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漾光》肆岁月

35、镇宅之宝 书房里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暖黄的光晕打在那块搬回来的黑板上。绿漆斑驳，边角生锈，像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文物。

　　苏漾站在黑板前，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熟悉的裂痕——那是高二运动会，隔壁班扔铅球不小心砸的。当年老赵罚那个学生擦了一周黑板，结果越擦越花。

　　而在黑板背面的右下角，那行用涂改液写的小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沈砚，下次见面，我要赢你一次。——苏漾」

　　字很丑，歪歪扭扭，涂改液的痕迹溢出来一大块，像个没擦干净的疤。

　　“你还真留着啊。”苏漾回头看向门口。

　　沈砚靠在门框上，换了家居服，手里端着两杯水，神色平静：“不然呢？扔了让你再画一只猪？”

　　“谁要画猪了！”苏漾脸一热，转过身，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那行字，“我那时候是不是特中二？”

　　“嗯。”沈砚走过来，把水杯放在桌上，站到他身侧，“特别中二。比你现在写代码还中二。”

　　苏漾没反驳。

　　他忽然想起那个下午。晚自习停电，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他趁沈砚去办公室问题，鬼鬼祟祟溜上讲台，手里攥着那瓶偷带进来的涂改液，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他没敢写“我喜欢你”。

　　他只敢写“我要赢你一次”。

　　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喜欢一个人太难为情了，但想赢一个人，听起来很热血，也很安全。

　　“沈砚。”苏漾低声叫他。

　　“嗯。”

　　“我现在还没赢你。”苏漾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还是比我厉害。公司做得大，做饭比我好吃，连脾气都比我好。”

　　沈砚垂眸看着他，目光深邃。

　　“不用赢。”沈砚说，声音很轻，却砸在苏漾心上，“那行字，我早就看到了。”

　　“什么时候？”

　　“你写完第二天。”沈砚淡淡道，“我去擦黑板，翻过来的时候看见了。本来想擦掉，但……”

　　“但什么？”

　　“但觉得那个‘赢’字写得还挺有气势。”沈砚伸手，指腹轻轻按在那行字上，像是在触碰某个遥远的夏天，“就留着了。”

　　苏漾喉咙发紧。

　　所以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那个在黑暗里偷偷写下的誓言，那个以为无人知晓的少年心事，原来早就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并且小心翼翼地，替他保存了这么多年。

　　“沈砚。”苏漾声音有些哑，“那你有没有……有没有也偷偷写过什么？”

　　沈砚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书桌前。

　　书桌抽屉拉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合同。在最显眼的位置，压着一本旧笔记本。

　　是那本《高阶数学精编》。

　　封面磨损得更厉害了，边角卷起，像一只风干的蝴蝶。

　　沈砚把它拿出来，翻开。

　　翻到最后几页，全是空白。但在某一页的页脚，极淡极淡的，用铅笔写过一行字。因为年代久远，几乎看不清了。

　　苏漾凑过去，借着台灯的光，费力地辨认。

　　那是沈砚的字迹，工整、冷峻，像他的人一样。

　　上面写着：

　　「他也配赢我？——沈砚」

　　下面还有一行，像是后来补的，字迹更淡，却更用力：

　　「除非他赢走的是我。——SY」

　　苏漾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撞进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苏漾嗓子发颤。

　　“你写那行字的当天晚上。”沈砚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在办公室想了一晚上。想通了，就写了下来。”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沈砚顿了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温柔，“想通了我也输定了。”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苏漾忽然觉得，那个夏天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藏在这块黑板里，藏在这本笔记里，藏在这个男人看似冷酷、实则早已溃不成军的防线里。

　　“沈砚。”苏漾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赢了。”

　　“嗯。”

　　“我赢走你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牢牢圈在怀里。

　　“嗯。”沈砚低声应道，“你赢了。”

　　那个关于“赢”的赌局，早在很多年前那个停电的晚自习，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只是他们用了整整十年，才敢承认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