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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遗物寄来,母痕犹温 遗物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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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回国后的第五天,一个包裹从日本寄到了陆家。
包裹不大,用牛皮纸包着,外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快递单,上面写满了日文。送快递的邮递员把包裹递过来的时候,清泉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她站起来,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清泉,什么东西?”温雅琴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祖母寄来的。她说……妈妈的遗物。”
温雅琴的手停了一下。她走过来,站在清泉旁边,看着那个包裹,没有帮忙拆。她知道,这个包裹应该让清泉自己打开。清泉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个木盒子,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木盒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日文写着几个字,旁边贴着一张中文翻译的纸条——“鉴定报告书”。
清泉拿起信封,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下。
“爸爸。”她喊了一声。
陆书恒从堂屋走出来,看见石桌上的木盒和信封,走过来,蹲在清泉旁边。“打开吧。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是清泉。”
清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鉴定报告,中日双语的,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她看不懂,但她看见了最后一行字——“经鉴定,支持检材1与检材2为亲子关系。”检材1:小坂露子(母亲)。检材2:小坂玉露(女儿)。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纸上。她把鉴定报告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
“我早就知道了。”她哭着说,声音闷闷的。“可是看到这个……还是想哭。”
温雅琴走过来,把她搂进怀里。“哭吧。哭完了就不哭了。”
清泉趴在温雅琴怀里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她伸手去拿木盒的盖子,手在抖,打不开。骏言从旁边走过来,伸手帮她打开。木盒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日记,浅蓝色的封面,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一叠照片,用皮筋扎着,皮筋已经断了,照片散开了;一条围巾,红色的,织了一大半,针脚歪歪扭扭的,最后几针掉了线,像是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清泉拿起那条围巾,捧在手心里。围巾很软,摸上去毛茸茸的。她把围巾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妈妈长什么样,但她知道妈妈的手碰过这些线,一针一针地织。织到这里,织不下去了。
“她一定是想亲手给你织的。”温雅琴的声音在发抖。
清泉把围巾叠好,放在一边,拿起那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樱花树下,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雕鱼烧,红豆馅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自己不知道,笑得像个孩子。第二张照片,是同一棵树下,同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着白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香。女人的头低着,嘴唇贴着婴儿的额头,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清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三张照片,是那个婴儿的特写。脖子上挂着一枚银坠,“露”字清清楚楚。清泉摸了摸自己胸口的银坠,两个“露”字,一个在照片上,一个在她身上。银坠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妈妈走的时候,也没有摘下来过。
清泉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是医院的病房,一个老人坐在床边,握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年轻女人瘦得只剩骨头,闭着眼睛,嘴唇是白的。老人低着头,肩膀在抖。清泉不认识那个老人,但她知道那是祖母。年轻女人是妈妈。她走的时候,祖母在陪着她。清泉把照片贴在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无声地哭,是真的哭出了声,像小时候摔疼了那样。温雅琴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陆书恒站在旁边,眼眶红了,转过身去。骏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吉他背带,指节发白。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清泉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她拿起那本日记,翻开第一页。字是日文,她看不懂,但她看见了夹在里面的一张纸。是中文翻译,祖母请人翻译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第一页——“今天玉露会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我。不,比我好看。”
清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擦,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今天玉露发烧了,我一夜没睡。量了好几次体温,总算退了。她睡着的时候,我给她唱歌。她笑了,在梦里笑。”
第五页——“玉露第一次叫‘妈妈’。不是对着我叫的,是对着银坠叫的。她把银坠举起来,说‘妈妈’。我哭了。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把银坠递给我,说‘妈妈不哭’。我的女儿,比我坚强。”
第八页——“今天带玉露去公园。她看见樱花,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哭了。我把她举起来,她摘了一朵,插在我头发上,说‘妈妈好看’。我把那朵樱花夹在日记里。花已经干了,颜色还在。”
清泉翻到那一页,果然有一朵压干的樱花。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褪成了淡粉色,但脉络还在。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没有碎,像是在等她。
第十二页——“今天又去医院了。医生说我要好好休息,不能太累。我没有告诉他,我每天都在找玉露。找她,比唱歌重要。”
第十五页——“去了一趟香港。站在丢玉露的那条街上,站了很久。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像她。我在那里哭了,路人以为我迷路了,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我说,我女儿丢了,丢了三年了。他们摇摇头,走了。”
第二十页——“今天收到一封信,有人说在南方见过一个和玉露很像的孩子。我买了机票,飞过去。不是。不是她。可是那个孩子也叫她妈妈抱。她的妈妈说,孩子,这不是你妈妈。我蹲下来,对那个孩子说,对,我不是你妈妈。祝你找到你妈妈。我走了。”
第二十三页——字迹开始潦草,笔画断断续续。“嗓子坏了,唱不了歌了。没关系。我只要找到玉露。”
第二十五页——字迹更乱了,有的字写了一半,像是没力气写完。“今天又去了孤儿院。还是没有。我好累。可是我不敢停。”
第三十页——字迹几乎看不清了,有的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昨天梦见玉露了。她长大了,在唱歌。台下很多人。她唱得很好听。我在台下听,她看不见我。她唱完了,我说‘玉露,妈妈在这里’。她没有听见。我醒了。”
清泉的眼泪滴在纸上,把“玉露”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擦,怕把字擦掉。她把手指从字上移开,那个“露”字还在。
第三十一页——“今天去了浅草寺。买了一个雕鱼烧,红豆馅的。热乎乎的。玉露一定也会喜欢。以后带她来。”
第三十二页——只有一行字。“我不能倒下。玉露还在等我。”
清泉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写的。但那一行字的旁边,夹着一片干枯的樱花花瓣,和前面那朵一样,应该是同一棵树上摘的。
“妈妈等你回家。”
清泉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她没有再哭,但眼泪一直在流。她坐在石凳上,把日记贴在胸口。银坠垂在外面,碰在日记的封面上,发出很轻的声音。
“妈妈,我回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在这里。你看看我。我很好。有人疼我。有人爱我。你放心。”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月季花的香味淡淡的。
清泉把日记放在桌上,拿起那条没织完的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围巾只有一半,绕不了一圈,搭在肩膀上,长长的,垂下来。她低头看着那条围巾,想起温雅琴说的话——“她一定是想亲手给你织的。”她摸了摸围巾的边,那里掉了几针,有一个小洞。她把手指伸进洞里,轻轻地,像在碰妈妈的手指。
“骏言哥哥。”她叫了一声。
骏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看,这是我妈妈织的。没织完。她织到这里,就走了。”清泉的声音很轻。“我要把它织完。”
骏言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帮你。我帮你把掉针的地方补上。”
清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骏言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
“你会织围巾?”清泉问。
“不会。我可以学。”
清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学。学会了,帮我补。”
“好。”
清泉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回木盒里。她把木盒盖上,抱在怀里。这盒子里,有妈妈的日记,有妈妈的照片,有妈妈织了一半的围巾。有妈妈走过的路,有妈妈说过的字,有妈妈没说完的话。她要把它们都带到日本去,带给祖母看。她也会把它们带回来,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看一眼,每天摸一下。
“爸爸,我想去日本。”清泉说。“不是想去,是要去。去看妈妈走过的地方,去看妈妈站过的舞台,去看妈妈种的那棵樱花树。去看祖母。”
陆书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声音很稳。“去吧。爸爸在家等你。”
清泉转头看温雅琴。温雅琴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清泉。她笑了,笑得很勉强,但她在笑。
“妈妈,你等我回来。”
温雅琴点了点头。“等。多久都等。”
清泉转头看骏言。骏言背着吉他,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
“骏言哥哥,你等我回来。”
“嗯。”
“不许忘了我。”
“不会。”
“每天都要想我。”
“每天。”
清泉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骏言也伸出手,小拇指勾住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钩,比什么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