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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山月 我跳了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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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跳了蚀骨深渊,用三个月祛除所有修为而重塑筋骨。
入魔那日,天降血雨。
深知,永远回不去了。
从深渊爬出,我拖着身后一条蜿蜒的血路重新站到魔君面前。
魔君坐在黑玉王座上,银白长发垂落如瀑,指尖把玩着一枚从师兄身上取下的玉佩——那是我亲手刻的,歪歪扭扭的"峥"字。他抬眼看我,眸中带着玩味的审视。
"要什么?"
"他。"
魔君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魔宫里回荡。他起身,玄色蟒袍扫过台阶上堆积的白骨,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俯身时,银发垂落在我肩头,带着腐朽的甜味。
"本座凭什么给你?"
"我能给您想要的。"我直视他的眼睛。
魔君挑眉。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血雨在我脚边积成一小洼暗红的潭。然后他伸手,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有趣,"他说,"比你的师兄有趣多了。他只会咬舌、绝食、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瞪着本君,像只不识好歹的野猫,根本养不熟。"
他松开我,掌心凝成黑雾。最终化出一柄刀。
刀身漆黑,没有反光,像是一截凝固的永夜。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寒山剑宗弟子结剑穗的手法,师兄教过我。
"饮过九十九个修士的心头血,"魔君把刀塞进我手里,"本座便允你'共享'他。"
共享。
我攥着那柄刀。共享,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像分食一块甜点、共饮一壶酒。可那是师兄,是寒山雪夜里为我掖被角的人,是雷雨夜守在我房门外的人,是宁肯自己赴死也要护着我的人。
"好。"我说。
第一次杀人,是个筑基期的散修,他在凡人居多的一处地方欺男霸女。
我蹲在尸体旁,把刀上的血擦在他衣摆上,忽然想起师兄教我的第一课——"剑修的手,不能抖"。可我现在握的是刀,不是剑,我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兴奋。
魔气在经脉里游走,像无数条毒蛇在啃噬,又像是某种冰冷的慰藉。
杀第一个人时,魔君赐我一滴血,修为暴涨。杀到第十个时,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剖开活人的胸膛。杀到第五十个时,我开始享受那种温热喷溅在脸上的触感。
我寻得都是恶人,穷凶极恶之徒,这种人太多了,我修为低微杀起来很费力,但他会赐我魔血,后来我越来越顺。
镜中的自己,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鬼。
笑起来时,连魔修都往后退,说我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深渊里有什么。
是师兄。
每次杀人后,我都会梦见他。梦见他躺在黑玉床上,锁链勒进手腕,白纱遮不住满身的伤痕。梦见他别过脸去,眼泪落进黑玉的枕席间。梦见他哑着嗓子说"走",却在我靠近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他唯一还能给的回应。
我便靠着这一点点回应,从第五十个人,杀到第九十九个。
魔君允诺了。
那夜我被引进内殿,时隔三年,再次站在那张黑玉床前。师兄还躺在那里,却比三年前更瘦了,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裹着衣襟,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傀儡。他的手腕上不再有锁链,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青紫的掐痕,新的叠着旧的。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我跪在床边,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轻轻握住他的手。他颤了一下,睁开眼,那双曾经墨如寒潭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灰,却在看清我的瞬间,骤然紧缩。
"台秋蛇?"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比三年前更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磨坏了喉咙。我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杀了九十九个人,蚀骨灼心把自己变成恶鬼,只为了这一刻。
可真正面对他时,我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攥着他的手,浑身发抖。
"师兄,"我喊他,声音破碎得不像自己,"是我。"
他僵住了。
然后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自己踉跄了一下。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宽松的衣襟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方狰狞的疤痕——那是锁灵环留下的,一圈圈,像烙印,像诅咒。他盯着我,眼里的灰一点点被什么东西烧穿,露出底下猩红的火。
"你入魔了。"
"是。"
"你杀了人?"
"是。"
"你——"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脊背一节节突出像是要破出身上那层薄薄的皮。我下意识去扶他,被他一掌挥开。那掌力虚弱得像是春风,却让我僵住身子。
"若是如此,"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当初该一剑杀了你!"
我愣在原地。
他看着我,那双烧着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是愤怒,是绝望,还是——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看见他除了麻木和死寂之外的表情。
"师兄......."
"别叫我!"他嘶吼,"我教你的剑道呢?我教你的规矩呢?我——"他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看着我,看着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眼里的火一点点熄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
"......我教你握剑,"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惩恶扬善而不是让你堕魔为魔君效力。"
我苦笑。
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魔纹,青黑色的纹路从眼角蔓延到下颌,应当是很丑陋吧,像我这三年碎了一地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魂魄。
"师兄,"我说,"我不奢望你爱我。"
他看着我,死死咬住嘴唇。
"恨我吧,"我说,"恨我比爱我容易。你恨我,你才能活着,然后亲手了结我这个孽障。"
我重新跪下去,双手握住他的手,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他颤了一下,想抽回,却没有力气。软筋蛊蚀空了他的经脉,他如今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我攥着,像攥着最后一根漂泊浮木。
"魔君允我共享你,"我说,"我不会这样做。"
他浑身一僵。
"我来,"我说,"是为了守着你。你睡,我看着。你醒,我陪着。你要杀魔君,我替你递刀。你要回寒山,我替你开路。"
"你——"
"我不碰你,"我说,"除非你自愿。"
殿内安静了很久。
月的光从窗棂渗进来,他跪坐黑玉床被镀一身银白。我感觉到他的手,冰凉,枯瘦,曾经握剑的手如今连蜷曲都做不到。可他没有抽回。
"……为什么?"他问出口的声音又哑又干涩。
"因为你是我师兄,"我说,"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沉默了。
殿外传来魔修巡逻的脚步声,远处是魔君饮酒作乐的笑语。我跪在黑玉床前,攥着师兄的手,像很多年前我攥着师尊的袖角,像三年前我攥着那柄青锋剑。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回,是触碰。他用那几乎废掉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顶。
"......傻子。"他说。
我眼泪流了满脸:"师兄教的。"
那夜,我守着他,他难得睡了个好觉。
软筋蛊让他常年处于半梦半醒的折磨中。可那夜,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曾经如墨画般的眉眼如今憔悴得像褪色的旧画。他才二十出头,却像是已经活过了一辈子。
我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生涩,是跟他学的。
他忽然动了动,眉头微蹙,像是要醒。我俯身,在他耳边轻轻哼起在寒山尝过的调子,是某个弟子哼过的,师兄也哼过的。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重新平稳。
"师兄,"我轻声说,"睡吧。"
"我在。"
他像是听见了,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攥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很轻,像落花。
对于这不敢奢求的触碰,我僵住了,不敢动,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窗外,魔域的月渐渐西沉,远处传来鸦雀的啼叫。我低头看着师兄的睡颜,忽然想起寒山的雪,想起竹舍的松墨香,想起他煮的那碗清汤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那些东西,离我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可此刻,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我忽然觉得,也许还能回去。不是回到寒山,是回到他身边,回到那个雷雨夜他守在我房门外的时刻,回到他面对我的拥抱,耳尖微红、别过脸去说"练剑"的时刻。
"师兄,"我对着睡梦中的他低语,"我会带你回家的。"
"哪怕我死。"
"哪怕你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