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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南境 谢谢,婉拒 ...

  •   我婉拒了夜无霜,也不算婉拒,我提一嘴让他和陈峥危说成婚一事,稍微吵了一顿就各干各事,西境现在人才空虚,南境也元气大伤,但既然夜无霜来了,我心安理得全权让他处理。

      这几天我的脑子被焚烧妖兽肉的香气饶的经久不散,若此此次死伤过于惨烈,我得让人把肉分到西境各地都尝尝,这肉烤起来焦香无比,外层微脆,咬开来汁水滚烫,肉质比牛羊肉更紧实些,带着一种独特的野味鲜甜。

      李呈有经验,这几日都是他在带人忙碌此事。

      而夜无霜。沉默的一一看过那些殒命的老将后整个人仿佛北泽之川挖出的万年寒冰,开议会时没人敢大声出气,而他现在私下也只和老吴有交谈。

      我等他处理完西境后续事宜后一同坐上马车,他还是不理我,我拽了拽他衣袖,他冷哼一声甩袖扭过头,屁股一挪离得更远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轻声喊他夫君,他嗤笑一声说让我喊给陈峥危听,自己只是个姘头。我噤声不言。

      若我答应他成婚之事才是见了鬼了,他什么地位,我什么身份。他能和师兄和平相处,是因为我,师兄没有原谅他,而师兄能和他相处也是因为我。

      我若傻乎乎的答应他成婚,他会不会认为我不爱师兄了,没有那根链子牵着,他会不会对陈峥危下手,少主身份可以随时收回,师兄的掌事职务也可以随时撤走。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无霜坐在我对面,翘腿斜靠在马车另一旁,光洒在车厢正中,势必要把我们之间划分的明明白白。我不理他,继续低头整理西境战报,以及神憩河动向监察。

      许久后我开口打破沉默:“妖界那边有什么动向吗?秋认为这次的妖兽突袭很不寻常,极大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影响。”

      他许久才懒洋洋回我,“西边出了位妖皇,毓秀分两界,这次是西境边界,下次可能是东境。”公事谈完他便不再开口,透过他遮住脸颊的银白发丝,能看出他侧脸上些许落寞的神情,少见,真少见。

      我受不了这种怪异氛围,不想和‘一个落寞的,被拒婚的魔君’呆在一起。跳出马车问李呈那个本本上还有没有画其他东西。

      而夜无霜回去后做了我想不到的事——他把魔君之位撂给了我。

      过了几日没看到他时才发觉不对。

      这日我在正殿批公文。老吴抱着一摞待批复的文书走进来,微微躬身说了句“君上让属下把这个交给您”。

      他把一枚私印搁在我案头。然后老吴退后一步,眼观鼻鼻观心,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今日的天气:“君上说,以后这些事魔君大人自己看着办。”

      他一离开,魔界不至于立刻大乱。他的威信还在,几百年来刻在四境每一个老部将骨头里的敬畏不是能轻易被磨掉的——他只是退位了,不是死了。

      那些从深渊里跟着他杀出来的老魔将,认得不是黑玉王座,是夜无霜这个人。

      但我又把这个位置给了陈峥危。

      师兄坐在黑玉王座上批公文,照胆剑就搁在扶手旁,一切和我出宫前别无二致。

      没有人敢在正殿上提起夜无霜的名字,就像没有人敢在师兄面前问“君上什么时候回来”。只有老吴,每天往王座右手边多搁一壶冰镇橙汁,和从前给夜无霜备茶、给我备橙汁一样自然。

      只要敢给,陈峥危什么都敢接,有我在,保他坐的稳稳当当的。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座野桃花山上。

      满山遍野的桃树,枝干歪歪扭扭地戳在风里,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颗又青又小的毛桃挂在枝头。他素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灰布袍子,袖口卷到手肘,正拿着把不知那里收罗的豁了口的旧柴刀劈柴。

      劈得乱七八糟,木屑溅了一地,柴垛歪歪扭扭地码在旁边,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人劈的。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汗转身靠在柴垛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斜眼看我,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慵懒而疏离的笑。

      他说,这不是魔君大人吗,所来何事呀?他也不赶我走。我来了,就看他劈柴、削木头、和泥浆。

      他指挥工匠盖庭院。管得极细——正房要朝南,窗棂要雕桃花纹,院子里要种一棵百年槐树,工匠抬上来的时候根上还裹着原生的泥土。

      我坐在门槛上看他和匠人讨论屋瓦的颜色,他的语气还是惯常那样,只是没有了那股指点江山的锋芒,更像一个真的在给自己盖房子的人。

      有一回我试着帮他递瓦,他没拒绝,也没道谢,只是从我手里接过瓦片时,极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指尖。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去和匠人说屋脊的弧度了。

      我在魔宫和桃花山来回跑。

      他时常阴腔怪调问我怎么不和那个废物剑修成婚,说自己这个师父肯定坐高堂看我二人拜他。我懒得理,他爱念叨就念叨,反正嘴长在他脸上,我总不能把他的嘴堵上。

      修缮这座院子时我没事就跑来帮忙——劈柴他劈得乱七八糟,我就把柴刀接过来重新劈;院墙歪了半边,我找了几块山石垫平;屋顶漏雨,我爬上房梁换了新瓦。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时不时点评两句“魔君大人纡尊降贵来给本座修院子,传出去也不怕丢人”。我把一块碎瓦往他脚边一扔,说你再啰嗦老子不来了。他哼了一声,说我脾气见长。

      一次他正蹲在院子角落劈一根歪脖子树根,柴刀卡在木缝里半天拔不出来,语气却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风。他说我们二人今后只是师徒,你也不用再来这破山头伺候本座,回去当你的魔君。顿了顿又说,若你管不好魔界,本座回来管教你。

      我把柴刀从他手里抽出来,一刀劈开树根,说听师父的。

      这些时日我跟着他在这山头建院落,搬石头、垒院墙、换瓦片,他问我怎么不回去批改公文。我说现在魔君是陈峥危,我还是少主。他拔柴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哼了一声,说你有什么好的都捧给他。我没有接话。他说的没一点错。

      两个月后,他的府邸建成了,建在半山腰,黑瓦白墙,样式简单到近乎朴素,和魔宫那种蟠龙金砖的排场天差地别。

      他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几天说不劈了,胳膊疼,让我给他拉一车现成的来。

      我应了声好,转头就让老吴从魔宫库房里调了一车劈好的柴火,顺带捎了半车米面油盐。老吴来送东西时手上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刚从文书堆里被我叫出来的。

      他站在柴门前,目光越过我,落在院子里那个正蹲在地上研究怎么生火的银发男人身上,极轻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亲自帮他把院子布置完成了。

      若老吴和我不来,他能把日子过翻天。

      我偶尔去看他时,烟囱堵了一半,满院子呛得全是烟,他堂堂一个前任魔君蹲在灶口前,灰头土脸地往里塞湿柴,熏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把烟囱捅开,又给他装了排烟罩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居然破天荒地没阴阳怪气。不过他生活废物,唯独会做菜,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他做的菜调味很准。他也会自己揉面蒸馒头,会拿野菜拌豆腐,还会用桃花瓣煮甜汤。

      我头一回端起那碗桃花汤时很意外。他靠在灶台边,银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语气裹着一丝得意:“怎么,以为本座只会吃?”

      我说好喝,回头带师兄来尝尝。他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银白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倒是一贯的裹着几分不客气:“这里不招待剑修。”

      我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他是新君。”夜无霜把勺子往锅里一撂,转过身来,紫眸眯着,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拖长了调子说:“哦——新君了不起?新君就能蹭本座的饭?”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来也行,让他带柴火。”

      他院中那棵大槐树下布置了石桌石凳。

      我们来时日头正盛,树荫却浓得清爽,槐花落了半桌,他也不扫。到时,饭菜已经布置妥当——清炒野菜,蒸鱼,一碗红亮亮的红烧肉,汤是笋片火腿汤,汤色清亮,笋片切得极薄,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白玉。几碟小菜,最后一盆桃花甜汤搁在石桌正中央,还在冒着热气。

      夜无霜坐在石凳上,素白中衣外随意披了件灰布袍子,银白长发用一根旧红绳松松系在脑后。

      他看见我推开柴门,先是弯了弯紫眸,然后看见我身后的师兄。

      我以为他会阴阳怪气,会说“剑修不许进”之类的。夜无霜站起来,颇为正经的理了理衣襟,端出一副极慈祥极有长辈风范的笑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和语气,朝师兄微微颔首,说峥危来了,坐。

      师兄脚步顿了一下,大概也没料到这个待遇,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头,解下照胆剑搁在石桌旁,依言坐下。

      夜无霜亲自给他斟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斟完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坐回石凳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面带微笑,用一种老父亲问女婿什么时候娶我闺女的口吻,慈祥地开了口:“峥危,你和小秋什么时候成婚啊?”

      我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差点喷到刚走进院子的老吴脸上。老吴端着一碟新蒸的米糕和一盒绿豆糕,花白眉毛极轻微地跳了一下,脚步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到了槐树背面,假装自己是棵柱子。

      陈峥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盏放回桌上,然后抬眼看向我。我呛得满脸通红,朝他连连摆手,又去瞪夜无霜。夜无霜依旧端着那副慈祥长辈的架子,紫眸里的得意却快要溢出来了。

      师兄最后垂眸看着那盏茶,像是在看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公文。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和平时汇报军务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字字清晰:“此事需从长计议。小秋刚突破不久,经脉还需稳固;魔界四境善后未毕,西境防线重建刚过半;且成婚之事,需先禀明师尊。”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夜无霜,目光平静得像照胆剑的剑脊,“不过,若小秋愿意,臣没有异议。”

      夜无霜端着茶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座问的是什么时候,没问你这些。”师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旧君上问的是时间,臣答的是条件。条件具备了,时间自然就有了。”

      夜无霜瞪着他,陈峥危目光不躲不避慢悠悠端着茶盏啜饮,两个人大槐树下无声对视,一个紫眸里快喷出火,一个墨眸里古井无波。老吴从槐树背面绕回来,把米糕搁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一步,极轻地咳了一声,那双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几日忙着,没管夜无霜的事。

      魔京城是魔界最奢华的城,也是最顽固的城。

      这里遍地都是夜无霜的开国老将,他们盘踞在魔宫的阴影下,像一群吃饱了就不肯挪窝的老狼,用几百年前打江山的功劳簿当毯子盖在身上,把整座魔京城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

      陈峥危下的四境新政令推行到魔京城门下就撞得粉碎,不是政令不好,是守门的人压根没把它们当回事。

      这些人跟过夜无霜打天下,骨头缝里都刻着“老臣”两个字。李横见了他们得叫一声前辈,东境的驿站网铺到魔京城外三里就铺不动了,连老吴去送文书都要被拉着喝几杯酒叙几句旧,回来时身上沾着酒气,文书原封不动地抱回来。

      最奢华的府邸,最肥的差事,最轻松的地盘,全攥在他们手里。他们的孙子在街上纵马踩翻摊贩的货架,扔一锭银子就走,连马都不下。他们自己穿着织金的袍子在酒楼里斗兽骨赌钱,一晚上输掉的灵石够北境矿场一个月的薪饷。

      我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魔京城里那些连绵不绝的朱门高墙,恨得牙痒痒。那些灵石、那些人力、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放在北境能让矿工们每天多吃一顿肉,放在西境能让灵脉检测站多开三所,放在东境能把商路修到最偏的村子口。

      但他们不。他们把资源全吞进肚子里,打个嗝都是灵石的味儿,然后拍拍肚皮说,这是老子当年跟着旧君上打江山应得的。

      可我不是夜无霜。我没带他们打过江山,也没欠他们任何人情。

      我转身从剑架上抽出佩剑,剑锋出鞘嗡鸣不已。

      老吴正抱着新收上来的文书迈进门槛,看见我提剑往外走,脚步顿了一下。“少主,您这是去魔京城?”他说,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但花白眉毛微微拧起,“那些老将的根基极深,若要用强,恐怕会引起朝局动荡。”我把剑挂在腰间,抬手整了整领口。

      “不用强,”我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滚出魔京城去四境养老,要么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这不是强,是规矩。魔界有了新君,就要有新君的规矩。”

      老吴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躬身,把文书搁在案上,转身去备马。路过偏殿门口那面铜镜时,我看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一闪而逝。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期待。

      陈峥危和我先从公文开的刀。这在魔京城的老将们看来大概是个笑话——新君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不烧人,烧文书。他们笑得太早了。

      近半年魔京城各部呈上来的文书全被调出来,堆满了偏殿的长案。老吴带着三名文书吏连夜整理,按部门分类,按日期排序,每一份后面都附了一张空白的批注笺。

      我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竹简和帛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写明白的就自己写,写不明白的就滚去边境学。

      第一个撞上来的,是魔京城西门尉。这职位管着魔京城西门的三处营寨和两处关卡,名义上是防务,实际上是肥差——往来商队的过路费有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的月度防务简报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篇都是“城防稳固”“营务如常”,连个换防时间表都没写,格式倒是规整,一看就是幕僚代笔。

      陈峥危拿起朱砂笔在简报上画了个叉,批了四个字——“重写。亲笔。”西门尉显然没当回事。隔天交上来的第二版只把“城防稳固”改成了“城防极其稳固”,多抄了两行上月营寨的换岗记录,字迹换了,但笔锋绵软无力,仍是幕僚代笔。

      陈峥危直接把文书扣下,传令让他亲自来偏殿。他来得挺快,甲胄鲜亮,脸上挂着那种老将特有的、对年轻上司特有的客套而不屑的笑,说君上,末将是个粗人,握刀的手实在写不来字,这些文书以前都是让幕僚代劳的,您看要不就按旧例来。

      陈峥危声音冷冷,把第二版文书轻轻推到他面前说:“写不来字?那你这个西门尉也别当了。换防时间表是城防的核心军务,连这都要幕僚代笔,万一哪天妖兽破城,你是不是也要幕僚替你上阵?”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辩解什么,但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书上批的朱红大字,又咽了回去。

      消息传出去后,剩下的老将们迅速分化成了两拨。一拨人不信邪,觉得陈峥危一个半道冒出的新君能有多大能耐,继续让幕僚代写,只是叮嘱写得仔细些。

      另一拨人嗅觉灵敏,开始慌了。他们不怕被撤职——几百年的老资历摆在那,旧君上还在桃花山上喝茶,新君再横也不可能把他们怎么样。但他们怕麻烦。写文书太麻烦了。

      于是贿赂来了。

      先是有人托关系给老吴送了坛陈年佳酿,说吴总管您在君上面前美言几句,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老吴把酒收了,拜帖退了。转头把酒搁在偏殿的茶几上,还贴了张便签——“君上少主若饮,属下取橙汁兑。”那坛酒至今还搁在偏殿角落里落灰。

      紧接着,有人直接往我的偏殿送了一只锦盒,打开一看,满满一盒上品灵石,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一行字:少主辛苦,小小心意。我把字条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别的内容,然后把锦盒盖上,交给老吴。“记在账上。灵石充公,算北境矿场下个月的抚恤金。送的人是谁,记录在案。”

      隔天,那个送灵石的也被陈峥危传到了偏殿。不是西门尉那种防务系统的老将,是文职系统里的一个老主簿,管了魔京城户籍两百年,资格比西门尉还老。他进门时手里还攥着一支代笔的紫毫笔,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说君上唤属下来,是问代笔的事吧,属下已经让人重新起草了,君上您先看看这份新稿。

      陈峥危看我,我上前把那只送来的锦盒搁在桌上,盖子打开,灵石的光泽把老主簿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问他:“你的字值这个价?去北境挖灵石矿吧,那里不用写字。”

      老主簿的脸色从讨好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死灰。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在魔京城的文职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居然会被一个刚上任的魔君一撸到底,发配到北境荒漠去挖矿。他走之后,偏殿安静了很久。

      那些被革职的当然不会乖乖去边境。他们去了桃花山,去求夜无霜。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魔京城的老将们有一个共同的底牌,那就是他们跟旧君上打过江山。只要夜无霜说一句“留”,新君就动不了他们。

      他们在桃花山的院门外跪了一地,把状纸递到了石桌上。

      夜无霜靠在藤椅上,银白长发散在肩头,紫眸从茶盏边缘抬起来,瞥了眼石桌上的状纸,又瞥了眼跪在门口的老部下们。他只说了一句话——“新君定的规矩,就是本君的规矩。不会写文书就学,不想学就走。”院门轻轻合上。老将们跪在外面桃树树影下,跪了很久,最后是被老吴派人请下山的。

      夜无霜重新坐回槐树下石桌旁的藤椅,树影斑驳,他往后一仰白发落了一地。说陈峥危胆子大,敢分四境镇守使,我说师兄要腾出时间练剑,不能天天批改公文。

      夜无霜冷哼,抬起修长玉葱的手指朝我勾了勾,我会意上前,这些时日夜无霜懒得修行,修为现在就靠我这一口魔血了,我咬破舌尖俯身,他喝完嫌不够把我扯到他身上跪坐着。

      我如今对这动作略微抵触,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俯身要继续渡血,夜无霜抬手抵着我胸膛不让靠近,他问我叹什么气,我问他要在这桃花山过一辈子吗?他又问我成婚一事很难应答吗?

      他紫眸盯着我,嘴角还有我方才渡的血,嘴唇水润嫣红。我口中血越积越多,没法现在开口回答,俯身要渡给他时,他侧头让我滚出去,今后别来了。

      微风还在吹拂落叶,他移开脸颊,蹙起的眉间郁色很浓,我想起他那晚在河流中,他眼底倒悬的星空,当时,我确实有一瞬间想不管不顾就那样应声,对他说一声好。吞咽下口中血液,我看他是认真的只好起身离开。给彼此留点时间吧。

      这几日师兄拟了一份名单,北境李衡,东境赵鹤,南境人选待定。陈峥危问我推荐谁,他知道南境如今是我实际掌控,我在桌案上提笔拟了一份名单,三个名字落下时总觉得不够,我说我过几日去看看,亲自选。

      我看着师兄名单上那个陌生的名字问这位是谁,他说是安彭将军推荐的人,出身散修,擅阵法,东境商路的巡逻点都是他用脚步亲身丈量后布设的,我点点头没什么意见,安彭将军人我知道。

      我说我帮师兄去巡境,南境暂且搁置不说,西境可有人选?

      陈峥危摇了摇头,“老吴都对西境束手无策,那里太杂乱,山与山之间隔绝的太狠,只推一个镇守使难度很大。”我说师兄放心,有小秋在,你安稳坐镇魔宫就好,若魔京城那些老家伙再为难你就和我说,我砸他们场子。

      他轻叹口气笑了笑,“巡境还用少主身份吗?你做魔君,我还做掌事。”

      “师兄应得的,秋也相信师兄。”我趁着大殿无人,抱住了这个穿着蟒袍束冠,新鲜摸样的陈峥危,我笑着说:“想看师兄练剑。”

      出了魔宫,我们二人策马走到河滩开阔处。

      陈峥危翻身下马,身上换了身穿惯的玄黑劲装,他在鞍侧解照胆剑,我走走踢踢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那盒老吴备的糕点,搁在膝上打开,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只是我刚斜躺到草地,传音符就有反应,我另一只手把传音符拍在耳边,章飙将军的嗓门立刻灌了我满耳朵。他先是汇报水患——运河决堤,农田淹了六天,房屋冲垮不少,但局面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加高堤坝。

      我嗯了一声,说缺什么向魔宫提。

      他又说了一件事,语气比汇报水患时多了几分试探——来了一波医修,是修行界的,在帮忙救治腹泻高热的村民,不要灵石,只想见见您。

      修仙界的医修。我把手中绿豆糕翻了个面,又嗯了一声:“可以。”传音符那头章将军的声音明显松快了几分,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又絮絮叨叨汇报了些堤坝石材的调度和灾民安置的细节,我一边听一边把最后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甩了甩手上的碎屑。

      然后抬起头。

      师兄的剑已经起势了。照胆剑出鞘时没有声息,剑光却比桃花山最盛的春色还要凌厉。河滩上的碎石被剑风卷起,和漫天落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石哪是花。

      起手式还是寒山剑宗那套老剑法,但剑意已经变了,全是收放自如的舒展。

      每一剑都像是把沉寂多年的筋骨一寸寸重新劈开。

      桃花被剑风从枝头削落,纷纷扬扬地卷入剑光之中,又被剑气托起,在半空中旋成一道粉白的漩涡。

      师兄的身影就在那片花雨里,衣摆被河风吹得猎猎响,剑尖点过之处,落花尽碎。

      我靠在石头上,把留影石摸出来搁在膝旁,让它自己录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把传音符拍在耳边,对还在絮叨堤坝石材的章将军说了句:“要见我的医修,按规矩查过身份就行。另外,南境水患冲垮的房屋,重建时用东境青石,别用当地的土坯。土坯泡了雨容易塌。”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章将军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说君上,您怎么知道大量房屋被冲垮。

      我说上次去南境时看过,土坯墙泡六天雨,不塌才怪,还有,叫我少主。把传音符从耳边摘下来,河风灌进耳朵,凉丝丝的。

      师兄正好收剑。

      照胆剑归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漫天花雨失了剑气的托举,纷纷扬扬地落下,我捻起膝上一片。

      他转头看向我这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清亮如剑刃反光。我拿起留影石站起来,把膝上的花瓣抖落,弯腰捡起那盒绿豆糕,朝他走过去。

      马蹄声响起。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从车帘外渗进来,和车角悬挂的铜铃叮当声搅在一起,被风拉得忽近忽远。

      夜无霜斜靠在对面座上,银白长发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几缕散在肩头,手里没有翻话本,也没有端茶盏,只是用那双紫眸打量我。

      从把他从山上请出来到现在,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刻钟了,目光从我批公文的手扫到我脸颊,又移回我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幅还没落款的画,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台秋蛇。”

      我抬眼看他。他却没有下一句了,像是在等我接话,又像是在品味我名字的发音。我把手里的公文搁在膝上,靠在车壁上回看他,语气平淡:“我们的前魔界共主,不对南境水患发表些高见吗?”他站起来。

      车厢不高,他起身时需要微微弯腰,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车壁上,银白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我脸侧。

      我仰头看他,这个姿势让我略微不适,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桃花与墨混在一起的淡香,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紫眸里的影。

      俯身,夜无霜没有抬手捏我下巴,只是慢慢俯身,用一种极慢极从容的速度靠近,慢到我有足够的时间别过脸、推开他、拒绝他。

      我没有动。由着他跨坐下来,由着他的银发从两侧垂落把我罩在一片带着桃花冷香的暗影里,由着他的嘴唇覆上来。

      我咬破舌尖。魔血从舌尖渡入口中,熟悉的腥甜和灼烫在这个吻中。

      魔血已经渡完了,但嘴唇没有离开。

      舌尖那道伤口极细,血很快止住,可他仍保持着这个姿势,嘴唇贴着我的,呼吸拂在我鼻尖,带着极淡的茶苦味。

      我安静地由着他,像由着一只脾气古怪的猫趴在自己膝上。他大概觉得不太满意。

      渡血渡完了,吻也吻完了,这个人不躲不闪不回应的,他大概觉得没什么好戏弄的了。直起身,从我身上翻下去重新靠回对面的软垫,银发散乱在肩头,嘴角挂上笑意,只是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极淡极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餍足。

      我用拇指擦过嘴角,把残留的血腥蹭掉,低头继续批剩下的公文,语气和刚才讨论水患时一样平淡:“南境运河的堤坝,用东境的青石还是当地的土坯——你觉得哪个更划算?”

      他把头靠在车壁上,银发贴着帘幔轻轻晃,懒洋洋地回答:“青石。土坯泡雨就塌,你知道还来问本座。”我嗯了一声,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

      马车继续往南,铜铃还在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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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寒山路》师兄弟三人的救赎之路,师、兄、弟、第一次见这个白头发的百岁大师兄时台秋蛇看的是他的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