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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挥手作别,约定归期 机场送别, ...

  •   出发前夜,清泉没有睡。
      她把行李箱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衣服叠好了,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日记放在最下面,上面压着照片,照片上面压着那条没织完的围巾。她把围巾拿起来,摸了摸掉针的地方,又放回去。她把陈爷爷送的校徽放在口袋里,又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做这些事,就是停不下来。
      隔壁房间里传来吉他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说话。清泉听出来了,是骏言在弹《故乡》。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听着。琴弦一下一下地拨,每一个音都落在她心上。她想起骏言说过的话——“想我的时候弹一下,我能听见。”她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她不知道如果现在去找骏言,她会不会哭。她不想哭。她答应过妈妈不哭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上,躺下来。吉他声还在,她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妈妈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一个雕鱼烧,红豆馅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想走过去,但脚动不了。她想喊“妈妈”,但喊不出声。妈妈朝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身走了。樱花落下来,把妈妈的背影遮住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清晨,院子里有了动静。温雅琴第一个起来,在厨房里忙。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糖包子蒸上了,鸡蛋煮在锅里。她一会儿看看火,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手指在围裙上反复擦着。陆书恒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去院子里把车擦了一遍。车已经擦过了,他又擦了一遍。
      泽宇起来得比平时早,没有赖床。他蹲在院角,手里拿着弹弓,对着一棵树瞄准,没有发射。晚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路上吃的饼干。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看着泽宇的背影。
      “晚星姐姐,你怎么不进来?”清泉从屋里走出来,眼睛还是肿的。
      晚星转过身,把布袋递给她。“路上吃。”
      清泉接过来,布袋还热着。“你做的?”
      “妈妈做的。我帮你装的。”
      清泉笑了。“谢谢晚星姐姐。”
      泽宇站起来,走到清泉面前,把弹弓塞到她手里。“给你。拿着。”
      清泉看着弹弓,木头的,手柄磨得光滑。“大哥,你送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再做一个。”泽宇挠挠头,“你去了日本,想打鸟的时候用。”
      清泉的眼眶红了。“日本没有鸟?”
      “有。日本的鸟和中国的一样,打不着。”
      清泉忍不住笑了,眼泪挂在脸上。她把弹弓还给他。“你留着。我回来再打。”
      泽宇接过去,低头看着弹弓,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你弹弓还没做好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泽宇点了点头,把弹弓装进口袋里,转过身去。晚星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过去。
      医院里,陈明远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克,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旧报纸,没有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清泉站在门口,背着书包。
      “陈爷爷,我来了。”
      陈明远放下报纸,看着她。“坐。”
      清泉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陈爷爷,我要去日本了。”
      “我知道。”
      “我会回来的。”
      陈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清泉。是一枚旧校徽,省城师范大学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清泉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校徽凉凉的,但摸着摸着就热了。
      “这个给你。带着。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陈爷爷,你给过我了。在鉴定结果出来那天。”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了,记性不好。”他把校徽从清泉手里拿回去,看了看,又递给她。“那再给一次。让你记住。”
      清泉把校徽放进口袋里,和陈爷爷第一次给的那枚放在一起。两枚一样的校徽,一枚旧的,一枚也是旧的。她分不清哪枚是哪枚。
      “陈爷爷,你会想我吗?”
      “会。”
      “那你要好好养病。等我回来,你给我讲题。”
      陈明远点了点头。“出最难的题等你。”
      清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明远坐在床边,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他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看着她。清泉转过身,走了。
      祖母提前两天到了。她住在镇上,没有来陆家。她不想打扰清泉和陆家最后的相处时光。但今天一早,健一把车开到了院门口。千代子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她看着陆家小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果树,看着院角的月季花。她没有进去,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温雅琴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她把一碗递给千代子,一碗递给健一。
      “吃了再走。”
      千代子接过粥,喝了一口。粥很稠,很香,里面有红枣和莲子。她看着温雅琴,眼眶红了。
      “你把她养得很好。”
      温雅琴的眼泪也掉了出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着。“她是我的女儿。不管她去哪里,她都是我的女儿。”
      千代子点了点头。“她永远是你的女儿。”
      陆书恒把车开到院门口。温雅琴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条围巾——是清泉小时候戴的那条,红色的,已经短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清泉和骏言坐在后座,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松开。
      车开得不快。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稻茬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只白鹭在田里走来走去。清泉看着窗外,想起第一次坐爸爸的车去镇上,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两岁,还不会说话。骏言坐在旁边,她攥着他的衣角。现在她八岁了,还是会攥着他的衣角。什么变了,什么都没变。
      “爸爸,你开慢一点。”清泉说。
      陆书恒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路变长了,时间也变长了。但清泉知道,再慢,也会到。
      机场很大,人很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清泉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银坠。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有点晕。
      “清泉,你在这里等着,爸爸去办手续。”陆书恒把行李箱靠在墙边。
      清泉点了点头。骏言站在她旁边,背着吉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吉他背带上无意识地搓着,搓得指腹发红。
      办完手续,陆书恒走回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慢,像是腿上绑了什么东西。温雅琴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攥得指节发白。千代子站在不远处,健一扶着她,没有过来。她知道,清泉需要和陆家人告别。
      温雅琴蹲下来,和清泉平视。她伸出手,帮清泉整了整衣领,把银坠从衣领里拿出来,放在外面。她的手指碰到银坠,凉凉的。
      “戴着。妈妈会看见的。”
      清泉看着温雅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妈妈,我不走了。”
      温雅琴的眼泪也涌了出来。“去。为什么不去?你妈妈等了你那么多年,我不能让她继续等。”
      “可是我舍不得你。”
      “妈妈也舍不得你。”温雅琴的声音在发抖,“可是你长大了。长大了就要去更远的地方。等你回来,妈妈给你做新棉袄。你小时候穿的那件,短了,我给你做一件新的。大红色的,你最喜欢的。”
      清泉哭着点头。温雅琴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清泉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去吧。妈妈等你。”
      清泉转头看着陆书恒。陆书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清泉的头。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那样。
      “爸爸,你少抽点烟。”
      陆书恒愣了一下。“爸爸不抽烟。”
      “你抽。我看见你抽了。在书房。你偷偷抽。”
      陆书恒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好。不抽了。”
      清泉笑了。“你保证?”
      “保证。”
      清泉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陆书恒看着那根小拇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清泉摇了摇,像小时候那样。
      “爸爸说话算话。”陆书恒说。
      “你以前也说过。不算话。”
      “这次算。”
      清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转身走到泽宇面前。泽宇站在晚星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个弹弓。
      “大哥,弹弓借我一下。算了,你留着吧。”
      泽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把弹弓塞到清泉手里。“给你。我做一个新的。”
      清泉接过来,弹弓上还有泽宇手心的温度。“那你要做快一点。我回来要用。”
      泽宇用力点了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晚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束野花,递过去。
      “清泉,这个给你。”
      清泉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野花的香味淡淡的,和从前一样。
      “晚星姐姐,你帮我看着骏言哥哥,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晚星点了点头,看了骏言一眼。骏言站在旁边,背着吉他,没有看她们。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最后,清泉站在骏言面前。
      他没有动,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清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
      “骏言哥哥,你要说话。”清泉说。
      骏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等你回来。”
      “还有呢?”
      “我给你放糖。”
      “还有呢?”
      骏言把吉他取下来,递给她。吉他是他的,用了好几年了,琴头磕掉了一小块漆,琴弦被磨得发亮。清泉接过来,手指搭在弦上。弦凉凉的,微微震动。
      “想我的时候弹一下。我能听见。”骏言说。
      清泉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么远,你真的能听见吗?”
      骏言看着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弹的时候,我会想你在弹。那就够了。”
      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吉他背在肩上,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骏言看着那根小拇指,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清泉说。
      骏言的嘴角弯了一下。“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谁都没有松开。站在那里,小拇指勾着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广播里在喊航班号。但清泉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骏言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过了很久,骏言轻轻松开手。“走吧。祖母在等你。”
      清泉点了点头,把吉他背带往上提了提。她走到千代子面前,千代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很暖。
      “祖母,我准备好了。”
      千代子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好。我们回家。看你妈妈走过的路。”
      清泉回头看了一眼。温雅琴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陆书恒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泽宇和晚星站在一起。他们都在看她。清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她走进安检通道,把书包和吉他放进传送带。她走过安检门,工作人员示意她可以了。她拿起书包和吉他,走进候机厅。
      玻璃墙外面,温雅琴还站在那里。她看见清泉回头了,举起手,摆了摆。清泉也举起手,摆了摆。然后她低下头,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她弹了一个音。单音,低低的,沉沉的,在空旷的候机厅里飘了一下,消失了。
      温雅琴没有听见。隔着玻璃,她什么也听不见。但她看见清泉的手指在吉他弦上动了一下。
      骏言站在后面,离玻璃墙很远。他听见了。那个单音穿过玻璃,穿过人群,穿过空气,落在他耳朵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温雅琴看见了。
      “她弹了。”骏言说。
      温雅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她点了点头。
      陆书恒揽住温雅琴的肩。“走吧。回家。”
      温雅琴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哭了。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陆书恒没有劝她,站在那里,手搭在她肩上。
      泽宇转过身,背对着玻璃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晚星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没有甩开,也没有握紧,就让她握着。
      骏言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墙。清泉已经走进去了,看不见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候机厅,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吉他给了清泉,糖给了清泉,连口袋里的手帕都给了清泉。他的手是空的,但他的口袋里有一样东西——清泉让他保管的日记。他摸了摸口袋,日记还在。他走出机场,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
      清泉在那架飞机上。她没有回头,但她把日记留给了他。她会回来的。
      飞机上,清泉坐在靠窗的位置。千代子坐在她旁边,健一坐在过道那边。清泉把银坠从衣领里掏出来,对着窗外的云看。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她想起骏言说以后带她去东京吃雕鱼烧。她笑了。她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她没有弹,她怕吵到别人。但她在心里弹了那首《故乡》,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落。
      “祖母,妈妈小时候也弹吉他吗?”清泉忽然问。
      千代子看着她,点了点头。“弹。她和你一样,不爱说话,一拿起吉他就像换了个人。”
      清泉把吉他抱紧了一点。“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站在台上唱歌。”
      “你会的。”千代子说。“你比妈妈还厉害。”
      清泉摇了摇头。“不会比妈妈厉害。但是我会把妈妈没唱完的歌,写完。”
      千代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着。“好。你写。祖母听。”
      清泉看着窗外。云层下面,是海。海的那一边,是中国。海这一边,是日本。她离骏言越来越远,离妈妈越来越近。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她不怕。她有银坠,有吉他,有妈妈在天上看着她。她走到哪里,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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