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难渡》沈项逢

7、 山河皆安，唯我念旧 天微微亮的

　　天微微亮的时候，窗外的寒风终于停了。

　　薄薄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宿舍，落在地板上，清冷又寡淡。

　　林予安一夜未眠。

　　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青黑，脸色依旧苍白，昨夜无声落下的眼泪早已风干，只留下喉咙深处久久散不去的酸涩。

　　他慢慢抬手，擦了擦眼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室友还在熟睡，寝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起身下床，尽量放轻动作，洗漱、换衣，整套流程熟练又刻板，像一具按着既定程序运转的木偶，没有情绪，没有波澜。

　　早八的专业课在主楼大教室。

　　冬天的清晨校园人不多，路上的学生裹着厚外套，三三两两说笑前行，满是鲜活的朝气。

　　只有林予安孤身一人，走在人群最外侧，与世隔绝。

　　他习惯了独处。

　　从前是被迫孤僻，被家庭逼得不敢与人亲近。如今是主动疏离，亲手斩断了所有温柔的羁绊。

　　教学楼门口，人渐渐多了起来。

　　视线不经意扫过前方熟悉的背影时，林予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是苏景然。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身姿挺拔，周身是少年干净松弛的气息。

　　陆星和宋霖走在他身侧，三人低声说着专业课的内容，笑语轻松自然。

　　苏景然微微偏头听着同伴说话，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温柔明媚，一如从前。

　　只是那份温柔，再也和他无关。

　　林予安下意识停住脚步，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人群之后，不敢上前，不敢对视。

　　他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汹涌念想，怕被他看见自己分毫的狼狈与执念。

　　四个月的形同陌路，早已磨平了他们之间所有的默契。

　　从前他们是人群里最特殊的彼此，是对方唯一的偏爱。

　　现在，他们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同学里，最陌生的两个路人。

　　上课铃响起，众人陆续走进教室。

　　大教室座位随意坐，松散空旷。

　　苏景然习惯性选了靠窗的后排位置，陆星和宋霖挨着他坐下，说说笑笑，氛围热闹温暖。

　　林予安默默走到教室最前排最角落的位置。

　　最远，最偏，最不起眼。

　　是能完整看见他背影，却永远不会被他看见的位置。

　　课堂很安静，只有教授平缓的讲课声回荡在室内。

　　林予安翻开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他明明挣脱了困住自己十几年的原生枷锁。

　　不用再被分数裹挟，不用再承受无休止的辱骂和否定，不用再在深夜崩溃到想结束一切。

　　他的生活越来越安稳，心态越来越平和，抑郁症的痕迹一点点褪去，人生终于有了光亮和前路。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越来越好，他值得现在的安稳。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世界亮了，照亮他世界的那个人，却被他亲手推开，彻底走远了。

　　书页被指尖无意识捏出褶皱，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空荡荡，冷风不息。

　　下课间隙，教室里人声嘈杂。

　　身后传来清晰的交谈声，是温知夏的声音，温柔又惋惜：
　　“说真的，以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俩会一直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林予安的指尖瞬间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他屏住所有气息，僵硬地坐着，不敢回头，不敢听见答案。

　　几秒沉默后，苏景然的声音淡淡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过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委屈。

　　只有彻底的释然，和完完全全的放下。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林予安心上，反复拉扯，鲜血淋漓。

　　原来从头到尾，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狠下心推开的人，早已体面退场，开启了崭新坦荡的人生。

　　只有他困在回忆里，岁岁沉沦，念念不放。

　　窗外天光正好，山河晴朗，人间安稳无恙。

　　万物皆有归处，万事皆可释怀。

　　唯独他，困于旧岁，沉于旧念，一生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