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渊折骨,岁岁藏情 叶清欢有苦 ...
-
京城的雪,落了整整三日。
天牢风雪凄苦,断了少年半生温柔。可东宫揽月山庄,却藏着另一重不见天日的炼狱。
世人皆道,叶清欢攀上太子高枝,弃罪臣旧主,从此锦衣玉食,风光无两。
可无人知晓,这座看似雅致清幽的揽月阁,是东宫最偏、最寒、最无人问津的囚笼。
这里没有荣华富贵,没有恩宠偏爱,只有终年不散的阴冷,和不见天光的孤寂。
阁内院落萧条,庭中积雪无人清扫,枯枝覆雪,冷风穿廊,簌簌作响,冷得彻骨寒凉。
屋内烛火微弱,摇摇晃晃,映着窗前伫立的纤细身影。
叶清欢一身素色浅衣,料子单薄,抵不住深冬的酷寒,指尖冻得泛白,微微蜷缩。
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娇养闺中、无忧无虑、被人捧在掌心宠爱的年岁。
从前的她,眉眼娇俏,鲜活灵动,爱说爱笑,跟在顾云昭身后,策马追风,肆意烂漫。
镇囯将军顾云昭宠她,护她,把世间最好的温柔都给了她,让她活成了京中最明媚肆意的小姑娘。
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日,那点鲜活明媚,尽数被深宫寒夜磨得一干二净。
少女身形纤细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褪去了所有稚气与娇憨,只剩一身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隐忍,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苦涩。
三日了。
从天牢传出消息,顾云昭与她恩断义绝,此生永不相识。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日日凌迟她的骨血。
她早该料到的。
以顾云昭那般骄傲凛冽、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会接受自己的未婚妻,投靠灭门仇敌,做这见不得光的暗妃?
他不会懂,不会知晓,她这一身污泥、满身唾骂,从来都不是趋炎附势,而是唯一的生路。
永泰二十年的那场朝堂浩劫,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战败获罪。
是奸相柳怀安把持朝政,勾结北朔外敌,与太子沈澜暗中勾结,精心布下的杀局。
玉门关粮草被截,军情被泄,五万顾家军拼死血战,无一人退缩,最终全军覆没,血染冰雪。
顾家世代忠良,功高震主,早已成了太子夺权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所以,他们要顾家满门死绝,要顾家军彻底覆灭,要顾云昭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顾家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那日,满城风声鹤唳,人人避顾家如避蛇蝎。
昔日亲近的亲友、受过顾家恩惠的朝臣、交好的世家子弟,尽数闭门不出,噤若寒蝉。
无人敢为顾家求情,无人敢为顾云昭辩白半句。
谁都知道,为顾家说话,便是与太子、与奸相为敌,结局唯有死路一条。
满朝文武,万千世人,眼睁睁看着忠良蒙冤,看着少年将军跌入炼狱,冷眼旁观,袖手避祸。
叶清欢是在漫天风雪里,跪遍了整条长街的。
她去找过昔日受过顾云昭恩惠的世家权贵,跪在府门前,风雪覆身,苦苦哀求,只求他们出手保顾云昭一命。
可换来的,只有闭门不见、恶语驱赶、冷眼嘲讽。
人人都劝她:顾家已亡,大势已去,何必为一个叛国罪臣,搭上自己的一生。
走投无路,求告无门。
她眼睁睁看着顾云昭被打入天牢,受烙铁鞭刑,九死一生,看着顾家世代忠名,一朝尽毁。
彼时太子沈澜亲自见她,立于风雪之中,语气淡漠,带着势在必得的算计:
“叶清欢,如今整个京城,唯有本宫能留顾云昭一命。”
“天牢酷刑不止,三日后,他便会以通敌主犯之罪,凌迟处死,株连余孽。”
“你若愿入揽月阁,侍候本宫,做本宫无名无份的暗妃,终生不见天光,不入宗室,不享尊荣,为本宫所用。”
“本宫便保他不死,留他残躯,不斩不杀,给他一线苟活蛰伏的机会。”
暗妃。
她读过史书,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被皇室承认,没有封号,不入玉牒,见不得光。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太子的一个玩物,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
入了这揽月阁,她便是自堕泥沼,背负千古骂名,被世人唾弃,被故人鄙夷。
从此清白尽毁,声名尽丧,余生不见天日。
可那是顾云昭唯一的活路。
是她唯一能护住他的方式。
彼时风雪漫天,少女跪在雪地之中,浑身冻得僵硬,泪眼朦胧,却没有半分犹豫。
她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子,一字一句,声线颤抖,却无比坚定:
“臣女愿意。”
“只求殿下信守承诺,保顾云昭平安,留他性命。”
哪怕从此万人唾骂,哪怕从此恩断义绝,哪怕被他恨一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只要他活着。
只要那个护了她十几年的少年将军,能留得一条性命,能有来日沉冤得雪、东山再起的机会。
她的清白,她的声名,她的余生,皆可舍弃。
于是,她亲手撕碎了自己所有的骄傲与明媚,一头扎进这无边黑暗的深渊里。
屋内寒意刺骨,贴身的衣料挡不住深宫阴冷,丝丝寒气钻入骨血。
侍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躬身将药碗放在桌案上,语气平淡无波:“姑娘,该服药了。”
常年不变的避子汤。
入庄第一日,太子便下令,每次侍寝后都要服下一碗避子汤,以绝后患。
他不会让一个罪臣的未婚妻,诞下带有皇室血脉的孩子,不会给她半分攀附上位的可能。
这碗药,是羞辱,是警醒,是时时刻刻提醒她身份卑贱、永无出头之日的枷锁。
叶清欢垂眸,看向碗中漆黑苦涩的药汁,眼底无波无澜,早已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她伸手端起药碗,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刺骨的药味瞬间蔓延满口,顺着喉咙滑入腹内,瞬间化作一片冰凉寒意,蔓延四肢百骸,冻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常年饮药,寒凉侵体,她的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时常畏寒腹痛,夜夜难眠。
可她从未有过半分后悔。
这点皮肉苦楚,比起天牢里顾云昭所受的酷刑,比起顾家六万忠魂的累累白骨,不值一提。
侍女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底藏着几分鄙夷,嘴上却不敢多言,只低声道:“殿下今夜宿在别处,姑娘早些歇息吧。”
揽月阁的暗妃,从来无宠无爱。
太子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只是一枚可以拿捏顾云昭、拿捏旧部、掌控朝堂局势的棋子。
需要时,召她近身,折辱利用。
不需要时,便弃之此处,无人问津,自生自灭。
偌大东宫,终年寂静,无人与她言语,无人知她苦楚,她像一个被困在时光牢笼里的孤魂,岁岁年年,独自煎熬。
待侍女退去,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屋内只剩摇曳烛火,和满室寒凉孤寂。
叶清欢缓步走到窗边桌案前,抬手推开厚重的窗棂。
寒风裹挟着细碎雪粒扑面而来,打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冰冷刺骨。
她抬眸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目光穿透重重宫墙,遥遥望向北方。
那是天牢的方向,也是他日顾云昭蛰伏练兵、重整铁军的北境方向。
指尖轻轻抚上桌下隐秘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信纸,和一支细笔。
烛火微弱,映着她苍白憔悴的侧脸,眉眼温柔,却盛满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深情。
世人皆知她右手执笔,温婉柔弱。
却无人知晓她小时候受伤,用左手也练习过写字,这三年深渊,她日日以左手写密信,字字隐忍,句句藏情。
右手是世人所见的苟且偷安、自甘堕落。
左手是无人可知的忠肝义胆、深情守护。
她俯身低头,笔尖落纸,字迹纤细工整,一笔一划,写得郑重无比。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堂奸佞动向、太子谋逆布局、奸相通敌罪证、军中兵力排布。
皆是她忍尽折辱、冒死打探、潜伏三五年搜集而来的绝密情报。
每一字一句,皆是她深夜不眠、以身涉险换来的希望。
风雪穿窗而入,吹动纸页翻飞,冻得她指尖僵硬发麻,几乎握不住笔杆。
可她依旧一笔一划,未曾停歇。
她要把所有罪证,所有线索,一一记下,秘密送往北境,送到顾云昭手中。
她要帮他蛰伏蓄力,帮他招拢旧部,帮他养兵练兵,帮他积攒足够翻盘的力量。
他在北境风沙里磨骨重生,她在深宫寒夜里替他披荆斩棘。
他背负血海深仇,忍辱蛰伏。
她背负万千骂名,替他藏尽光明。
只是,他永远不会知道。
此刻千里之外的北境荒原,风雪烈烈,铁血森森。
浴血重生的少年将军,眼底只剩冰封恨意,日日记恨她的背弃,夜夜厌弃她的堕落。
他听闻她在东宫安稳度日,锦衣御寒,日日侍奉仇敌,便恨意更深,冷心绝情。
他以为她贪图荣华,背弃旧情,忘了顾家血海深仇,忘了年少岁岁相伴的诺言。
他不知,东宫的锦衣她从未穿过一件,所谓安稳荣华,皆是世人假象。
他不知,她日日饮寒药,夜夜受孤寂,年年担骂名,一身伤痕,满心血泪,皆为他而熬。
窗外风雪不息,烛火摇曳欲灭。
叶清欢写完最后一字,小心翼翼将信纸卷起,装入特制的密信竹筒,藏于隐秘之处,静待暗卫冒险送出东宫。
她垂眸看着信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不能哭。
一旦软弱,一旦暴露,三年蛰伏功亏一篑,顾云昭必死无疑,顾家永世蒙冤。
所以她忍辱,她沉默,她不辩,她不言。
就让他恨,就让他厌,就让他误会到底。
所有肮脏、所有委屈、所有苦楚、所有深渊黑暗,她一人尽数包揽。
只要他能活着归来,能手刃仇敌,能昭雪顾家沉冤,能重掌山河清明。
足矣。
夜风凛冽,吹乱她鬓边发丝,少女单薄的身影伫立烛火之下,孤寂得让人心碎。
她以清白为祭,以余生为赌,以血肉为桥,渡他出炼狱,助他登青云。
岁岁深渊,无人知她情深。
年年隐忍,无人懂她苦衷。
她守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熬着一场无人共情的深情,一等,便是整整三年。
烛火轻轻一颤,映出她眼底深藏的执念与温柔。
顾云昭,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一定要熬过去,一定要归来。
待你雷霆归来,清算山河,洗尽冤屈之时。
我所有的污名,所有的苦楚,所有的深渊血泪,便都值得。
哪怕此生,你永不知情,永世恨我。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