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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南境 给少主吃馊 ...

  •   推荐信递过去,守卫扫了一眼,又扫了我一眼。

      从头到脚掂量,眼神在魔纹消失的脸上多停了半拍,大概觉得这张平平无奇的脸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把信往怀里一揣,摆摆手让我进去。

      引路的是个外门管事,走在前面,腰上挂着天罗宗的铜牌,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穿过外门广场时一路无话,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他忽然偏头问我修的是什么功法。

      我说魔功。

      他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

      旁边几个路过的内门弟子也听见了。其中一个袖口绣银线的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偏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同伴回了一句,嗓门没收住:“散修嘛,还能修什么。”说完两人走远了,留下一阵低低的笑声。

      走的不紧不慢,我手里拎着包袱。东西不多,就一套换洗衣服、半瓶易容丹、一颗夜明珠还有玄明真给的备用面具。

      管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穿过外门弟子房时又撞上一拨人,领头的是个穿靛蓝劲装的执事弟子,腰间挂的铁牌,走路带风,从我旁边擦过去时肩膀撞了我一下。

      他停住,回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划到包袱上,又从包袱上划回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大概是看见我这张毫无特色的脸连嘲讽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只丢下一句“让开”,便带着人走了。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路让开。阳光正好,照得演武场上的青石地砖熠熠生辉。

      几个晨练的弟子收了剑,站在树荫下喝水,有人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问身边的人“新来的杂役?修什么的?”被问的人没答话,只是把手掌摊开做了个“魔气”的手势,然后翻过手背往下一压。

      几个人同时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我无奈笑笑,没说话。倒不是没脾气,正事要紧。

      天罗宗的大门已经进来了,杂役的身份已经套上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摸清门内的情况,找出他们和紫云宗之间的勾连,而不是跟几个外门弟子争论魔功正不正经。

      更何况——这里可是南境,南境是魔界的地盘。整个魔界修魔功的人千千万万,谁不是修的魔功?这帮天罗宗弟子归顺文书都递了几个月了,脑子里那根“魔修低人一等”的筋还没转过来,宗门上层的态度可想而知。

      玄明真说得对,南境宗门归顺归的是名分,骨子里还是旧脑筋。既然如此,那我更得留在这里,看看这潭水底下还藏着多少。

      我捏了捏手里那个干瘪的包袱,抬脚跟上已经走出去老远的管事。

      子时三刻,天罗宗沉在浓墨似的夜色里。打更的弟子敲过最后一通梆子,回房睡了,整座山门静得像一座空坟。

      我从杂役房的后窗翻出来,声音轻得像猫踩过瓦檐。易容丹在舌根下慢慢化开,苦味渗进喉咙,魔气和修为被压成丹田深处一粒微弱的火星。

      此刻我只是一个身形普通、面容模糊的外门杂役。

      天罗宗的地形在我脑子里摊开——白天挑水时路过的每一道走廊、每一个转角、每一扇被落叶半掩的暗门,全部拼成一张完整的地图。

      从外门杂役区摸到内门弟子区,绕过守夜弟子打瞌睡的厢房,顺着后山小径往下走。

      一面摸索地形,一面掏出传音符听里面汇报,那位炼丹的长老已被救出安置妥当,父子二人在镇守使府,主事汇报完了,传音符我没有掐灭,对面还在兴致勃勃讲。

      我也摸到了入口,藏在一片乱石堆后面,乍看像是荒废已久的采石场遗迹。但石头缝里有极淡的禁制荧光,每隔三息闪烁一次,和呼吸同频。

      这禁制不算差,布阵的人水准不错,比苏阙说紫云宗后山关人的破栅栏强。

      我在乱石堆边缘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荧光最亮的那块石头,沿着禁制的纹路摸了一圈,找到阵眼——一颗嵌在石缝里的下品灵石,表面已经黯淡,显然很久没换了,掐灭传音符,仔细研究阵法。

      没有破坏阵眼,我只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极小的豁口,让禁制暂时失效五息,足够我掀开铁门钻进去,再把铁门无声地合上,禁制恢复如初。

      地牢里空气潮湿而黏稠,长明灯的灯油快耗尽了,火光微弱,只能照亮几步之内的范围,走一路,石壁上凝着水珠,顺着青苔往下淌。

      我贴着墙壁往深处走,鼻子里灌满了铁锈、霉烂和某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第一间牢房是空的,铁栅栏上挂着几根干枯的稻草,地上有暗褐色的旧渍,被灰盖住了大半。

      第二间也是空的。

      第三间——我停下脚步。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灰白头发蓬乱如草,囚衣破成布条挂在瘦骨嶙峋的肩上,手腕被铁链吊在墙壁的铜环上,铁链锈迹斑斑,磨破的皮肤结了痂又磨烂,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分不出颜色。

      听见脚步声,他极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乱发后面缩了一下,看见来人的脸,又重重地垂下去,像是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

      我在栅栏前蹲下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紫云宗周远志,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脊椎。他猛地弹起来,锁链哗啦一阵乱响,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趴在栅栏上,扯着铁链,两只手死死攥着栅栏,指节肿得像萝卜,盯着我的眼神不再是浑浊,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才有的疯狂。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嘶哑的话:“你怎么知道——你是谁——他、他们抓到远志了?!他还没死?!”

      他说了很多,碎片一样往外蹦。他是天罗宗内门丹房长老,姓柳,柳成元。紫云宗的周远志是他的师兄,两人年轻时同在青弦门学炼丹,后来青弦门衰落,各自投奔不同宗门。

      半个月前周远志偷偷递来一封密信,说紫云宗宗主打着魔君旗号横征暴敛,他替散修说了几句话就被扣了个“违抗魔君之命”的罪名。柳成元收到信后在天罗宗内部据理力争,想联合几个长老上书镇守使府揭发此事。

      结果信还没递出去,就被宗主亲手锁进了地牢。

      罪名是“里通魔界,构陷同道”。

      “他当时把书信拍在我脸上,问我‘你是不是想害死天罗宗’,我说我是在救天罗宗,他说你是在找死。”

      柳成元的手指栅栏上滑开,失了力道,重新被铁链吊起手腕。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我已经在这关了十几天了。他告诉我,紫云宗那边已经处置完了,让我死心。”

      “紫云宗已经查封了。”我说。

      他怔愣住,那双灰败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锁链跟着微微颤抖。

      “紫云宗封了。周远志在镇守使府,他儿子也在,都活着。”我的语气平静,“现在轮到你告诉我——天罗宗和紫云宗之间,到底有多少勾当?”

      柳成元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晃了晃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稳了许多,从头开始讲起。

      天罗宗和紫云宗之间有秘密协议。紫云宗在明面上带头归顺实则骗取镇守使府的信任和灵石税减免;天罗宗则在暗地里整合其他中小宗门,通过控制丹药和灵石矿的私下流通来裹挟那些不愿同流合污的门派。明面上归顺,暗地里架空——等魔界反应过来,南境的宗门已经被他们捆成铁板一块,届时真要翻脸,正道联盟在东南和北边虎视眈眈,魔界两面受敌,就算能镇压也得脱层皮。

      “灵石矿私下流通的账簿在哪?”

      “宗主书房。二楼东面书架后面的暗格里。账面是赤金,折成赤金记的账。封面上写的是丹药配方。”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枯瘦的手指爆发出与这副身躯完全不符的力道,“求你——远志他真的——”他上半身几乎要从栅栏缝里挤出来,锁链绷到极限,把他的手腕勒出新的血痕。

      “我的人前去紫云宗地牢给他递的水囊,人比你精神。”我把袖子从他手里轻轻拽出来,“你在这里等。不要声张,不要惊动任何人。天亮之前,会有人来接你。”

      他靠回墙上,整个人像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气,嘴唇还在无声地嚅动,大概是在念“远志”两个字。我没有回头,沿着来路退出去,把铁门合上。

      禁制重新闭合,荧光恢复到三息一闪的稳定节奏,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袖中多了一枚柳成元从衣角撕下来的布条,上面写了位置地点。他怕我找不到暗格,画了个潦草的箭头写了标注。

      子时刚过一半,天罗宗还在沉睡。

      蹲在乱石堆后面的阴影里,重新在舌下压了一粒易容丹。苦味化开时,我已经在脑子里把从地牢到宗主书房的路线重新画了一遍,绕过三处值夜岗哨、两处感应禁制、一扇加了隔音阵的偏厅窗。

      今夜不用睡觉了。

      我在乱石堆的阴影里多蹲了一会儿,把柳成元给的布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血已经氧化成暗褐色,箭头倒是画得清楚——三横一竖。然后我把布条折好收进怀里,没有往宗主书房的方向走。

      证据当然要。但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天罗宗宗主冯继霆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书房禁制比地牢那道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我没见过他出手,但柳成元提到一个细节——冯继霆把密信拍在他脸上时,信纸边缘被指力压出了焦痕。

      元婴后期的修士,随手一捏就能在纸上留焦痕,这份修为,以及在人家领地,对上大概捞不着好。

      更何况我来南境不是为了跟一个宗门宗主打擂台,是为了把南境这潭水搅清,脏的如碳渣沉底,被一个个挑拣出去,只留滤后的清液。

      如果今晚我冒险去偷账簿,成功了固然好,但万一惊动冯继霆,他连夜销毁证据、转移人质、通知同党,柳成元这个唯一的人证随时可能被灭口。到时候账簿没了,人死了,我空口无凭,就算把魔界军队拉过来也站不住理。

      比起先拿证据,把人证保住才是第一位的。只要柳成元活着,只要能把他嘴里那些供词做实,证据链就断不了。至于账簿——冯继霆又跑不了。他的书房又没长腿。

      我把袖中的短刀换到左手,腾出右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传讯符。

      符纸摊在膝头,咬破指尖,用血写了几个字——“乌霞镇界石,派人速来。”血渗进符纸的纤维,字符亮了一下,然后整张符无声地烧成灰。灰烬落在枯叶上,闪了最后一点猩红,此符直接传讯到玄明真神识,不用等。

      发完传讯符,我重新钻进地牢。柳成元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上,听见铁门响动,身体猛地绷紧,等看清是我又慢慢松下来。

      我拧断栅栏上的铁锁,拉开门走进去,蹲下来跟他平视:“账簿的事先放一放。我现在带你出去。但出去之前,你得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到了镇守使府再完完整整说一遍。能说多少说多少,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笔你还记得的私下交易,全倒出来。”

      他用力点头,嘴唇干裂的地方又渗出血珠,但眼神比刚才清明了十倍:“我记得——天罗宗和紫云宗的往来信函,冯继霆每次都让我以炼丹交流的名义誊抄存档,我誊了十几封,内容都背得下来——”

      “行。到了镇守使府,有的是纸墨让你慢慢写。”我捏断枷锁,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扶着他站起来。

      他腿上没力,走两步就要往下滑,我干脆背过身,把他两只枯瘦的胳膊拉到胸前,背起来。

      他轻得像个空壳,每根肋骨都硌在我后背上,隔着衣料都能数出来。伏在我肩头时他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我后领里没听清,大概是问我能走得出去吗。我说不能也得能。

      背一个人走山路比来时慢了至少三倍。我不能走大路,不能过值夜岗,只能绕后山断崖边那条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石阶松动,每一步都要用脚尖先探稳了才敢踩实,背上的柳成元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我不敢停,只压着嗓子一遍遍说“别睡”。

      他嗯一声,过一会儿又开始往下滑,我再把他往上颠一颠。断崖下夜风灌上来,把他的灰白头发吹散,扫在我脖子上。

      翻过山脊时,身后天罗宗的灯火已经远成了几粒豆大的光点。

      没有人追上来,冯继霆大概还在做梦。从山脊往下走,出天罗宗地界,过乌霞镇外的界碑时,天边正好翻出第一线鱼肚白。

      柳成元在界碑旁吐了,吐完之后靠坐在石碑上,脸色灰败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但他仰头看着界碑上“乌霞镇”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还真活着。”

      玄明真的人已经到了。

      两匹快马等在界碑外的岔路口,打头的是她在青弦门时的副手,穿一身利落的短打,看见我背着柳成元出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迎上来把柳成元扶下。

      我把人交接后交代了三件事:一,立刻请医修;二,等他恢复些体力,马上录口供,让他把紫云宗和天罗宗之间的往来细节全部写下,签字画押;第三件事,加强镇守使府警戒,在事情公开之前,柳成元的人身安全由镇守使府全权负责。

      副手一边记一边点头,安排人把柳成元扶上马背时,动作比平时更稳也更小心。

      柳成元抓着缰绳趴在马背上,侧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谢谢之类的。

      我冲他点了下头,对两位副手说了句“回去告诉她,人证活着,我这边继续”,然后转身往回走。

      从界碑到天罗宗山门还有一小段山路,天光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青色,晨钟还没响。必须在洒扫杂役开始干活之前回到杂役房,把沾了泥的衣摆洗干净。

      蹲在杂役房的通铺上,盯着手里半块发馊的窝头,心里把天罗宗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这窝头是昨晚发的。

      杂役一天两顿饭,早饭是稀粥配咸菜,晚饭是窝头配菜汤。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硬得能砸核桃,今天的这个不光硬,还馊了。

      我把馊窝头往墙角一扔,砸出一声闷响,墙角那摞空碗跟着颤了颤。同屋的杂役老孙头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小陈,又不吃?你这身子骨——”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饿。”

      不饿是假的。但馊窝头是真的咽不下去。来天罗宗这些天,我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天不亮起来扫演武场,扫完演武场去劈柴,劈完柴去挑水,挑完水去洗丹房换下来的药渣罐子。药渣罐子的味道比馊窝头还恶心,洗了几天手都是苦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药垢。

      管事姓马,是个尖嘴猴腮的内门执事,每天背着手在我身后转悠,专挑我做工时挑刺——“地没扫干净”“柴劈得粗细不均”“水缸没满你就敢歇”。

      我咬着牙忍了,把扫帚握得咯吱响,他回头看我一眼:“怎么?不服气?”我低头继续扫地。他说的是“散修就要多干活”,我没回嘴。

      在寒山,师兄都没让我干过这些。竹舍的打扫是轮值的,我偷懒不扫地,师兄最多用竹尺敲我后脑勺,敲完了还是会帮我把地扫干净。做饭?师兄从来不让我进厨房,连碗都不让我洗——他说我洗过的碗他得重洗一遍,不如他自己来。

      我唯一干的活是给窗下那株小桃树浇水,还浇死了。

      师兄嘴上说“什么都养不活”,手里却已经换好了新土,把桃树苗重新栽了一遍,没让我碰。

      现在倒好,在天罗宗扫演武场、劈柴、挑水、洗药渣罐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这还不是最憋屈的。

      最憋屈的是那几个外门弟子。他们知道我修魔功,每天吃饭时故意坐在离我三张桌子远的地方,把声音压得刚好能让我听见:“散修就是散修,修魔功的底子能好到哪去”“也不知道管事怎么收的人”“你看他那张脸,扔人堆里找不着”。

      我把窝头掰碎了往嘴里塞,就当没听见。

      今天这根稻草终于压垮了驴。不对,是压垮了少主,压垮了一头耐劳的驴,在天罗宗忍了这些天也就算了。

      我好歹是少主,现在我蹲在这个破通铺上,盯着墙角那个被我扔出去的馊窝头,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出去打一架。

      把马管事拎到演武场上,让他看看“散修”的拳头硬不硬。把厨房里那个做馊窝头的伙夫拎出来,让他自己尝尝自己做的窝头什么味。然后从外门打到内门,把冯继海从被窝里拽出来,照着他的脸招呼——你不是说里通魔界是死罪吗?老子就是魔,亲自来跟你通一通。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穿鞋。左脚踩进鞋里,右脚刚抬起来,胸口那粒易容丹的药力忽然退了一下,魔纹在眼尾微微发烫,我停住了动作。

      明真派出去的弟子还在别的宗门。

      不止一个。她手上能用的人不算多,每一个都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卧底在暗处。

      若天罗宗提前警觉、销毁账簿、转移人证,紫云宗的前车之鉴就会在别的宗门重演。那些卧底的弟子怎么办?万一被揪出来扣一个“奸细”的罪名关进地牢,就不好说了。我在这逞一时痛快,他们那边怎么办?还有那些还在暗处的孩子。

      我把左脚从鞋里退出来,慢慢坐回床上,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骂了句比馊窝头还脏的脏话。

      同屋老孙头又探下脑袋:“小陈,你说啥?”我往床上一倒,被子盖过头顶,声音闷在棉花里:“我说,窝头馊了。睡了。”

      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人证有了,柳成元在镇守使府录口供,周远志能提供紫云宗那边的细节,两个人一对质,天罗宗与紫云宗之间的勾连就做实了。

      玄明真手上还在布别的线,等所有线索收网,这几条蛇一条都跑不掉。

      到那时候,账就不是在天罗宗书房里算了。在马管事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算,在厨房那个做馊窝头的伙夫身上算,在冯继海的老巢里算。老子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几天的馊窝头连本带利吐出来。

      子时过去大半,天罗宗沉在黑沉沉的睡意里。

      我从杂役房后窗翻出来,落地时鞋底碾碎了几粒砂石,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

      丹田里魔气被易容丹压成一线微光。今夜的月光比前几夜更薄,云层压得低,正好。

      宗主书房在内门深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琉璃灯。

      楼下是议事厅,楼上是冯继霆日常批阅文书的所在。柳成元给的布条上画着暗屉的位置——二楼东墙,最里层,箭头旁边歪歪扭扭补了一行小字:“机关在左三右四,错一个响铃。”

      我在楼下的桂树丛里蹲了整整一炷香。看清值夜岗哨的换岗规律。

      书房门口两班守卫,每班两人,亥时换一班,子时换一班,丑时再换一班。换岗时有一段极短的间隙——旧岗已撤,新岗还没从偏廊拐过来,前后大约十五息。十五息,要无声无息地撬开书房大门的禁制锁、闪进去、再把门合上不留痕迹。

      我在脑子里把这条动线推演了三遍,然后在新一轮换岗开始的那一瞬,从桂树丛的阴影里滑了出去。

      脚下的石阶被夜露打湿,每一步都极轻极快没有留下印。

      冯继霆的禁制锁比地牢那道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锁芯里嵌着三道连环禁制,每一道都和他的灵力印记相连,强行破开会恐怕会立刻惊动他本人。

      我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插进锁孔,用一缕极细的魔气顺着银针渗进去,找到第一道禁制的节点。

      指尖被禁制反震了一下,针尾在虎口上弹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第二道禁制咬得更紧,魔气刚要探进去就被弹回来,针身微微发烫,烫得指腹的皮肤皱了一下。

      第三道解开时,手指已经酸得发僵。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我闪身而入,反手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在黑暗中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不能点灯。

      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

      珠光极微弱,只照亮眼前三尺。

      书房比我想象的更大,四面墙全是书架,架上码是层层叠叠的卷宗和玉简,每一册封脊上都贴着朱砂标签。窗前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笔墨尚新,旁边搁着一方印。

      冯继霆今晚还在这里待过。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混杂着另一种更冷冽的气息,像是禁制残留的灵力波动,从地板、从墙壁、从头顶的房梁上隐隐透出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蛛丝悬浮在黑暗里,我的衣角只要多带起一丝风,就可能牵动其中一根。

      我沿着楼梯往上走,每踩一级都先探脚尖,找到没上油的那块木板中心才敢落脚。

      二楼比一楼更暗,博古架的轮廓在珠光里幽幽浮现——紫檀木,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架上的古玩摆件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不曾擦拭。

      蹲到最里层,数着——左三,右四。手指摸到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嵌在木纹天然的裂缝里,指甲轻轻一扣,暗屉无声滑开。

      账簿。封面写着“丹药配方”,翻开却是密密麻麻的赤金账目,备注里用极小的字记着贿赂和分赃的细节。

      天罗宗、紫云宗、南境另外其他的中小宗门,每一笔私下交易的灵石矿抽成都在这里。

      把账簿揣进怀里,又把暗屉里夹着的一叠密信一并抽出来——都是冯继霆与各宗门往来的亲笔信函,其中一封紫云宗宗主的,落款处盖着紫云宗的大印。

      就在我把密信塞进衣襟的那一刻,珠光忽然晃了一下。气息变了,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靠近。一道极淡的、几乎融入檀香和禁制灵力之中的气息,在我的魔气感知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到极致,手指已经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偏廊尽头传来一声咳嗽——是换岗的守卫回来了,正在抱怨什么,声音被门板隔得很远,但足够把我身后的那道气息震退半步。

      就这半步,我猛地转头。

      一缕极淡的檀香在阴影里多停留了一拍,然后被夜风从窗缝吹散。

      谁?冯继霆?不像——如果是冯继霆本人,他不可能让我拿完账簿还站着。

      还有别人?

      一个能在二楼黑暗中完全隐匿气息的人,修为至少不在我之下。他在暗处看着我拿了账簿、拿了密信,却没有出手。

      我压下所有翻涌的疑问,原路退出一楼,合上大门,把门锁的禁制重新扣好,闪回桂树丛的阴影里。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缕,照在书房二楼的窗棂上。

      窗是关着的,窗帘纹丝不动。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站在那扇窗后面,正低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桂花瓣落在后颈,凉得我一激灵。

      我没回头。

      不疾不徐地踩着来路往回走,鞋底碾过碎石和枯枝,和来时一样轻,但不再刻意隐匿。

      我故意在岔路口选了一条更偏的小径——后山断崖边那片废弃采石场。

      那里开阔,无遮无拦,动起手来不会惊动任何人。风从断崖下灌上来,把衣摆吹得猎猎响。采石场的碎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骨。

      我在崖边站定,转过身,面对着来路的方向。

      右手探进怀里,摸到那几本账簿和一叠密信的边角,硬挺的纸页硌在胸口,带着刚才在书房里被禁制残余的灵力烘出来的余温。

      证据已经到手,但我还是想看看。看看那个在二楼黑暗中看我拿了半天账簿却不出手的人,到底是谁。

      “跟了这么久,不累?”

      风吹碎石场边缘的砂砾,沙沙地滚下崖壁。静了大约三息,一个身影从乱石堆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形颀长,步伐极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进月光下时,我下意识把刀柄握紧了——那张脸上戴着一副鎏金面具,遮住了从眉骨到下颌的所有轮廓,只露出一双眼睛。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泽,上面的纹路我认得,云纹,和师尊那副青玉面具上的如出一辙。

      寒山剑宗上一辈的旧事,师尊从不多说,师兄也只字不提。此刻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莫非和寒山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天罗宗的书房里?

      我盯着那张面具,脑子飞速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将刀柄握得更紧了些。

      他站定在十步开外,没有再靠近,面具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年纪:“你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的地方多了。你说的是书房,还是天罗宗,还是南境?”

      我把刀柄在掌心转了一圈,刀鞘的搭扣已经松开,刀刃随时可以出鞘,“书房里的账簿我拿了,密信也拿了。你要是在里面动手,还有机会拦我。现在跟到崖边才冒头——是来打架,还是来送行?”

      “都不是。”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我腰间的短刀移到怀里那叠账簿的边角,又移回我的脸上。

      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眼尾有几缕细密的纹路。奇怪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没有杀意,倒是,有点慈祥。

      “把账簿收好。从这里往西走,有一条废弃的采药道,直通山脚。守卫不会经过那里。”

      我盯着他:“你放我走?”

      “我不替冯继霆卖命。”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形重新没入乱石堆的阴影边缘,“我只是替人看着你。”这句话落地时,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尾音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压在喉咙里很多年,今夜只是不小心漏出来一丝。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消失在乱石堆后面,脚步声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只有几粒碎石从石堆顶端滚下来,在月光下弹了两下,落进崖边的草丛里。

      夜风重新灌满采石场,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账簿,又看了看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乱石堆。

      碎石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是一片极薄的鎏金碎屑,边缘焦黑,像是被剑气削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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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