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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雨霁 云销雨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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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宛若浸了墨的白纸,一点点在天地间洇开。窗外的秋风先是低吟,渐渐便卷着檐角的碎响呼啸起来,细密的秋雨随之斜斜砸落,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穿堂的冷风卷着两侧的窗帘掠过来,先漫过沙发上林默远的衣摆,又轻轻拂过跪倒在地板上的林初晖的发顶,将他鬓边的湿发吹得贴在了苍白的侧脸上。
“你把他放了……好吗……”林初晖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抬手蹭掉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指缝里那枚蓝玫瑰吊坠在暖黄的灯光下漾开一圈幽蓝的光,像攥了半掌碎掉的星子,“我这就跟你走……”
林默远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缓缓从沙发上起身,轻声踱步到林初晖身侧。他的影子落下来,将林初晖整个人半笼在里面:“爸爸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孩子。放心,我不会真的要了他的性命。”
他说着拾起椅背上搭的外套,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冷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机票早就安排好了,你收拾点要紧东西,我们马上出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紧接着是一声震得窗玻璃发颤的巨响——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碎了雨夜的静谧。楼下前院的嘈杂瞬间涌了上来,混着秋雨砸在叶片上的滴答声,把整栋宅邸的安宁撕得七零八落。
林默远猛地转身扑到窗边,楼下的铁门已经被撞得变了形,院落里的灌木被碾得东倒西歪,泥水里浮着散落的碎片。他的眉峰骤然蹙起,声音里沾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怎么回事?这些人是哪来的?”
秘书刚把手机贴到耳边,指尖还僵在按键上,话音里带着颤抖:“不清楚啊林总!守门的刚传来消息,几十辆车把整个宅子都围得水泄不通。”
林初晖扶着窗沿慢慢站起来,雨丝顺着风飘到他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楼下的人声、脚步声撞在耳膜上,他还没回过神,视线里突然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过纷乱的人群,踩着积水往主楼的方向跑来,仿佛一道穿透浓云的光,瞬间把他沉在谷底的心重新点亮了。
雨幕把黄思雅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可她青丝间那枚银质发卡却在暮色里闪着一点细碎的光,及背的长发被风扬起一道柔软的弧度,衣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哪怕在这样狼狈的雨夜里,也带着一股不肯被摧折的利落。
林默远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忽然冷笑一声,齿间溢出两个字:“难怪……没想到他也敢来蹚这趟浑水。”他转身快步往门口走,衣摆带起一阵风,“别耗了,走。杂物间后面有条密道,从那撤。”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针戳醒了怔忡的林初晖。他看着林默远即将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猛地扑上去攥住了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你不能走!你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还想往哪逃?”
旁边的秘书上来掰他的手,被他猛地一甩,踉跄着撞在了墙面上。林默远挣了两下,那双手却如同生了根似的死死扣着,半分也松不开:“林初晖,你疯了?再不跑我们都得栽在这!”
“你先告诉我叶识清在哪!”林初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底的红意快要漫出来,像烧着一团滚烫的火,“我不在乎什么栽不栽的,大不了我跟你一起被困在这,你先把他放了!”
“你这个拎不清的……”林默远彻底失了耐心,他猛地抬脚,一记狠戾的窝心脚踹在林初晖胸口。林初晖整个人往后跌出去,后背撞在桌角,钝痛顺着脊梁骨窜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是撑着地面爬起来,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林默远的脚踝,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你毁了我和初默的一辈子没关系,可他是无辜的!你不能把他也拖进来!”
林默远看着脚边匍匐着的人,胸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戾气。他用力甩了两次腿,那双手像焊在了他的裤腿上,半分不肯松。他咬着牙抬起另一只脚,狠狠碾在林初晖的手臂上,一下,又一下。骨缝里的剧痛顺着神经窜到天灵盖,林初晖疼得闷哼出声,额角的冷汗混着刚才落在脸上的雨珠往下淌,可十根手指依旧扣得死紧。
“你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林默远彻底没了耐性,他猛地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把匕首,冷白的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刺人的光,“别逼我。”
林初晖的视线撞在那片冷光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父亲真的会对自己动杀心。可耳边楼下的动静越来越近,他反而把牙关咬得更紧,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你今天就算捅死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林默远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他攥着刀柄,手起刀落,径直往林初晖的后背刺去。
“住手!”
一声冷喝突然在楼梯口炸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疾步冲过来,在刀刃离林初晖的后背只剩五公分的时候,猛地攥住了林默远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像铁钳,林默远甚至能听见自己骨节发出的咯吱声。
黄屹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的冷意像结了冰,声音沉得像坠了铅:“林先生,别来无恙。距离我们上回合作的时候,可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林默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这么快冲破所有阻拦冲到楼上。
“把他拿下。”黄屹川偏了偏头,身后的几个人立刻上前,利落夺下他手里的匕首,反剪着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了地上。
黄屹川转身蹲下来,轻轻把林初晖扶起来,拍掉他肩头沾的灰尘,目光扫过他那道几乎要被碾断的手臂,声音放缓了几分:“能站起来吗?”
林初晖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警惕。他撑着对方的胳膊慢慢起身,手腕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弯了弯腰,视线扫过站满走廊的人,脑子里还是一片懵然。
远处的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响渐渐清晰,穿透雨幕往这边飘过来。黄屹川抬眼瞥了一下窗外的车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林默远:“林先生,你总该懂点法律。你犯下的事,可不止刚才这一桩故意伤害罪吧。”
“我在管教我自己的儿子,轮得到你插手吗?”林默远不甘心地挣了两下,却被按得半分也动不了,声音里还带着最后的强硬。
“我确实管不着你的私事,可是……”黄屹川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滑,一段带着模糊噪点的监控画面便跳了出来,他把手机递到林默远眼前,冷光恰好落在对方骤然绷紧的侧脸上,“画面里这个被塞进车的孩子,总不会是你的人请去做客的吧?”
林默远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下颌线绷得像淬了铁:“就凭这么张来路不明的截图,你就想给我头上安罪名?未免太儿戏了吧。”
这话宛若一根火柴,瞬间点着了林初晖强压到此刻的怒火。他几乎是挣着身子就要往前冲去,指节攥得咯吱作响,那股要往脸上扇下去的力道已经聚到了腕边,可楼梯口突然撞进来的急促脚步声,硬生生把他的动作钉在了原地。
黄思雅的鞋尖还沾着楼下泥地里的水迹,她跑得鬓边的碎发全散了,胸口剧烈起伏着,先抬眼把黄屹川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他分毫未伤,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总算轻轻落回了实处。
她的目光随即扫过被按在地上的林默远,余光里猝不及防撞进站在一旁的林初晖,那道沾着淤青的手臂晃得她眼底漫过一丝错愕。但她没多耽搁,几步就走到林默远面前,指尖在自己手机相册里一划,那些刚从密道后面的地下室里拍来的照片便逐次亮在他眼前——沾着锈迹的铁门、空了一半的药瓶、墙上粘着的高压水痕,以及叶识清浑身湿透地瘫倒在角落里的模样,每一张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默远强装镇定的脸上。“林先生,这些都是我刚从书房暗门底下拍到的。”她的声音浸着雨夜的凉,“非法拘禁加上精神虐待,铁证摆在这里,您还要继续抵赖吗?”
她把手机塞回背包的内侧袋,拉链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在给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上了锁。抬眼时她的眼神已经冷得像结了霜,直直钉在林默远脸上:“叶识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听见“叶识清”三个字,林默远猛地抬起头,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语气里还硬撑着最后一点不屑:“他是自愿接受治疗的,知情同意书上明明白白签着他的名字,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黄屹川闻言,只给身旁的手下递了个极淡的眼神。两人立刻会意,上前从林默远的外套内袋里搜出那张折得齐整的白纸。黄屹川指尖捏着纸边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打印的条款,最后稳稳落在右下角的签名处——那三个字笔锋清瘦,是“叶忘尘”。
黄思雅凑过去扫了一眼,忽然低低笑出了声,那笑意里全是明晃晃的嘲讽:“林先生做了这么大的局,总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漏了吧?叶识清是确诊的人格分裂患者,叶忘尘只是他的副人格。就算你让他照着这个名字签上一百遍,这份所谓的知情同意书,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法律效力。”
“你说什么……”林默远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纸上那三个字。暖黄的灯光落在笔画的缝隙里,此刻竟像带着针似的,一下下扎着他的眼睛。他筹谋了这么久,自以为每一步都堵得严严实实,偏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漏了这致命的一环。
“把人带走,移交警方。”黄屹川摆了摆手,押着林默远的两人立刻起身,乌泱泱的脚步声顺着走廊往楼下走,原本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感,随着这群人的离去,终于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慢慢泄了劲。
黄思雅转过身,快步走到还站在原地的林初晖身边,伸手轻轻托住他晃了晃的胳膊。那片淤青在灯光下触目惊心,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在这?我从下午就给你打电话,几十通全是无人接听,快把我急疯了。”她小心地把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搀地带着他往楼梯口走,声音放得很轻,“你也是为了叶识清来的?刚才那个被押走的人,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初晖垂着眼,眼底掠过一点转瞬即逝的钝痛,声音冷得像窗外刚落过的雨:“从现在起,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抬手攥住黄思雅的肩膀,指节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白,“叶识清呢?你找到他了没有?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别慌,人已经送上救护车了。”黄思雅偏头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情况暂时稳住了,不会有大事的。倒是你,这胳膊伤成这样,必须跟着一起去医院处理。”
“这点疼不算什么。”林初晖的脚步踩在楼梯的台阶上,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你不用瞒我,刚才在楼上,他都给我看了。我知道叶识清这些日子被他折腾得……肯定已经体无完肤。”
“别自己吓自己,医生都在呢,他肯定能熬过来的。”黄思雅扶着他踩下最后一级台阶,抬头时才发现夜色早已如同浸了墨的深海,完完全全漫过了整片天空。院门外的车灯连成一片暖黄的河,那扇被撞变形的铁门歪在一边,所有的混乱都在警灯的闪烁里慢慢归于平静,“我先陪你去处理伤口,等你包扎完,我们正好一起去病房看他。”
林初晖没说话,侧头看了黄思雅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迎上来,小心地把他扶上救护车,鸣笛声渐渐从宅邸门口飘远,融进了被雨洗得透亮的夜色里。这场缠了太久的闹剧,终于在晚风里,落上了最后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