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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余烬 第二十章余 ...

  •   第二十章余烬

      蓝亦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那种失去不是突然的、像灯被关掉一样的黑,是渐进的、像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的那种缓慢的、近乎温柔的消逝。他从能感觉到沈砚洲的手贴在自己后颈上,到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但分不清手指的形状,到只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这个模糊的概念,到最后,连这个概念也融化在了那团已经烧遍了全身的火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没有身体,没有后颈,没有腺体,没有那些正在灼烧他每一寸皮肤的热度。他只是一双眼睛,漂浮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侧都是门,门上都贴着黄色的便利贴,每一张便利贴上都写着字。他飘过去,一张一张地看。“走吧。”“吃了。别凑合。”“早,吃饭了。”“别怕。”“今晚吃清淡点。”“我在。”他看完这六张便利贴,发现走廊还没有到尽头,前方还有更多的门,更多的便利贴,更多的字。他继续往前飘,看到了一张新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三个字——“我陪你。”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便利贴,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瞬间,便利贴上的字突然变成了光,刺目的、灼热的、像太阳表面一样的光,从纸面上炸开来,把整条走廊、所有的门、所有的便利贴全部吞没了。

      蓝亦忱在那片光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窗帘。窗帘被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看到窗帘边缘那层薄薄的、被什么光线照亮的、泛着暖白色光晕的绒毛。空气里有运动饮料的味道,有退烧贴的薄荷味,有信息素燃烧过后残留下来的、像烧焦了的草木灰一样的余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要被所有这些味道盖住的、洗衣液和苦橙和木质香基混合在一起的沈砚洲的味道。

      他的身体还在烧,但那种烧已经从巅峰回落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不是不烫了,是烫了太久之后,身体已经学会了和这种温度共处,像一个人长期住在火山旁边,学会了在听到火山轰鸣的时候不逃跑,只是安静地等着它过去。他的后颈上贴着什么东西——不是抑制贴,比抑制贴更厚、更凉、带着药膏的湿润和清凉,是腺体修复凝胶,沈砚洲从医院带回来的那支,陈主任开的处方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涂上的,也许是昏迷的时候,也许是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沈砚洲趁他完全没有意识的时候,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凝胶涂满了他的整颗腺体,像在给一個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像在给一棵快要枯死的树浇水。

      他偏过头。

      沈砚洲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靠着床沿,头靠在床垫的边缘,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脖子歪着,肩膀一高一低,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睡梦中还在等待着什么的人。他的呼吸很慢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但很规律。他的脸上有床单压出来的红印,一道浅浅的、从颧骨斜拉到嘴角的痕迹,和他上周趴在教室桌上午睡的时候压出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睡着了。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脸,看着那道红印,看着那层比昨天更深了一些的青色的眼睑,看着他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在灯光下呈现出的一种极淡极淡的粉色。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凝聚。

      他伸出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伸向了沈砚洲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碰到了沈砚洲的指尖,凉的,带着地板的凉意和长时间静止不动之后的僵硬。他把自己的手指慢慢穿进沈砚洲的指缝之间,一根一根地,像在完成一个已经排练了很多次的动作。沈砚洲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不是醒来的那种动,是身体在被触碰时自动做出的、本能的反应——他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蓝亦忱的,和之前一样,从指尖到指根,从手背到掌心,把蓝亦忱的手包裹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在睡梦中握住了蓝亦忱的手。

      蓝亦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身体极限时的生理性泪水,是真正的、从心脏里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盐分的、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都显得太轻太薄的泪水。它们从他的眼角滑出来,沿着太阳穴的弧线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流到枕头上,在枕套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不断扩散的圆点。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安静地流着泪,安静地握着沈砚洲的手,安静地听着沈砚洲在睡梦中发出的、均匀的、带着一点鼻音的呼吸声。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蓝亦忱不知道那是几点的光。也许是下午,也许是傍晚,也许是第二天的早晨。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已经失去了坐标,他现在唯一的计时方式就是身体里那团火的温度——它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降下来,从灼烧变成了燃烧,从燃烧变成了闷烧,从闷烧变成了余烬。余烬不是凉的,余烬是看不见火的、表面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但底下还在发红的、你把手放上去会被烫出泡的那种温度。它还在,它还会继续存在很久,但它最猛烈的那一波已经过去了。

      他握着沈砚洲的手,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洲醒了。

      蓝亦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先是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是掌心收紧,然后是整个手从地板上抬起来。沈砚洲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脖子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出了轻微的、骨骼摩擦的声响,咔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他眨了眨眼睛,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用了大概一秒钟的时间,然后他看到了蓝亦忱——蓝亦忱在看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上那道被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条细细的、深红色的拉链,把他的嘴唇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沈砚洲的目光在蓝亦忱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他看着那两只手——蓝亦忱的手指在他的指缝之间,他的手指合拢着,把蓝亦忱的手牢牢地握在手心里。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蓝亦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沈砚洲抬起头,看着蓝亦忱的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喉咙里全是沙子和干涸的血,每一次发声都是在用沙砾摩擦声带。

      蓝亦忱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出不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哭,是太久没有说话、太久没有吞咽、太久没有做任何和“发声”有关的事情之后,声带像一把生了锈的锁,钥匙插进去了但拧不动。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几乎不像人类声音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还好。”他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比以往任何一个弧度都小,但蓝亦忱觉得它是真的,是真的从沈砚洲的心里长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东西过滤过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和克制的、纯粹的弧度。沈砚洲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大概是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床沿上稳了稳,然后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那瓶已经打开的运动饮料,拧开盖子,递到蓝亦忱面前。

      “再喝点。”

      蓝亦忱接过去,手还在抖,但抖得比之前轻了很多。他喝了两口,把瓶子还给沈砚洲。沈砚洲把盖子拧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床沿,而是坐在了蓝亦忱身边,后背靠着床头,肩膀和蓝亦忱的肩膀之间隔着大概十厘米的空气。这个距离比他之前坐的都近,近到蓝亦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是信息素,不是洗衣液,是纯粹的、属于沈砚洲这具身体的、36.5度的、带着心跳和呼吸的体温。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着。窗帘把外面的一切都挡住了,光,声音,风,所有来自外部世界的东西都被这层薄薄的布料隔绝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团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蓝亦忱的余烬在后颈上,沈砚洲的余烬在信息素里,它们在空气中漂浮着,寻找着彼此,触碰着彼此,缠绕着彼此,变成一种蓝亦忱从来没有闻过的、以后也许再也不会闻到的、只属于“沈砚洲在蓝亦忱的发情期坐在他床边”这个独一无二的时空坐标里的味道。

      “几点了?”蓝亦忱问。

      沈砚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十点。”

      蓝亦忱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是在早晨失去意识的,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白天。那个白天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沈砚洲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手里握着他的手,脸上的床单压出来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一整天都在这里?”蓝亦忱问。

      沈砚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偏过头看了蓝亦忱一眼。那道目光很短,不到半秒,但蓝亦忱从里面看到了答案——是的,他一整天都在这里。从早晨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到太阳落下,他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握着蓝亦忱的手,等他从那场漫长的、灼烧的、像要把整个人都烧成灰的发情期中醒来。他没有去上课,没有去医院看外公,没有做任何一件“应该”做的事情。他只是在这里,在这个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房间里,守着蓝亦忱,等他回来。

      蓝亦忱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平面,像一張没有画任何东西的画布。他盯着那片画布看了很久,然后在某个瞬间,他开了口。

      “沈砚洲。”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蓝亦忱觉得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大家都不说话”的安静,是那种“空气本身停止了流动”的安静,是那种“连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都停在了原地”的安静。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停留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从认识沈砚洲的第一天就开始酝酿的,也许是上周五在走廊尽头沈砚洲说“别怕”的时候才真正成形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他在那团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想要问但没有问出口的。现在它终于出来了,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太久了的糖,糖衣已经化完了,里面的核露了出来,你必须选择是把它咽下去还是吐出来。

      沈砚洲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的时间长到蓝亦忱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他开始在心里编排各种退路——“算了当我没问”“你不用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所有这些话都在他的喉咙里排着队,等着被放出来。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些退路都是假的,他不想退,他想知道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从此以后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地坐在沈砚洲旁边。

      沈砚洲把手伸过来,握住了蓝亦忱的手。这一次不是放在床单上的那种轻握,是真正的、用力的、把蓝亦忱的整只手都包在手心里的、像怕他会消失一样的握。他把蓝亦忱的手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蓝亦忱的掌心贴着沈砚洲的胸口,隔着那件黑色的长袖T恤,感受到了沈砚洲的心跳。砰,砰,砰。快,快得不像沈砚洲。沈砚洲的心跳从来都是慢的、稳的、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发动机,但此刻它快得像一台快要过载的机器,每一下都跳得又重又急,像在敲一扇门。

      “你感觉不到吗?”沈砚洲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口里、从心跳的那个位置直接传过来的,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没有经过任何可能扭曲它本意的器官。

      蓝亦忱的掌心贴着沈砚洲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不是刻意在数,是因为他需要通过数数来确认这心跳是真的,确认沈砚洲的心跳真的在为他的问题而加速,确认这个人和他之间的那些不全是他的错觉。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他沒有让它流出来,他把它们含在眼眶里,含着,含着,含着,让它们在那里慢慢被体温蒸发,变成一种看不见的、透明的、没有任何痕迹的东西。

      蓝亦忱把手从沈砚洲的胸口上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背对着沈砚洲。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湿的,但泪水没有落下来,它们在眼眶的边缘颤动着,像两滴悬在叶片末梢的、随时会坠落但还没有坠落的露水。

      “沈砚洲。”他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的,像隔着一层水的。

      “嗯。”

      “我饿了。”

      沈砚洲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灯。灯光突然亮起来的时候,蓝亦忱把眼睛闭上了,眼皮隔开了那层刺目的白光,但隔不开光的热度——他感觉到灯光照在自己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小片缩小了的、人工制造的、不会落山的太阳。他听到沈砚洲的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从门口移到厨房,然后是冰箱门打开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微波炉嗡嗡转动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声音都在这个之前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被放大了的房间里重新出现,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终于又开始了播放。

      蓝亦忱翻过身,面朝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白色的,圆形的,灯管围成了一圈,中间是空的。他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抖,但抖得已经很轻很轻了,轻到如果不是在燈光下、如果不是把手指举到离眼睛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会看出来。他把手指慢慢地合拢,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然后松开,再合拢,再松开。他在练习握紧和松开,像一个刚学会使用这双手的人,在重新熟悉每根手指的力度和角度。

      沈砚洲端着一碗热好的粥走进来的时候,蓝亦忱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床头,被子盖到腰,睡衣的领口有些歪,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皮肤。沈砚洲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让热粥的热气散开一些。粥是白的,很稠,米粒已经煮到开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沈砚洲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蓝亦忱嘴边。蓝亦忱张开了嘴,含住了勺子,把粥抿了进去。粥很烫,但不灼人,温度刚好是那种能从喉咙暖到胃里、又不会让你觉得疼的烫。米粒在嘴里不需要咀嚼就化开了,留下一种淡淡的、清甜的、只有白米和水才能煮出来的味道。

      沈砚洲一勺一勺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需要说话。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清脆的,细碎的,像很小很小的风铃。蓝亦忱吃完了整碗粥,沈砚洲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幫他擦了嘴。纸巾的触感是粗糙的,带着纸浆特有的那种沙沙的摩擦感,和沈砚洲的手指不一样——沈砚洲的手指是滑的,是暖的,是带着薄茧但依然柔软的。沈砚洲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蓝亦忱的脸上,凉凉的,亮亮的,像一个没有重量的、透明的吻。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有人把一大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月亮是圆的,不是半圆,不是月牙,是一个完整的、饱满的、银白色的圆盘,挂在夜空的中央,把所有的星星都比下去了。

      沈砚洲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边——肩膀的弧线,手臂的线条,头发的边缘,所有的一切都在发光,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或者一个正要走回画里去的人。他看着蓝亦忱,蓝亦忱看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流动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晚开的某种花的香气。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你刚才问我那个问题。”

      蓝亦忱的手指在被子上收紧了一点。

      “我现在回答你。”

      沈砚洲从窗边走过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他的脸离蓝亦忱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紅红的、嘴唇上结着痂的人。沈砚洲伸出手,手指穿过蓝亦忱的头发,停在耳后。他的拇指在蓝亦忱的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只有他能看到的曲线。

      “是。”沈砚洲说。只有一个字。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当然喜欢”,不是任何比“是”更长的句子。就一个字。“是。”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开了。蓝亦忱心里那扇关了很久的门,在他说出这个字的那个瞬间,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看着蓝亦忱。月光在他们之间继续流动着,带着夜风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飘来的、晚开的某种花的香气。蓝亦忱抬起手,手指碰到了沈砚洲的脸。他的指尖从沈砚洲的眉骨开始,沿着鼻梁的弧线往下移动,经过鼻尖,经过人中,停在嘴唇上那個很小很小的疤上面。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疤,感觉到沈砚洲的嘴唇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

      蓝亦忱把手收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睡衣,隔着那六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利贴,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没有沈砚洲的快,但它和沈砚洲的一样重,一样有力,一样像是在敲一扇门。他敲了很久了,从三月十七号开始,从他坐在三班的教室里、沈砚洲从走廊上经过、他们的目光隔着那道门框相遇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敲门了。现在门开了,门里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对他说了一个字。

      “是。”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沈砚洲垂在床沿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背上,那条被床栏压出来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淡,像一段正在被时间温柔地擦去的记忆。

      蓝亦忱在闭上眼睛之后,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不加克制的、把所有压在心里的话都释放出来了的笑容。很小,很轻,但它是真的,是从蓝亦忱的心里长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修剪和栽培的、野生的、自由的、终于可以见光的笑容。

      窗外的月亮很圆。

      夜风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三月底那种特有的、冬天和春天交接时的、不知道该冷还是该暖的犹豫。它吹过蓝亦忱的脸,吹过沈砚洲的头发,吹过两个人之间那些不需要再被说出口的、已经被理解了的、正在被月光温柔地照亮的所有的所有。

      蓝亦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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