药膏,凉丝丝的,很舒服。
      她正愣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呀,你醒啦?”那声音娇娇俏俏的,像春天里黄莺鸟叫,清脆的,带着笑。
      时冉冉猛地回过头。
      一个人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能看见那人的身形——纤细,高挑,穿着一件绸缎锦袍,水蓝色的,袖口绣着银线的云纹。头发没有梳髻,随意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慵懒又好看。
      那人走进来,光线落在她脸上,时冉冉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鹅蛋脸,眉眼弯弯的,嘴唇薄而红润,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弯新月。她的皮肤很白,不是富贵人家那种养尊处优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瓷器,隐隐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是时冉冉见过的,除了自己以外最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好奇。像小孩子看见了一只从没见过的虫子,想伸手去碰,又怕被咬。
      “是我救了你。”那女子说,她歪了歪头,端详了她片刻,随即笑了。
      “长得还不赖嘛,”她点评道,“就是太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不好看。”
      时冉冉愣了一瞬,然后连忙撑起身子,想要下床道谢。可她实在太虚弱了,刚撑起一半,手臂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那女子看着她的狼狈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好听,叮叮咚咚的,像泉水击石。“急什么,”她说,“你又跑不掉。”
      时冉冉躺回床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女子的眼睛,说:“谢谢你救了我。”
      那女子的笑容忽然顿住了。她看着时冉冉,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奇,而是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像是在看一个谜。
      “你不怕我?”她问。
      时冉冉眨了眨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怕?她为什么要怕?
      这个人救了她,给她盖了被子,给她包了脚,还给她闻到了这么香的药味。在她的世界里,救她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不怕。”时冉冉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
      那女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有点儿意思,”她说,“别人看见我,都躲得远远的,你倒好,还跟我说谢谢。”
      她走到桌边,端起一只碗,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药,药香更浓了。她端着碗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歪着头看时姝。“我能带你学东西,”她说,“你以后就跟我吧。”
      学东西?时冉冉不太明白。她今年五岁了,还没进过学堂。她爹说要亲自教她读书,可她爹已经不在了。她娘说要教她绣花,可她娘也不在了。
      她还能学什么呢?
      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有些促狭,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觉得她可爱极了。
      “放心,”她说,“你只需要每天喝一点汤药,我养你一辈子。”
      汤药。时冉冉听见这两个字,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在洛阳的时候,那个“伯伯”给她喝过一杯东西,无色无味的,像水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得喝完以后,肚子里有什么东西扎了根,细细的根须往肉里钻,痒痒的,麻麻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那里面的东西还在,它在长。
      那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她按着肚子的手上,唇角微微一弯:“你已经喝过‘百花杀’了,对吧?”
      时冉冉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百花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厉害,像戏文里那些大侠用的招数。
      “别怕,”那女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你体内那东西,我能治。但你要听我的话。”
      时冉冉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下颌尖尖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她想起周婆的洗衣坊,想起那些发霉的饼,想起那些冻得结冰的河水,想起那个永远也等不到的“糖”。
      她不想回去了,她不想再笑了,她不想再讨好一个永远不会给她糖的人了。
      “好。”她说。声音很小,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但那女子听见了,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好奇的、促狭的、漫不经心的,这一次的笑里带着一种别的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怜惜,而是满意。
      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里发现了一只猎物,而那只猎物正在主动走向她。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碗,碗不大,刚好够捧在掌心里。碗里的汤药是深褐色的,浓得像墨,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清晨池塘上的浮萍。
      “喝了它。”她把碗递到时姝面前。
      时冉冉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药很烫,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气味——苦中带甜,甜中带酸,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芬芳。
      她没有犹豫。双手捧着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下去。
      药汤入喉的瞬间,她浑身一震。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五脏六腑,又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她的血管里游走。她的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模糊——
      然后她看见了,她看见了娘亲。
      沈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她绣一条手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沈氏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娘。”时冉冉喊了一声。
      沈氏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太真实了,真实到时冉冉能看见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她伸手去摸,手指穿过了沈氏的脸,像穿过一团雾。然后沈氏消失了。
      她又看见了爹。
      时冉冉蹲在院子里,把她扛在肩膀上,绕着花坛跑圈。她搂着爹的脖子,笑得前仰后合,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爹的头发上有太阳的味道。
      “爹!”她喊。
      时峥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捧着她的脸,用粗糙的大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冉冉不哭,”他说,“爹在呢。”
      她想抱他,可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都没有抱住。然后时峥也消失了。
      她又看见了嬷嬷,看见了家里的丫鬟,看见了那条总是趴在门口打盹的黄狗,看见了洛阳城外那一树一树的桃花。
      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一样从她眼前掠过。她拼命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住。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那女子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面无表情。直到时冉冉喝完最后一口汤药,直到那些幻象全部消散,直到她重新回到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她才开口。
      “这是相思子制成的汤药,”那女子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放心,你不会死。只是会有点头疼,想到一些你最相思的人。”
      她把空碗从时冉冉手里拿走,用帕子擦了擦时冉冉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瓷器:“所以这碗汤,叫做‘多采撷’。”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怎么样,很好听吧?”
      时冉冉说不出话。她的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从里面往外敲。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胀,鼻子发酸,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可她听见了那句话——多采撷。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虽然只有五岁,但这首诗她背过。是爹教的。
      那女子伸出手,摸了摸时姝的头。她的手指冰凉,像蛇,但在时冉冉发烫的额头上,那冰凉反而舒服得像一阵清风。
      “既如此,”她说,“你就叫相思子吧。”
      时冉冉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相思子,那不是一颗红豆的名字吗?
      “这碗汤,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做出来的。”那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的新玩具,“一般人喝不了,喝了会死。但你不一样。”
      她低下头,凑近时冉冉的脸,近到呼吸都能喷到时姝的睫毛上。她笑了一下,笑容娇艳欲滴,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你体内有‘百花杀’,那可是天下至毒。有了它打底,别的毒在你体内,只能当你的养料。”
      时冉冉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眼睛真好看,比“伯伯”的眼睛还好看。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满脸泪痕的,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猫。
      “一定要坚持住哦,”那女子站起身,理了理袖子,“相思子。”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明媚,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对了,”她说,“我叫唯娘娘。”
      她的目光落在时姝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记住,只能这样称呼我哦。”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门外那片耀眼的阳光里,水蓝色的锦袍在光中一闪,像一只蝴蝶飞进了花丛。
      时冉冉躺在木板床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头还是很疼,但那碗“多采撷”的回甘还在舌尖上萦绕,苦中带甜,甜中带酸,像极了她这短暂的一生。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肚子里的那根“种子”还在,但这次它没有动。也许它也累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绸缎。
      疼痛是在唯娘娘离开后的那一刻袭来的。
      起初只是一阵细密的刺痒,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五脏六腑,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每一根“针”的存在。时冉冉蜷了蜷身子,把那床薄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以为是被子里的草屑扎了皮肤。可那刺痒很快变成了灼烧,从胃里开始,像一团火,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烧到哪儿,哪儿就疼。
      不是那种被门夹了手指的疼,也不是摔破了膝盖的疼。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一点一点地,不急不慢地,像是在吃一顿漫长的饭。
      时冉冉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旁的孩子摔一跤要哭上半晌,她摔了,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走。嬷嬷说她天生皮实,爹说她随了他,娘说她是个小没心肝的。可此刻她才知道,她不是没心肝,她只是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疼。
      火越烧越旺。
      从胃里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最后烧到了脑袋。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胀得像要裂开,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想哭,可眼泪流到一半就被身体的高温蒸干了,只留下一道道咸涩的痕迹。
      她开始发抖。
      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木板床的角落里,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腿。可这姿势没有用,疼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躲不掉,甩不开,只能硬生生地挨着。
      她的手胡乱地在身下抓着,抓住了铺床的干稻草。稻草很硬,边角锋利,扎进她的掌心,划破她的皮肤,血丝渗出来,把金黄色的稻草染成暗红色。她感觉不到手心的疼——和身体里的疼比起来,那点伤算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抓着,攥着,好像抓住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就能把自己从这片无边无际的疼里拽出来。
      稻草一根一根地断,手心一道一道地破,血一滴一滴地淌。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的世界缩小成了这副躯体,这具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的躯体。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就像那个雪夜里倒在河边的她一样,无声无息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可她没有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团火开始慢慢熄灭。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回收。从脑袋收回到胸口,从胸口收回到胃里,最后缩成了一个点,蛰伏在她身体的最深处,不动了。
      疼痛退去之后留下的不是轻松,是一种奇怪的虚无。像是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突然泄了气,整个人瘪了下去,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她的四肢还挂在身上,可她不觉得那是自己的了,像借来的,随时要还回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汗水浸透了她的里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手还攥着那把稻草,手指僵硬,掰都掰不开。她低下头,看见掌心密密麻麻的口子,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血和稻草的碎屑混在一起,黏糊糊的,看着有些恶心。
      时冉冉想哭,可哭不出来。眼泪在那一个时辰里已经流干了,眼眶又干又涩,像两块砂纸。
      她就那样躺着,望着头顶那根又粗又黑的房梁。房梁上挂着的那串干枯的草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轻轻拍她。
      她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累。她才五岁,可她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像一块被反复搓洗的布,又薄又脆,轻轻一碰就会碎。
      门被推开了。
      唯娘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她的头发还是那样随意地绾着,水蓝色的锦袍换成了月白色的,袖口绣着几枝梅花,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
      她看见时冉冉的样子,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一丝赞赏,还有一丝时姝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更像是——一个赌徒在开盅之前,以为自己押的是小,结果开出来是大。那种捡到了便宜的笑。
      “哟,”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赖嘛,撑过去了。”
      时冉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疼,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唯娘娘端着碗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然后在床边蹲了下来。她蹲下来的姿势很好看,不急不慢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花。她伸出手,拨开时姝脸上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猫。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和时冉冉平视。
      那双眼睛太近了,近到时冉冉能看见自己在那双黑瞳里的倒影——这双眼睛如此澄澈,如此美丽。
      “相思子,”唯娘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落在玉盘上,“恭喜你,入门了。”
      入门了。
      时冉冉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她不知道“门”是什么,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跨进去的。她只知道刚才那个时辰里,她在地狱里走了一遭,而眼前这个好看的女人,正笑着恭喜她。
      唯娘娘朝她伸出一只手。那手真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像五瓣桃花。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衬得腕骨更加纤细。
      “走吧,”唯娘娘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们吃饭去。”
      时冉冉看着那只手,愣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朝她的父亲伸过手。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锦袍,外头罩着狐裘,蹲在雪地里,笑得很好看。他说,跟我走吧,咱俩一块儿打天下。
      那个人后来杀了她全家。
      她又想起更早以前,也有一个人朝她伸过手。那个人粗手粗脚的,掌心全是茧子,蹲在她面前,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举过头顶。他说,冉冉乖,爹去打坏人,很快就回来。
      那个人的血,流在了洛阳皇宫冰冷的石砖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小小的、粗糙的、布满伤口的手,掌心里还嵌着稻草的碎屑,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
      时冉冉把手伸了出去。
      唯娘娘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把那只小小的、伤痕累累的手包在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像一块玉石,可时姝不觉得冷。她只觉得那触感很陌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任何人握过手了。
      她用力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她咬咬牙,站了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发软,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唯娘娘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慢点,”唯娘娘说,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的,“又没人跟你抢。”
      时冉冉站稳了,抬起头看她。唯娘娘比她高出许多,她要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瘦削的、苍白的、眼眶发红的,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笑。
      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会笑的孩子才有糖吃。虽然她从来没有吃到过那颗糖。
      唯娘娘松开她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时冉冉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过的手。
      “愣着干什么?”唯娘娘歪着头,唇角微微一弯,“跟上。”
      时冉冉抬起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因为刚才疼得太厉害,腿还没有缓过来。可她一步都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扇被阳光照亮的门。
      门外是一间不大的堂屋,比时冉冉之前住的那间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罐子里装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灶台在屋子的另一头,是用泥巴糊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地散开。
      唯娘娘走到灶台边,用一只木勺从锅里舀出两碗粥,端到桌上。粥是稠的,米粒煮得开了花,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颜色发黄,看着不太好看,但闻着很香。
      时冉冉站在桌边,盯着那碗粥,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坐,”唯娘娘指了指椅子,“别站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时冉冉爬上椅子,坐好。椅子太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她双手捧着粥碗,低头闻了闻,那股香气钻进了鼻子里,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想起,上一次闻到这么香的味道,还是在洛阳的家里。嬷嬷煮的粥里会放红枣和莲子,甜甜的,糯糯的,她每次都要喝两碗。
      她没有哭。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顾不上,她太饿了,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在这一顿吃完。
      唯娘娘坐在对面,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喝粥。她的目光很安静,不像之前那样带着审视和探究,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画。
      “慢点喝,”她说,“没人跟你抢。你以后天天都能喝到粥,喝到你不想喝为止。”
      时冉冉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唯娘娘看见了,伸手把那粒米从她嘴角揩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然后她把那粒米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时冉冉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不是感动,不是害怕,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口发软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正在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外探头。
      “唯娘娘,”时冉冉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破了的锣,“你为什么要救我?”
      唯娘娘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时冉冉看不懂的意味——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奇怪的正经。
      “因为你是一只很好的罐子。”她说。
      时冉冉不懂。
      “我找了很多年,”唯娘娘说,目光落在时冉冉的脸上,像在端详一件瓷器,“才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天生就能装毒的身体。”
      时冉冉还是不懂。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答案她知道了也不会更开心。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唯娘娘把碗收走,放在灶台上。她回过头,看见时姝还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
      “从今天起,”唯娘娘说,“你每天喝一碗汤。喝完你就疼,疼完你就吃饭,吃完饭你就睡觉。睡醒了再喝,再疼,再吃,再睡。”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你的身体完全适应了百种毒的毒性,直到‘百花杀’被压制住,直到你能活过你该死的那个期限。”
      时冉冉听不太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她每天都要经历刚才那样的痛苦。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密密麻麻的伤口。“会很疼。”她小声说。
      “嗯,”唯娘娘点了点头,“会非常疼。”
      “会疼多久?”
      唯娘娘想了想,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我也不知道。”
      时冉冉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院子。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唯娘娘。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雪光,明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她说。
      唯娘娘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试探的、满意的、漫不经心的,这一次的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一个人看着一朵花在她亲手浇灌下,终于开了。
      “相思子,”唯娘娘说,“你以后会恨我的。”
      时冉冉眨了眨眼。
      “但那是以后的事。”唯娘娘站起身,把窗户关上了,挡住了窗外飘进来的雪花,“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她回过头,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时冉冉坐在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正在结痂的伤口,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而在这间小小的、灰扑扑的屋子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女人,一个瘦削苍白的女孩,隔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沉默地坐着。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空气,是无数碗还没有熬出来的毒汤,是无数个还没有到来的疼痛的日夜,是一条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布满荆棘的路。
      可此刻,在这条路的起点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两颗刚刚认识的心,正试探性地,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时冉冉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唯娘娘身边,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唯娘娘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那只小小的、粗糙的、布满伤痕的手,攥着她月白色的衣角。
      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淮扬的山,和洛阳的不一样。
      洛阳的山高而峻,山石嶙峋,长满了松柏和野枣树,远远望去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淮扬的山矮而缓,丘陵连绵,覆着密密的竹林和灌木,春雨一过,满山都是雾气,像蒙了一层纱。
      唯娘娘住在山脚下,屋子背靠一座无名的小山。时姝刚到的那几天,以为那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山上长满了草,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像一块被打翻了颜料盘子的画布。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草,那些花,没有一株是无毒的。
      “这是断肠草。”唯娘娘蹲在山坡上,掐了一朵黄色的小花,放在掌心里端详,“你看它多好看,花瓣薄得像纸,颜色亮得像金子。你要是把它泡水喝了,你的肠子会一寸一寸地烂掉,像被人用手拧断了一样。”
      她把花递到时冉冉面前。时冉冉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确实好看,好看得不像能杀人的东西。
      “这是乌头。”唯娘娘又指着一株开紫色花的植物,“它的根最毒,长得像小萝卜。你要是把它吃了,你会觉得舌头麻,嘴唇麻,然后是脸,然后是全身,最后你连呼吸都麻了,你就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
      “这是钩吻。”唯娘娘又走了几步,指着一丛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藤蔓,“它还有一个名字,叫‘断肠’。和断肠草不一样,断肠草烂的是肠子,它烂的是五脏六腑,更慢,更疼,要疼上三天三夜才会死。”
      “这是马钱子。”
      “这是白屈菜。”
      “这是天南星。”
      唯娘娘从山脚走到山腰,又从山腰走到山顶,一路走一路指,像是这满山的草木都是她的旧相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邻居家的孩子——这个是张三,会偷鸡;那个是李四,会爬树。可每一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后面都跟着一种死法。
      时冉冉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她的身体还很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可她不喊累,也不掉队。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花花草草,把那一个个名字记在心里。
      断肠草。乌头。钩吻。马钱子。白屈菜。天南星。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她只知道,唯娘娘教她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
      唯娘娘确实在教她。不是那种手把手地教,而是像往一个空瓶子里倒水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管时姝听不听得懂。
      “毒和药是一样的东西,”有一天,唯娘娘坐在院子里晒草药,一边翻捡一边说,“药能救人,毒能杀人,可它们长在同一座山上,喝同一片水,开同样好看的花。你说它们有什么区别?”
      时冉冉蹲在一旁,歪着头想了想,说:“毒会让人死。”
      唯娘娘笑了:“药吃多了,也会让人死。”
      时冉冉不懂。
      唯娘娘把手里的草药举起来,对着阳光,让时姝看它的纹路。那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绿油油的,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区别不在草木本身,”唯娘娘说,“区别在用它的人手上。我想用它救人,它就是药。我想用它杀人,它就是毒。”
      她把叶子放到时冉冉手里,让她也对着阳光看一看。
      “你以后会学到很多东西,”唯娘娘说,“但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本身没有善恶。善的是你,恶的也是你。”
      时冉冉看着手里的叶子,阳光透过叶片,把她的手指也染成了绿色。她觉得唯娘娘说的话很有道理,虽然她说不清道理在哪里。
      此后的日子,唯娘娘每天给时冉冉喝一碗汤药。每一碗都不一样。
      时冉冉很快就明白了,这些汤药不是用来治她的病的。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治”。唯娘娘不是在让她吃药,而是在让她试药。她自己的身体,就是唯娘娘的碗,唯娘娘的锅,唯娘娘用来煮药的那口小小的、会走路的罐子。
      第一碗汤药叫“桥如虹”。
      唯娘娘端给她的时候,笑着说:“这碗汤用的是白花丹和羊踯躅,加了点雷公藤的根。你看这汤的颜色,像不像雨后的彩虹?红的黄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可它不是天上的桥,是你身体里的桥,喝了它,你会觉得有座桥从你的心口一直搭到你的喉咙口,又高又窄,风一吹就晃。”
      时冉冉喝了下去。她很快就知道唯娘娘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药汤入喉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压迫感从胸口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撑她的肋骨,撑她的心口,撑她的喉咙。不是疼,是一种窒息般的压迫,像有人把一座桥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胸腔里,桥的两头抵着她的骨头,桥面顶着她的气管,她每呼吸一次,那座桥就往上拱一寸。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可空气怎么也进不去。她的手在虚空中乱抓,指甲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想喊唯娘娘,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唯娘娘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空碗,安静地看着她。
      “撑住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时冉冉听得清清楚楚,“这座桥不会一直撑着你的。它会在里面待一会儿,然后慢慢塌掉。”
      时冉冉不知道那“一会儿”是多久。她只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什么也吸不进来。她的脸从苍白变成了青紫,嘴唇发黑,眼珠往外凸,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因为想哭,是身体在拼命地求生。
      那座桥终于塌了。
      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打碎了一面鼓,“嘭”的一声闷响,然后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空气猛地灌进她的肺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出了眼泪,咳得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可她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哟,这次反应不太一样啊,”唯娘娘蹲下来,歪着头看她,“桥如虹,应该让你觉得身体变轻才对,你怎么看起来像灌了铅?”
      时冉冉说不出话。她的舌头也软了,像一团棉花塞在嘴里。
      唯娘娘想了一会儿,忽然拍了一下手:“哦,我明白了,你的体质对白花丹反应过度了。没事没事,下次减半。”
      唯娘娘慈爱地看着她,用帕子擦她嘴角的涎水。“过去了,”她说,“桥如虹,过去了。”
      第二天的汤药叫“鱼翻藻”。
      唯娘娘说:“这碗汤用的是乌头和半夏,加了点天南星。颜色是青的,像池塘里的水藻。喝了它,你会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翻来翻去地挣扎。不是你一个人在挣扎,是你身体里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挣扎。”
      时冉冉喝了下去。这次不是压迫感,是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可遏制的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抓一抓就能缓解的那种,而是深埋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抓不到摸不着的痒,像有千万条小鱼在她身体里游来游去,用它们的尾巴扫过她的骨头,用它们的嘴啄她的筋脉。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
      起初只是手指在抽搐,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她想停下来,可她控制不住。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不是她的了,每一块肌肉都在自己动,每一根骨头都在自己扭。
      她缩在木板床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翻来覆去地滚。头发散了一床,汗水浸透了褥子,她的手在墙上抓出了一道道白痕,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来。
      “翻过去,翻过来。”唯娘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急不慢地摇着,“鱼翻藻,就是这个意思。你在水藻里翻,翻到你精疲力尽,翻到水藻散开,你就自由了。”
      时冉冉翻了一个多时辰。
      等那股痒意终于消散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眼睛半睁着,盯着头顶的房梁,眼珠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玩坏了扔在角落里的布偶。
      唯娘娘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她蜷成一团的样子,皱了皱眉。
      “乌头的量可能大了,”唯娘娘自言自语地说,一边把粥放在桌上,“下次换成草乌试试。”
      唯娘娘把一碗粥端到她嘴边,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时冉冉机械地张嘴,吞咽,像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
      “你今天喝的是‘月华沉’。”唯娘娘把碗递过来,碗里的汤药是乳白色的,像月光凝成了液体,“月华沉,就是月亮往西沉,一点一点地,慢慢地,看不见了。你喝完也会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最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时冉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碗乳白色的液体。它很好看,像娘亲给她喝过的杏仁露。她闭了闭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这次不是疼,不是压迫,不是痒。是沉。
      一种从脚底开始的、不可逆转的下沉感。像是有人在她脚下挖了一个无底洞,她在往下掉,不是飞快地掉,而是慢慢地,像一片羽毛,晃晃悠悠地往深渊里落。她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然后那个白点也消失了。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没有上,没有下,没有左,没有右,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她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大海,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吞没,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她想喊,可她不知道有没有喊出来。她想动,可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
      那种感觉比疼更可怕。疼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而此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开始退潮。
      像早晨的雾被太阳驱散一样,一点一点地,光明从远处漫过来,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她先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然后是呼吸声,然后是唯娘娘摇蒲扇的声音,然后是窗外的鸟叫。
      时冉冉睁开眼睛,看见唯娘娘还坐在床边,蒲扇还在摇,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回来了?”唯娘娘看了她一眼。
      时冉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她想说话,可发出来的声音像猫叫一样微弱。
      唯娘娘把水递到她嘴边。她灌了两口,嗓子润了一点,才用气音挤出一句话:“我以为我死了。”
      唯娘娘笑了:“死了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她把蒲扇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夕阳正好,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橘红色。
      “月华沉,”唯娘娘说,“就是让你死一次。等你习惯了,你就会知道,死没有那么可怕。”
      时冉冉缩在被子里,望着唯娘娘逆光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种疼,才算活过。
      一天又一天。汤药的名字在变,汤药的颜色在变,唯娘娘给她的疼也在变。
      “露华浓”。喝下去之后,她全身的皮肤变得极度敏感,风吹过她的手臂像刀子刮过,被子碰到她的腿像火烧一样。她不能动,不能翻身,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因为气流拂过她的嘴唇,都像有人在用砂纸磨她的唇。
      “落星沉”。喝完之后,她的眼前会出现无数的光点,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视野。那些星星在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片眩目的白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睛,星星还在,因为它们长在她的眼睛里,长在她的脑子里,长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烛影摇”。她喝完以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风中的烛火,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整条手臂,最后全身都在抖。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敲一面小小的鼓。
      “半篙春水滑”。喝下去之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轻得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飘飘荡荡的,没有着落。不是舒服的轻,是让人恐惧的轻,轻到她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一阵风吹走,连一个回头都来不及。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碗汤药喝下去之后,她的眼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幻象。有时候是爹蹲在院子里给她扎风筝,有时候是娘坐在窗前给她绣手帕,有时候是嬷嬷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里走出来,有时候是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伯伯”朝她伸出手。
      每一种幻象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她能闻到爹头发上的太多味道,能摸到娘手里手帕的柔软质地,能尝到嬷嬷粥里的红枣和莲子。
      时冉冉想喊他们。可她一开口,他们就碎了。像镜花水月,像烟雨朦胧,看得见,摸不着,喊不应,留不住。
      幻象散去之后,她总是满脸泪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唯娘娘从不打断她。
      不管时冉冉疼得打滚,还是痒得抽搐,还是哭得喘不上气,唯娘娘都只是坐在旁边,或摇蒲扇,或喝茶,或翻她的药书,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只有在最疼的那一瞬过去之后,她才会开口说话。话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这是你留下来的交换。”
      时冉冉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问唯娘娘:“什么交换?”
      唯娘娘正在灶台边熬药,锅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苦味。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时冉冉,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喝的每一碗汤药,都是我用时间和心血制成的。一株毒草要长三年才能入药,一味毒方要试上百遍才能成形。这些药,是给你续命用的,也是给你练体用的。你每一次疼,都是在把那些毒草的力量留在你体内。你留下的越多,你能撑住‘百花杀’的时间就越长。”
      她顿了顿,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药汤。
      “但这不是白给的。你喝了我的药,你的身体就变成了我的器皿。你体内的毒,每一种都是我亲手种下去的。将来有一天,它们会在你身体里发酵、融合、变异,变成一种新的东西。”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了时冉冉一眼。灶台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清。
      “比‘百花杀’更强的东西。”
      时冉冉坐在床边,怀里抱着枕头,愣愣地看着她。她不太听得懂这些话,但她听出了一件事——唯娘娘不是在救她。至少,不只是在救她。
      “你说过,你要养我一辈子。”时冉冉小声说。
      唯娘娘笑了,笑声不大,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
      “是啊,”她说,“养你一辈子。你活着,你体内的毒就活着。你死了,它们也就死了。所以你放心,只要你体内的‘百花杀’还在,只要我还没有研制出比它更强的毒,我就不会让你死。”
      时冉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小的手上布满了针眼——唯娘娘每天都要从她指尖取血,用来观察她体内的毒素变化。针眼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结痂,新的又扎了上去,密密麻麻的,像一只被绣花针扎了无数遍的绣绷。
      “如果我体内有了比‘百花杀’更强的毒,”时冉冉问,“那会怎样?”
      唯娘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木勺从锅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时姝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伸出手,捏了捏时冉冉的脸颊。时冉冉的脸颊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瘦削了,唯娘娘把她养得很好,粥饭不断,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一把骨头了。
      “那时候,”唯娘娘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体内就会有两种毒。‘百花杀’和‘新毒’。它们会打架,在你身体里打,打得天翻地覆,打得你生不如死。”
      她的手指从时冉冉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如果‘新毒’赢了,它会把‘百花杀’压制住,你就不用再每天忍受这样的疼了。但‘新毒’本身不会消失,它会留在你体内,日积月累,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最后——”
      唯娘娘的脸色平静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你的身体会撑不住,毒发身亡。而且会比‘百花杀’发作时更痛苦。你会从五脏六腑开始溃烂,皮肤一块一块地脱落,眼睛会失明,耳朵会失聪,最后在无尽的黑暗中活活疼死。”
      时冉冉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唯娘娘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啊,相思子。”唯娘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从一开始,就是必死无疑的。‘百花杀’杀你,‘新毒’也杀你。区别只在于——你是想死在二十岁,还是想多活几年,活到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转身走回灶台,端起那碗刚刚熬好的汤药,走回来递给时姝。
      碗里的汤药是新熬的,颜色是深紫色的,散发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苦中带甜,甜中带酸,酸中又带着一丝腥,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芬芳。
      “这碗叫‘永遇乐’。”唯娘娘说,“名字好听吧?”
      时冉冉盯着那碗深紫色的液体,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她要死了。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她被丢到淮扬的那一刻起,从她倒在雪地里的那一刻起,从她伸出手握住唯娘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不是在活着。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一个机会。
      时冉冉从唯娘娘手里接过那碗汤药,双手捧着,低头看着那一碗深紫色的液体。它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犹豫,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永遇乐”,多么好的名字。
      可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乐”是什么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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