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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幸荟 采用了我同 ...

  •   大二那年秋天,陈思涵给我打电话。
      “荟楠,我找到她了。”
      我当时正在图书馆写论文,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谁?”
      “你说谁?楚玉宁,你找了两年的那个人。”
      我没说话。
      “她改名字了”陈思涵说“现在叫楚幸荟,幸运的幸,你名字里那个荟。”
      窗外梧桐叶正在落。
      一片一片的,很慢。
      我请了假,买了最早一班高铁。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按照陈思涵给的地址,找到了大学城旁边一条小巷子。
      巷子底有一家很小的面包店。
      门面不大,玻璃橱窗后面摆着几排面包,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上面,看起来软乎乎的。
      门上有风铃。
      我推门进去。
      铃铛响了。
      店里没有客人。
      柜台后面有一个人,正低着头往烤盘上挤奶油裱花,她穿着一件白色围裙,头发比高中的时候长了一些,松松地绑在脑后。
      听到风铃响,她抬起头。
      我看到她的脸
      两年了
      那张脸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下颌线,但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大概是眼神。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低下头,继续挤奶油,挤了两下,停了下来。
      “你好,”她说,声音有点哑,“想吃什么?”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你围裙上沾到奶油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擦。
      然后我开口了。
      “玉宁。”
      她的手停住了。
      “你欠我的那个面包,”我说“什么时候还?”
      她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玉宁”这个名字。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里的裱花袋,转过身来看我。
      “荟荟”
      她叫我的名字,像是很久没叫过了,生疏,但又熟悉。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我欠的东西。”
      “什么?”
      “两年前你没给我的那个答案。”
      她没说话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很慢很慢的
      像是在替谁把这两年的时间,一片一片地还给我。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面包店后厨的烤箱“叮”了一声,她都没动。
      “你的答案呢?”我问。
      “你先进来。”她转过身,推开柜台旁边的小门“外面冷。”
      外面确实冷,十月末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风铃又响了一声,我跟着她走进后厨,她在水龙头下洗了手,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两个杯子,倒水。
      “坐。”
      我坐下,她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面粉。
      “你一个人开这个店?”
      “嗯。”
      “自己做的面包?”
      “嗯。”
      “什么时候学的?”
      “分开以后。”她把水杯推过来“总得做点什么。”
      我端着杯子
      “说吧”我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走?”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指腹上还有被烤箱烫过的浅浅痕迹。
      “家里不同意。”
      “我妈怕人说闲话,说我们住在一起,又不是亲的,传出去不好听。”
      “那是她们的事。”
      “还有……我不想连累你。”
      我放下杯子。
      陶瓷碰到不锈钢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连累我什么?”
      “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妈跟你妈吵成什么样。”她的声音很轻,“一个说你带坏了我,一个说我影响了你,姐妹俩差点翻脸。”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确实知道一些,妈妈和小姨有一阵子不说话,家里气氛很怪,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没人告诉我。
      “后来呢?”
      “后来我妈说,要么我走,要么她走。”她顿了顿“我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抱歉,不是难过,更像是……认了。
      “告诉你了,你会让我走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会,我不会让她走的。
      “所以你就假装出车祸?”我的声音有点变了“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知道。”
      “你知道我听说你出车祸的时候,我——”
      “我知道。”
      她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比刚才更低。
      “陈思涵告诉我的,她说你哭了一整晚。”
      我没否认
      “对不起,荟荟。”她说“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走了,你妈和你妈就不会再吵了,你也不用夹在中间。”
      “你替我想过吗?”
      “就是替你想了,才走的。”
      操作台上的面粉被风吹起一点点,落在我们中间。
      “那现在呢?”我问“为什么改名?”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烤架旁边,拿了一个纸袋,夹了一个面包放进去。
      还是抹茶的,上面挤了奶油花,比高中时候做的好看太多了。
      “尝尝。”她把纸袋推过来“这次不会糊一手了。”
      我盯着那个面包。
      两年前的那个早上,奶油糊了一课本
      现在的面包很漂亮,但那个歪歪扭扭的,我好像更怀念一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没接面包。
      她靠在操作台边上,抱着手臂,看着我。
      “你猜。”
      “我不猜。”
      “楚荟楠。”
      “楚幸荟。”我说“这是你现在的名字吧?”
      她愣了一下。
      “幸运的幸,我名字里的荟。”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改这个名字?”
      风铃又响了,有客人进来。
      她没有动,我也没有动。
      过了几秒,外面喊了一声:“老板在吗?”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出去。
      “来了,想吃什么?”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她招呼客人,动作很熟练,声音很温柔,和高中那个冷冷的、不爱说话的楚玉宁完全不一样。
      客人是一个女生,买了一个可颂,扫码付款,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她回到后厨,看我一眼。
      “你还没走。”
      “我不会走的。”我说“上次你走了,我找了你两年”
      “什么意思?”
      “我搬过来。”
      她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掏出手机“我们学校这学期课不多,我来这边实习也行,找兼职也行反正——”
      “楚荟楠。”
      “你叫我全名也没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转过身去,把刚才烤好的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一个一个码在冷却架上。
      “你住哪儿?”她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我。
      “还没找。”
      “店楼上有个小房间,”她说“空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那行。”我说。
      她把面包码完,转过身来。
      “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不能再叫我玉宁了。”
      “为什么?”
      “那是以前的名字,现在是楚幸荟。”
      我拿起那个抹茶面包
      咬了一口
      抹茶味很浓,奶油不甜,和高中那个歪歪扭扭的、糊了一手的,味道不一样。
      但很好吃。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就还行?”
      “比高中那个好一点。”
      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是隔了两年的时间,终于从这个人的脸上重新长出来了。
      “幸荟。”我叫了一声。
      她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就叫一下。”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收拾操作台。
      但我看到她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面包店楼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单是浅蓝色的,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她身上那个味道一样。
      “被子前几天晒过。”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热水器在卫生间左边,开关按一下就行。”
      “嗯。”
      “楼下有面包,饿了可以吃。”
      “嗯。”
      “……那我下去了。”
      “幸荟。”
      她停在门口。
      “怎么了?”
      “你住哪儿?”
      “楼下,店后面有一个小房间。”
      我点点头,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间屋子在天花板靠窗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楼下,她在。
      隔着地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洗衣液的味道。
      和高中一样,她总是用这个牌子的洗衣液,每次从走廊经过,不用看人,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她。
      我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手机震了一下。
      “睡了吗?”
      还是老习惯,高中的时候隔着一面墙发消息,现在隔着一层楼板发消息。
      “没有。”
      “床单还舒服吗?”
      “嗯,跟你用一个洗衣液。”
      过了一会儿。
      “我下去买的,想着你可能习惯这个味道。”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回什么。
      她记得。
      她知道我认味道,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随口说的,说你家的洗衣液挺好闻的,后来每次住一起——不对,我们本来就是住一起的——后来每次她洗床单,都会用这个牌子。
      我以为只是巧合。
      “你快睡吧。”我打字。
      “你也是。”
      “明天早上我想吃面包。”
      “什么口味?”
      “抹茶。”
      “好。”
      我放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幸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欠你的。”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欠我的。
      两年,一千多个面包,还有一个改了名字。
      欠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面包的香味叫醒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被香味叫醒的,那种刚出炉的面包的味道,顺着楼梯飘上来,钻进鼻子里,胃先于大脑醒来,咕噜叫了一声。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把面包摆在柜台上了。
      抹茶的,奶油花挤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上面还撒了开心果碎。
      “这么早?”
      “面包店都早。”她头都没抬“四点半就起了。”
      “四点半?”
      “嗯。你继续睡也行。”
      “不睡了。”我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好吃。”
      “这次不是‘还行’了?”
      我笑了笑。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揉面。
      “你今天有课吗?”她问。
      “没有,周末。”
      “那你帮我守店。”
      “行。”
      我坐在柜台后面,她进后厨了。
      门口的风铃每响一次,我就站起来招呼客人,大部分是学生,买一个两个面包,扫完码就走,偶尔有人多看我两眼,大概觉得面生,但也不问。
      上午十点多,没什么客人了。
      我推开后厨的门,她正把第二批面包送进烤箱。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习惯了。”
      “以前也这样?”
      “嗯。”她关上烤箱门,“刚开的时候更难。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揉面揉到手肿。”
      “手肿?”
      她伸出手给我看。
      指关节比以前粗了一点,掌心里有茧,手指侧面有两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没缩回去。
      “还疼吗?”
      “早不疼了。”
      我翻过来看手心,又翻回去看手背。她的手比高中时候粗糙了很多,高中的时候她的手很好看,细细长长的,指甲总是修得整整齐齐。
      “你哭了?”她问。
      “没有。”我松开手,转过身去,“烤箱太热了,熏的。”
      她没拆穿我。
      烤箱嗡嗡地响。计时器跳到二十分钟。
      “你刚才握了好久。”
      “……烤箱太热了,我想凉快一下。”
      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烤箱“叮”了一声,她转过身去戴手套,把烤盘端出来。
      金黄色的面包排在烤盘里,冒着热气,表面刷了一层蛋液,亮晶晶的。
      “现在好像有了一些。”
      “有什么?”
      “好笑的事情。”
      我没追问。
      但我好像知道她在说什么。
      下午陈思涵打来电话。
      “你找到她了?”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在她店里。”
      “你住她那儿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思涵用一种很微妙的声音说:“你们两个……和好了?”
      “我们没吵过架。”
      “那叫什么?分开两年?”
      “……不算和好,就是……重新见到她了。”
      “小楠。”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后厨的门口,她正在里面揉面,听得到面团摔在操作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不知道。”我说“但我不想再走了。”
      “她呢?”
      “她也没赶我走。”
      陈思涵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们俩真的——”
      “真的什么?”
      “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慢慢来。”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后厨的门开了,她探出头来。
      “谁的电话?”
      “陈思涵。”
      “她说什么?”
      “她问我们和好了没有。”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没吵过架。”
      她看着我,没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门没关。
      我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
      她正在给面团整形,手指很用力,面团被压扁、折叠、再压扁。
      “幸荟。”
      “嗯。”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改名。”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揉。
      “你很想知道?”
      “很想。”
      她把面团翻了个面,撒了点手粉。
      “楚玉宁是别人给我的名字,小姨取的,姓楚,叫玉宁。”她的声音很轻“楚幸荟是我自己取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被人安排来安排去的人了。”
      “幸运的幸呢?”
      “我希望能幸运一点。”
      “荟呢?”
      她没说话。
      面团在她手里被揉成一个光滑的圆,她把它放进烤盘里,盖上保鲜膜,让它醒发。
      “你猜。”她说。
      “我不猜。你告诉我。”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不会不知道。”
      “……我想听你说。”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什么意思?”
      “等你确定你想听,”她说“我就说。”
      她端着烤盘走到发酵箱那边去了。
      我站在后厨门口,没跟过去。
      心里有一个答案,几乎就在嘴边了,但我没说出口,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我怕说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怕说出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想起高中那三年。
      那些说不出名字的东西,那些回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
      是她。
      ---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幸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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