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68、未干枯的钴蓝 成人篇

　　成人篇·第一章未干的钴蓝

　　沈砚，二十七岁，非诉律师。苏漾，二十五岁，自由画家。

　　沈砚第一次见苏漾，不是法庭也不是咖啡馆，是一家濒临清算的艺术空间地下室。

　　他受客户委托做资产尽调，清单第三十七项——"独立工作室x1，内含画材设备及未完成作品若干"。推开门时松节油混着旧木料味扑过来。角落画架前蹲着个人，套件洗到发白的靛蓝罩衫，左手无名指蹭了块没洗掉的钴蓝，正拿刮刀调色。

　　那人抬头扫他一眼。

　　"你哪位？"

　　"律师事务所。清点资产。"

　　"哦。"苏漾把刮刀放下，继续往调色盘里挤熟褐，"那你点，别碰我未干的。"

　　沈砚没碰。翻看靠墙一摞未装框的画时，指腹微顿——最上面一张铅笔速写，是他侧脸。很潦草，五官只打了轮廓，没上色，但下颌线和眉骨弧度抓得极准。

　　苏漾余光看见他停顿。

　　"那张不卖。"

　　"没说买。"沈砚把画放回原处，视线掠过画纸边缘——角落有极小一个"S"，和一只打呼噜的猪的简笔画。

　　这就是全部对话。

　　此后三年，苏漾开始找他看合同。

　　第一次是画室租约——苏漾被二房东坑过押金，陈宇宁（此处是苏漾画圈的朋友，非A班陈宇宁）说"你当初不加那个律师微信吗，问问他"。沈砚改了两处押金的退还条件和违约提前通知，发回。

　　第二次是画廊代理意向书。第三次是商用授权拆分条款。第四次是帮朋友问肖像权。

　　每次苏漾发来扫描件，沈砚改完回传，偶尔多打一行："此条对你不利，删。""留存原件。"

　　不打电话。不闲聊。消息最短是"嗯"。

　　而苏漾——开始给沈砚发画。

　　不是自拍，不是日常照。是拍画室角落、调色盘、沾了颜料的手指、窗外那棵歪脖子树。配文只有地点和时间。

　　沈砚不点赞不评论。但都存进加密相册。偶尔回一个字。

　　"嗯。"

　　冲突——如果那也算冲突——发生在七月一个雨夜。

　　苏漾敲响沈砚公寓门时，十一点四十分。T恤湿了大半，罩衫卷在帆布包里，右手还拎着未卸完的刮刀，包角滴着水渍。头发塌在额前，眼睛有点红但不像哭——更像盯着显影灯看太久。

　　沈砚在阳台看见了。下楼开门。

　　"进不进？"

　　苏漾进来，没脱鞋——鞋湿透了，脱了没法穿。沈砚扔双拖鞋过来，苏漾换了，袜子也是湿的。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便利店饭团。"

　　沈砚没再问，去厨房煮面。宽面，两只荷包蛋，汤底生抽加少许糖——他记得苏漾不吃清汤白水煮的。

　　苏漾在客厅地板上坐下来，把刮刀用干布擦。画包打开放在一边，最上面是今天刚画到一半的——一扇窗，窗台上有半杯凉掉的咖啡，窗外是暗的。背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沈砚后来才看到：

　　"拆了。"

　　是老教室那面墙的消息。苏漾白天去看过，回来没说一个字，直到现在。

　　沈砚端面出来，放茶几上。

　　"先吃。"

　　苏漾放下刮刀，接过碗。吸溜两口，忽然说："我想买那间教室。"

　　"你有钱？"

　　"没有。"

　　"那怎么买？"

　　"不知道。贷款，卖画，找赞助——总归有办法。"

　　沈砚看着他。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苏漾的脸，只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执拗得像高三那年说"我要赢你一次"。

　　"你买下来打算干嘛？"

　　"不让人刷白墙。那面墙……有人写过字。"

　　"嗯。"

　　"我拍过，但照片是二维的。我想站那儿画——新的，盖旧的，但不刷掉旧的。"

　　沈砚沉默了几秒。

　　"我帮你查产权。先看能不能分割购买。不能的话看长期租赁加保护条款。"

　　苏漾筷子停住。"你帮我？你一律师帮我买一间废教室？"

　　"我帮你查。你出钱——有多少出多少，不够我先垫。"

　　"……你凭什么垫？"

　　"凭我想垫。"

　　苏漾低头扒面，耳尖红了。

　　吃完，他把空碗放茶几上，继续擦刮刀。沈砚在沙发上开电脑处理邮件——律所并购案明早九点要交。

　　过了十分钟，苏漾忽然把刮刀放下，往沙发这边靠了靠——肩膀抵在沈砚胳膊外侧，没再往里蹭，就那么抵着。

　　沈砚敲键盘的手顿了半拍，然后继续。

　　没躲。

　　也没说话。

　　只是左手从键盘上移开，拿过旁边叠好的薄毯，往苏漾肩上顺手一搭。

　　"凉就披着。别感冒。"

　　"嗯。"

　　苏漾闭上眼。后颈上毯的温度是暖的。刮刀在茶几上反射出台灯光，未干的颜料在画包里慢慢干。

　　沈砚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并购案条款一行行滑过去。但他余光一直锁着沙发边那个靠着他胳膊睡觉的人。

　　——未干的钴蓝。未签的合约。未说出口的"要"。

　　都先放着。

　　窗外的雨海城七月，又急又密。

　　客厅没开大灯，落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苏漾快睡着时，听见沈砚很低地说了句什么。

　　太轻，像雨声的一部分。

　　但苏漾听见了。

　　他说："嗯。"

　　（成人篇·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