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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轮廓 周六的晚自 ...

  •   周六的晚自习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铃声一响,方悦就从后排窜过来,胳膊肘压在晏清的课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明天终于不用上课了!今晚出去逛逛呗?反正明天也不用早起。”

      晏清正把课本往书包里塞,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去哪儿逛?”

      “就镇上走走嘛,河边啊,商业街啊,随便转转。”方悦直起身,拍了拍晏清的肩膀,“你天天窝在家里写作业,不闷吗?走吧走吧,我请你吃烤串。”

      晏清想了想,确实也没什么事。林静淑今晚有线上会议,书房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待在家里也是一个人对着台灯发呆。

      “行。”她说。

      方悦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走!”

      两人出了校门,沿着石板路往镇中心走。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在路面上投出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那股潮气散了不少,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凉丝丝的。

      商业街比白天安静许多。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还亮着灯——一家杂货店,一家药房,还有那家饰品店的玻璃橱窗,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亮光。街角那家烧烤摊还开着,炭火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在夜色里飘散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方悦拉着晏清在摊子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熟练地点了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两串烤茄子,又要了两瓶汽水。

      “老板,微辣!”她冲摊主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晏清,“你能吃辣吧?”

      “能。”

      “那就好。”方悦拧开汽水瓶盖,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啊——周末的感觉,就是这个味儿。”

      晏清被她逗笑了。她也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廉价的甜味。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碎碎的光。

      烤串很快端上来了,铁盘里冒着热气,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扑鼻而来。方悦抓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但又不肯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次好次。”

      晏清也拿起一串,慢慢吃着。她不饿,但烤串的味道确实不错,羊肉烤得焦香,辣椒不算太辣,正好提味。她也渐渐放松下来。

      方悦吃了几串,忽然放慢了速度。她歪着头看着晏清,眼神里带着一种八卦的光芒。

      “诶,”她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以前在邶城的时候……有没有谈过恋爱?”

      晏清拿着烤串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想到方悦会问这个。

      “……没有。”

      “真的假的?”方悦睁大眼睛,“你长这样,没人追你?”

      “有是有……”晏清低下头,用竹签拨弄着盘子里的辣椒碎,“但都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是什么意思?”

      “就是……”晏清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觉得不合适吧。或者是,自己也没想清楚。”

      方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凑近了一些,眼神亮闪闪的:“那你现在呢?有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晏清正准备去拿下一串鸡翅,手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盘子边缘,那里有一小片辣椒碎粘在白色的瓷面上,红红的一点。街边路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汽水瓶的影子拉得细长。对面药房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透出的灯光窄窄一条,横在人行道上。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一晃而过。

      她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那片空白之后,一个轮廓浮了出来。

      齐肩的短发。干净利落的线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时笔尖沙沙地响。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有些松了,但穿在她身上总是整整齐齐的。那双手,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握笔的时候食指第一关节微微泛白——那是用力留下的痕迹。

      那个轮廓太清楚了。

      清楚到她心里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突然亮了一下。

      她看见那个轮廓在物理课上回头,手指在她笔记本上虚虚点了两下,说:“这里,可以这样想。”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但她记得那个回头,记得那根手指点在纸面上的位置,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过去时,心里那种微微的怔忡。

      她看见那个轮廓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说:“一起走?顺路。”雨丝从伞沿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记得自己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把伞撑开,然后走进去。伞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偶尔碰到,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

      她还记得那天傍晚在河边,自己说了很多话,最后说:“认识你这件事,值得来一趟栖水。”那个轮廓坐在她旁边,月光照在侧脸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你这比喻,有点夸张。”但语气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罕见的笨拙。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快速闪过。

      然后她心里摇了摇头。

      很轻的摇头,像是要甩掉发梢上沾着的水珠。

      不是。她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她不确定那个轮廓意味着什么。不确定它是不是自己真正想找的答案。也许只是错觉,只是在这个陌生的、潮湿的小镇里,对唯一一道稳定光源的依赖和好感。她分不清。她什么都分不清。

      但她也没有办法把那个轮廓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河底的一颗石头。水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摸得到,沉得很。

      “我也不知道。”晏清听见自己说。

      方悦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认真得不像她平时大大咧咧的样子。然后方悦忽然笑了,用签子指了指晏清:“你刚才犹豫了。”

      “我没有。”

      “你有。”方悦咬了一口鸡翅,腮帮子鼓鼓的,“我看见了。你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了。这种一般就是有情况。”

      晏清没说话。她拿起汽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住了胸口那股说不清的躁动。玻璃瓶在路灯下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水珠沿着瓶身慢慢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湿痕。

      “让我猜猜,”方悦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眯起眼睛,“是不是同班的?”

      晏清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认识很久了?”方悦继续追问,语气越来越兴奋,“性格跟你不太一样?哎呀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我嘴最严了!”

      “……你觉得我嘴严吗?”晏清反问。

      方悦噎了一下:“好吧,不严。但你放心,你的事我肯定严!”

      晏清没有接话。她拿起最后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夜色深处。街对面的老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远处河面上有一点忽明忽暗的亮光,不知道是船上的灯,还是水面的反光。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这不是敷衍的话。她不是没有感觉,而是那些感觉像一团雾,摸不着边界。她甚至没法准确说出那是什么——是依赖,是好感,是比友情多一点、比爱情模糊得多的东西。她只知道,有一些画面会自己浮上来,带着温度和气味,在她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物理课上从前排递过来的草稿纸,上面画着清晰的受力分析图。雨天共撑一把伞时偶尔碰到的肩膀。那副银色的小耳钉被装进塑料袋里,揣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那个轮廓又浮上来了——齐肩的短发,逆光的侧脸,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然后又被她硬生生按下去。

      不要想太多。她对自己说。那只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个对她伸出手的人。仅仅如此。

      但也仅仅如此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细想。

      “算了,不为难你了。”方悦终于放弃了追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这种事情,自己想明白最重要。”

      晏清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方悦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有时候说的话,又意外的有道理。

      “嗯。”她说。

      吃完烤串,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河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水面反射着路灯和远处窗户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河岸边的柳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枝条,尾梢拂过水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水草和湿泥的气味,混着烤串摊残留的烟火气,有种奇特的安宁。

      “其实吧,”方悦边走边说,“我觉得你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是吗?”

      “嗯。”方悦点头,“刚来那会儿,你整个人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现在松弛多了,会笑了。跟班长也有话说。”

      晏清没有回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缝里有细细的青苔,在路灯下泛着绒样的绿意。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距离。

      “班长那个人吧,”方悦又说,“看着冷冷的,其实人挺好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淡薄,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远处的镇子在夜色里安静地沉睡着,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像是黑夜里散落的萤火虫。

      方悦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去吧。”

      “好。”

      她们在岔路口分开。晏清独自走在回家的巷子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节拍器。巷子两侧的人家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某户人家的电视声透过墙壁传出来,是晚间新闻的播报声,模糊而遥远。

      回到家,林静淑还在书房里开会。隔着门板能听见她压低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鼠标点击的声响。晏清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房间里很安静。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圈光晕,照亮了摊开的课本、合上的笔帽,还有手机屏幕上微微反光的玻璃。窗外的虫鸣细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坐到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串烤串结账单——一张油腻的、皱巴巴的小票。她把它对折,又展开,又对折,重复了几次,然后随手扔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微信,看到纪星晚的聊天框,最新的几条消息还停在昨天。

      纪星晚:“明天早上要帮奶奶去菜地,下午才能回来。”

      晏清:“好。那下周再去图书馆。”

      纪星晚:“嗯。”

      晏清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今天和方悦去吃了烤串。”然后又删掉了。太刻意。

      又打了一行:“商业街新开了家奶茶店,下次一起去?”又删掉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再打了一行:“晚安。”又删掉了。太早了,才刚过十点。

      她看着对话框中不断跳动的小光标,它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她握着手机,感受到它不重不轻地贴在掌心。机身微微发热,是长时间握持留下的温度。她指腹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桌角的一张草稿纸。纸页翻了翻,又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见了那个轮廓。

      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安静下来,每次她一个人的时候,那个轮廓就会浮上来。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有时候伴随着课堂上的某个瞬间,有时候只是她低头写字时忽然想起的一个画面。

      今天在烤串摊前,方悦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时候,那个轮廓最先浮上来。不是别人,不是她以前在邶城见过的任何一个男生女生,而是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人。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短发齐肩、手指关节处有薄茧的人。

      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是那个人?

      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物理课卡壳的时候,回头给她画一张受力分析图。下雨天没带伞的时候,把伞递过来,自己跑进雨里。深夜她站在院门口发消息的时候,二话不说下楼开门,陪她去河边坐着。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那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不评价,只是坐在旁边,像河边的石头一样稳当。

      不是因为那个人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恰恰相反,都是些小事。小到几乎不值得被记住的小事。但就是这些小事,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沉进水里,慢慢在底部堆积起来,直到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下已经不是空了。

      晏清看着对话框里的那个“嗯”字。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们从岳城回来,坐在班车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车里很安静,引擎低鸣,方悦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她侧过头,看见纪星晚坐在过道那一边,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线里明明灭灭。她看着那个侧脸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不记得移开视线了。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如果车一直开下去,不要停,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以前不是没有人和她走得近,不是没有人对她表示过好感,但她总是礼貌地保持着距离。不是故意冷淡,而是真的没有那种感觉。那些人对她来说,像是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景物——看得见,摸得着,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可纪星晚不一样。

      纪星晚像是那层玻璃上的一道裂缝。她也没有用力,也没有刻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让空气从裂缝里透了进来。而她晏清,站在玻璃的另一边,第一次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是真的、是近的、是能碰到她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台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隔了一小会儿才暗下去。那条“晚安”孤零零地停在屏幕上,没有人回复。但晏清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会看到回复的。也许也是一个“晚安”,也许是一个“早”。很简单的话,但那个人会回。

      因为她总是会回。

      晏清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听见那些话在空气里轻轻散开,没有回应。可她又觉得,也许不需要回应。她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在这个周末的夜晚,有人在对她说晚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晏清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被子有股淡淡的潮湿气味,但在栖水待久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甚至觉得有些安心。

      她想起下午方悦说的话:“这种事情,自己想明白最重要。”

      她想明白了吗?

      还没有。

      但她在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带着洗衣粉的气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明天醒来,还会见到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发齐肩,手指修长,写字的姿势认真,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

      这就够了。

      剩下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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