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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这皇帝既然 ...

  •   申时行对着面前那几张纸,沉思了一晚上,那上面的字迹他可太认识了,那是他师相张居正的字迹,他刚一看到那字迹都恍惚了,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师相了,更别说是师相的墨宝了。
      他将这几页纸珍之重之地细细看过,却看出了一身冷汗。信上的内容是,他的师相要造反,并且要拉他一起,具体详细计划都告诉他了,他只需要照做,而且他要做的只是去几封信而已。
      师相在信中还表示,如果他不愿意,就当从来没有看见过,不要出卖他。
      自己当然不会出卖师相,实话说,他一直对师相有愧。
      从师相被陛下名为养病,实为囚禁开始,到张四维在陛下的授意下,逐步废除了师相这十年来主持的所有新政,到张嗣修向他询问师相近况,他都选择了无动于衷,只因他不敢触怒陛下,二十出头的小子,最是荒唐的年纪,做事最不考虑后果,他想要的是他一定要得到的,他还是掌生杀予夺的皇帝,哪是能随便惹得起的。
      他劝过他们,不要再试图打听消息,免得触怒陛下,但是那是他们的父亲,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放弃的,哪是他能劝的住的?
      申时行虽然在张四维归家丁忧守制后,担任了内阁首辅,但是他根本见不到陛下,陛下压根不见他,见天往西苑跑,还不让任何人去西苑,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灾难来临得猝不及防,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朱翊钧会挑着师相生辰的这一天,下名为抄家,实为抄斩的密旨给丘橓和任养心,他拦都拦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素来性格温顺柔弱,以往还靠师相庇护,不然就是被张四维压制。他实在是个懦夫,他也有家族亲眷,他真的不敢触怒皇帝!
      那时候,他甚至还做着只是抄家而已,又不是满门抄斩的美梦,大不了这一劫过去,他以后接济师相一家,他们申家是江南富甲一方,还养不了师相一家吗?
      可他忘了,师相全家,本不该遭此劫难……
      直到师相长子敬修自缢,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幻想,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要真的只是抄家而已,又何必下密旨!而师相有什么罪名呢?现在搜罗的那些罪名都没有哪一条是站得住脚的,忠君报国!何止于此!!!
      朱翊钧将师相软禁在西苑里,不许他做任何事,不让任何人见,甚至不让人打听,就是要将他独占。
      所以这些和师相有着这样那样关系的人,一个都留不下,尤其是张家的人,他们是师相的骨肉血亲,枕边之人,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朱翊钧,张居正不是完全属于他的,这简直是让朱翊钧嫉妒的发疯!!!
      所以张敬修的死,什么都阻止不了,要阻止,师相早就阻止了,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师相已经……
      他意识到了这一切,才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不再袖手旁观,决定舍了全家,带头上书阻止这一场浩劫,可是太迟了……
      师相当时就剩一个还未成婚的小儿子静修,才只有十六岁,之前一直等着师相回家为他操持婚事,如今举家覆灭,倾巢之下,仅剩一完卵。李义河去接他的时候,孩子已经不省人事了,就剩下一口气……
      之后师相家已经嫁作人妇的令姐儿又被朱翊钧君夺人妻,强纳为妃,他带着文武百官跪地抗旨劝诫,换来的只是不亚于当年大礼议事件中,杨慎带头的那次左顺门血案,被打死的人一个个地抬了出去,令姐儿还是被抬进了西苑,如今都生了皇子,无法转圜了……
      再次收到师相的消息,他其实很高兴,这说明师相暂时是安全的。他对不起师相,如今师相还愿意再信任他,他简直感激涕零。
      想想这些年,朱翊钧这个皇帝,确实没有任何用处,军国大事全取决于师相,就算是师相真的当皇帝,其实和朱翊钧当皇帝也没差什么,而且朱翊钧只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糕!这皇帝既然朱翊钧都可以当,那为什么不能换成师相呢?!
      而且这事也不是不能成,如今令姐儿已经生了皇子,师相现在是外戚,史书上外戚篡位的例子数不胜数,所以大明太祖高皇帝才定下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自仁孝文皇后徐氏之后,后宫皇后及嫔妃多出自寻常百姓之家,而且外戚只享富贵,无任何实权!
      师相现在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吗?先利用好这个皇子把持朝政,逐步架空朱翊钧,之后取而代之,大家都是这样做的,而且成了事,师相怎么不能这样做?他可要帮着师相!
      朱常洛刚一出生,朱翊钧看着这个有着他和先生血脉的孩子,这可算得上是他和先生的儿子!这个认知让他一开始对这个儿子爱不释手,天天来西苑抱着儿子傻乐,时不时就抱着孩子叨扰张居正,借着孩子想亲近张居正,讨好张居正。
      可张居正一心扑在自己坐月子的女儿身上,对这个当做筹码的孩子也无甚感情,对朱翊钧就只剩下敷衍和应付,还有奉承,只是不那么刻意,这个时候女儿坐着月子,可不能惹了朱翊钧,可偏偏朱翊钧愣是看不出来。
      朱翊钧到底二十出头,实在不会当爹,他的长女几乎就是皇后全权包办,他最多就只是取了个名字而已。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哪里有耐心做的了父亲?
      他只是把孩子当个活宝贝玩玩而已,也不知道怎么抱孩子,奶娘教了他几次,他也不听,更不放在心上,依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孩子被他抱着不舒服,他一抱就哭,一哭他就烦,没几日就嫌弃小儿难养。
      直到孩子尿在他身上,让他大发雷霆,嫌弃的不行,还处罚了奶娘,幸好张居正打了圆场求了情,此事才作罢。
      朱翊钧看看现在的西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个还在坐月子的女人,简直乌烟瘴气,渐渐不爱再来。
      他不来可是太好了,张居正松了一口气,朱翊钧不来,就没有人烦他,他就能过点清静日子,能好好照顾女儿坐月子。
      张令修这个月子坐的心事重重,她还记得她那日生完便累的睡了过去,睡了不知多久,她只记得醒来爹守着她,似乎没有合过眼,一直在等她醒来,见她醒了,欢喜得很,握住她的手,亲了她的额头、脸颊和嘴角。
      这让她日后每每想起来都脸红,父亲上次亲吻她还是她没留头发的时候,可现在父亲却觉得稀松平常,她是他的孩子,他完全可以亲吻她。
      她以为这就没事了,可后来才觉出了不对劲,她感觉自打她卸了肚子里那玩意,父亲虽然亲自照顾她坐月子,每日盯着开窗通风,又细细给她包了抹额,要看着她吹不到风。
      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喂她吃饭,喂她吃药,这补药是父亲特意吩咐太医抓的,她这次生产遇上难产,元气大伤,气血两虚,要趁着月子好好调理,还要她坐双月子,不能恢复如初,也要尽量养结实些。
      父亲给她翻身,给她擦洗洗漱,还给她按摩腰腿。只要是他方便做的,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在父亲这里照顾她似乎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她是他的孩子,他们见过彼此的全部,哪怕是最狼狈的一面,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血亲,没什么好避讳的。
      她不用喂奶,她本也不想喂,父亲更不会让她喂,怎么能让他消耗自己的元气。朱翊钧找了好几个奶娘,饿不死那个小崽子,她怀胎八月,生他一场,就已经吃尽了苦头,不会再为他吃多余的苦,也不会看他一眼,朱翊钧经常抱了孩子来给父亲炫耀,父亲心思全在她身上,也懒得看一眼。
      晚上依旧和她睡在一起,就为了方便照顾她,有父亲在身边,她夜夜安眠,他的手臂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待她睡着就搂在她的身上,上面她生产那天咬出的牙印还青紫渗血着,那样亲密无间,却偏偏清白得很。
      父亲依旧最是疼爱她的,可是就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她说了,她说话,他有在听,也会照做,就是不回应了,哪怕只是答应一声。
      她知道父亲这是生她的气了,气她不听话,气她不知道轻重,气她擅作主张,气她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逼得老父亲闯进产房,还动了刀剑,就为了保住女儿的命。
      “爹——”她看着面前沉默的父亲,父亲端了乌鸡汤来,香的很,可她没心思喝。
      她实在忍不住,父亲不会真的就此不和她说一句话了吧,她伸手拉住父亲的手。
      父亲就这样被她拉了过来,她环抱住父亲的腰,脸埋在父亲怀里,磨蹭着:“爹——”
      张居正依旧不说话,沉默着,但是还是忍不住伸手摸她的头发。这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如今才是真的领教了,主意大的很,一眼没看住,就能翻了天,还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随他。
      见张居正不说话,她又叫一声:“爹——”
      “别撒娇。”
      “我错了。”
      “错哪了?”
      “惹爹生气了,我以后都听爹的,再也不敢了,就别气了吧。”
      张居正叹了口气,这才坐下来,坐在床边:“令儿,报仇很重要,可是在爹眼里,你活着更重要,知道吗?”
      “你要是没挺过这劫,爹不知道要怎么办,大概不会死,会继续活下报仇,但是不会利用他了,但也不会疼他,只是让他活着而已。”
      “爹……”张令修双手搂住父亲的脖子,头埋在父亲颈窝里。
      张居正抚摸着女儿的背,算了,本性难移,自己活着一天,就看着她一天,有他这个爹看着,他的女儿怎么也不至于真的翻了天,谁让他生了她,生了就要管到死。
      “那申叔叔他们……”
      “不急。爹心里有数,我现在就管你,你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坐月子,把身子养好了。”
      张居正上了床,让女儿躺在自己怀里,一口一口地喂女儿。
      “爹,我不想喝了。”
      “再喝点,听话。”张居正亲了亲女儿的发顶。
      “哦。”
      申时行为了张居正,每日生磨硬泡地请求面见陛下,有要事要上达天听,可是终于见到了朱翊钧,立马按着张居正的指示,开门见山地请示朱翊钧:“陛下,臣以为,戚少保和宁远伯李成梁各自在蓟州,辽东镇守已久,该是时候让他们回京述职一番了。”
      “戚少保?”朱翊钧听了这话,李成梁他倒是知道,毕竟申时行已经连名带姓说了出来,他就是不知道,也得装个样子,就是这个戚少保?听着耳熟,以前好像先生总提他,但也只说他的姓,最多说过“南塘”二字,戚南塘?谁呀?
      “正是戚继光。”申时行看着朱翊钧那样子,就知道他不知道,堂堂皇帝,连自己的武将都搞不清楚,他赶紧补充。
      “哦,是他啊。”这倒是让他想起来了,这个戚继光,似乎和先生私交甚好,连高拱都计较过先生与他的情谊深厚,他却没见过他的面,倒是把他给忘了,这个人他也不会放过他的!
      “那确实该让他们回来了。”
      “臣以为,戚继光,李成梁二人为我大明朝镇守北境与辽东,数十年来,敌不敢犯我大明边境,边境安宁,百姓和乐。他二人实在是劳苦功高,理应论功行赏,戚少保曾作诗云‘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陛下要不要成全了他?”
      “好!那朕就成全他,他既然‘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如今倭寇早已平定,海波已经平了,他又说‘封侯非我意’,既然他不想要爵位,那朕也成全他。”
      申时行脸上表情都僵了,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师相这些年手把手教他的帝王之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还真以为当了皇帝就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就没见过这么刻薄寡恩的!
      但还是要顺着他的话说,毕竟这小兔崽子确实是皇帝:“臣也觉得是,他们两人已经镇守边关多年,免不了拥兵自重,这在任何皇帝眼中,可都是大忌。”
      “当然他们也不是故意的,臣有一计。”
      “你说。”朱翊钧打量着申时行,没想到申先生平时温温柔柔的,竟有这样一面。
      “臣觉得,陛下可效仿北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等他二人到京,以接风的名义,宴请他二人,在宴席上赐他二人虚衔虚荣,富贵荣华,之后便让他们解甲归田,夺了他二人兵权,再物色人选。”
      朱翊钧显然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只觉得申时行说的很有道理,还把他和赵匡胤相提并论,赵匡胤再不济也是个开国皇帝啊!虽然比不上大明太祖高皇帝,那怎么也比他强,申时行在他面前提赵匡胤,让他学赵匡胤,这是奉承他。
      “那你就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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