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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被剥离的余震 林州北郊的 ...

  •   林州北郊的第二监区,墙体漆成一种令人压抑的灰蓝色。
      这里的风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干草的味道。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水泥与铁窗的缝隙里,被磨掉最后一丝属于象牙塔的温润。
      李观然坐在禁闭室的长凳上,脊背一如既往地挺直。这间只有四个平方的空间里,唯一的亮色是高墙窄窗透进来的一束冷光。光柱里,细微的尘埃在缓慢地、毫无章法地浮动。
      他瘦了很多,原本削尖的下巴如今轮廓愈发利落,像是一把开了刃的薄刀。最显著的变化在左眼眼尾——那里多了一道约莫一厘米长的细小疤痕。那是入狱第一年,他在洗衣房推搡间被一只生锈的铁钩挂到的。疤痕没让他显得落魄,反而像是一道裂纹,打破了那张完美面庞的平衡,透出一种近乎冷冽的攻击性。
      他正盯着自己的指尖看。入狱前修剪圆润的指甲,如今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变得有些粗糙,指腹上生了一层薄薄的茧。
      这种安静,在门外传来沉重的转轮声时被打破了。
      “0921,有人见。”
      狱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生硬的回响。李观然站起身,动作缓慢而规律。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两年里,除了最开始办手续时,那对名义上的“父母”出现过一次,这里再没接过任何关于他的访客记录。
      那次见面是在一年前。
      隔着厚重的玻璃,那个曾经被称为“父亲”的男人,连拿起听筒的动作都显得嫌恶。男人身边的女人已经显怀,那是他们真正的、干净的期待。
      “所有的关系都断了。”男人甚至没有看李观然的眼睛,只是盯着他囚服上的编号,“那个店面我们卖了,会搬去南边生活。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们,也不要再提我们的名字。就当我们从没领养过你。”
      李观然当时只是静静地听着,甚至还对着女人露出了一个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的、温顺的笑。
      “好。”他轻声说,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李观然的笑容让女人惊呼一声,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团正在腐烂、随时会溅到她身上的淤泥。
      思绪被带路狱警的脚步声拉回。李观然垂下眼,掩盖住瞳孔深处一抹极细微的、由于未知而产生的焦灼。
      会见室的灯光比禁闭室要亮一些。
      推门进去时,李观然的呼吸有了一瞬的停滞。坐在桌对面的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质地极好,不染尘埃。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的眼镜,手中握着一支定制的黑色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勾画。他看起来不像是来探监的,更像是一位在书房里批阅学生论文的资深学者。
      蒋人杰。
      李观然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具象且生动起来。
      蒋人杰抬起头,视线透过镜片,温和地落在李观然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嫌恶,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怜悯。
      “你受苦了,观然。”蒋人杰开口,嗓音如同陈年提琴,醇厚且带着令人宽慰的震动。
      李观然坐下,拿起听筒。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冰面上行走:“您是?”
      “你可以叫我蒋教授。我看了你的卷宗,也看了那个视频。”蒋人杰微微前倾身体,那种关怀感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冒犯,又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悲悯,“我在北城大学教心理学,也在筹备一个针对青少年犯罪救助的慈善项目。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孩子,不该在这里腐烂。”
      李观然盯着对方那枚折射着冷光的领带夹,没说话,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大腿上的布料。
      “崔臣汉的事,是一场悲剧,但那不是你的错。”蒋人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那个少年的偏袒,“法律有它的公正,但社会需要给天才留一条活路。观然,你想读书吗?”
      这个问句,像是一根极其细小的针,试探性地扎进了李观然那层名为冷漠的皮肤。
      “北城大学有我的实验室,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曾被生活逼进死角的孩子。”蒋人杰笑了,那个笑容极其儒雅,带着一种天然的救赎者的光环,“我可以带你走。离开这个满是汗臭和旧梦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只需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李观然看着他,眼神里的冰层似乎有了极细微的裂缝。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北城远吗?”
      “很远。但在那里,你会有新的身份,新的人生。”蒋人杰推了推眼镜,目光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欣赏。
      ……
      此时的林州,残阳如血。
      市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韩纯懿正盯着那叠被翻得发皱的案卷出神。
      “韩老师,又在看李观然的案子?”李昭走过来,将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都两年了,时不时翻出来看看,你还在纠结什么?”
      韩纯懿摇了摇头,手指在李观然那张毫无表情的证件照上摩挲,“李昭,你觉不觉得,这个案子太漂亮了?”
      “漂亮?”
      “所有的证据链,所有的杀人动机,舆论的走向,都像是一张被精心修剪过的网。”韩纯懿眉头紧锁,“我反复看了他的自首视频。他那个脸红、那个动作,我总觉得……那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绝境下的反杀。那是某种,甚至连我也不曾看透的伪装。他像是在瞒着所有人,做一件我们无法想象的事。但我抓不住那个线头。”
      韩纯懿看向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那片灯火阑珊里,他隐约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仿佛这起案子的结束,只是某场巨大海啸前的退潮。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间逼仄的单身公寓里。
      崔池宇坐在黑暗中。桌上摆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两个少年在篮球场上的合影。照片里的李观然笑得眉眼弯弯,而崔池宇则是一脸清冷。
      两年前,他独自处理了崔臣汉的后事。那个曾经让他窒息的家被他亲手锁上,成了记忆里的一座荒冢。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旧铁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几颗已经过期的奶糖。这是两年前李观然塞进他校服兜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崔池宇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监区会见室。
      蒋人杰站起身,合上文件。他看着李观然,眼神里的慈悲几乎要溢出来。
      “我会尽快来接你。观然,别让我失望。”
      门被推开,转轮声再次响起。
      李观然重新走在通往禁闭室的走廊上。他的步伐比来时要轻快一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那双蒋教授投射过来的、充满“救赎感”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味道。
      李观然抬起手,轻轻摩挲着眼尾那道小疤。
      蒋人杰以为他救了一只迷路的小羊。而李观然知道,他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带他走进真正丛林的引路人。
      北城会下雪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他的破釜沉舟,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夜深了,林州的灯火在视线中逐渐模糊。这个名为“天才”的诱饵,正式吞下了那枚名为“救赎”的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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