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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的太早的人 第二章来得 ...

  •   第二章来得太早的人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周南乔被雨声吵醒。

      荣安校区的雨总像下不完。

      它不是北方那种痛快的暴雨,来得急,也走得快;这里的雨细、密、黏,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楼房、树影、路灯和人声都罩在里面。天亮了也不见亮,只是黑色慢慢褪成深灰,楼道里潮气更重,墙皮被泡得起了鼓,空气里浮着一股湿旧的味道。

      周南乔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一。

      闹钟还没响。

      她关掉闹钟,坐起来。

      昨晚那只牛皮纸信封被她压在笔记本下面,放在书桌最里侧。台灯关着,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暗淡的天光落进来,刚好照在黑色笔记本的边角。

      周南乔盯着看了很久。

      雨夜。

      二十七分钟。

      码头。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她闭了闭眼,掀开被子下床。

      家里很安静。

      父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很轻的翻页声。周怀瑾醒得向来早,哪怕受伤以后,他也没有改掉多年养成的作息。过去他六点起床备课,现在六点起床看文献。

      只是从前书房里有粉笔灰、咖啡和母亲煮粥的香味,现在只有除湿机低低运转的声音。

      周南乔洗漱完,去厨房煮粥。

      小锅里放米,水开以后转小火。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买的打折面包,又煎了一个鸡蛋。厨房窗户外是三栋背后那条窄巷,雨水顺着老旧的排水管往下流,滴滴答答,砸在楼下的铁皮棚上。

      她把药按早晚分好,放进小药盒里,又把父亲常用的护腰垫和热水袋拿出来。

      这些事她做得很熟。

      七点整,周怀瑾操纵轮椅从房间出来。

      他换了件浅灰色衬衣,外面搭了件深色针织背心,头发梳得整齐,眼镜也擦得干净。若只看上半身,他仍旧像那个会在讲台上温和提问的周教授。

      周南乔把粥端上桌。

      “今天腿还不舒服吗?”

      周怀瑾看了她一眼。

      “老毛病。”

      “社区医生说什么?”

      “没什么。”

      周南乔把勺子放到他手边。

      “爸。”

      周怀瑾沉默了一下,才说:“雨天神经痛,痉挛比平时多一点。药吃了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

      周南乔没有拆穿。

      她在对面坐下,低头喝粥。

      小餐桌靠着窗,窗外就是老黄桷树。树叶被雨洗得发亮,枝桠伸到五楼窗边,风一吹,叶子轻轻拍着防盗网,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父女俩安静地吃早饭。

      快吃完时,周怀瑾忽然开口。

      “今天上午有课?”

      “九点半,药物分析。”周南乔说,“下午去实验室。”

      周怀瑾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实验室?”

      “药学院三楼,导师组的实验室。”

      “赵明德管不到你们组。”周怀瑾声音很淡,“但他在学院待了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

      周南乔抬眼看他。

      “所以昨晚不是闲聊。”

      周怀瑾没有回答。

      他把碗推开一点,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周南乔看着他。

      “爸,你昨晚说,离赵明德远一点。只说赵明德,不说别人,是因为他危险,还是因为他不够危险?”

      周怀瑾动作停住。

      周南乔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把刀,刚好落在最薄的地方。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

      很久,他才说:“南乔,你太聪明了。”

      “聪明不好吗?”

      “不好。”周怀瑾低声道,“聪明的人,总觉得自己能避开所有坑。”

      “可傻一点,也不会有人放过我。”

      周怀瑾看向她。

      周南乔把碗筷收起来,声音平静。

      “如果他们真的不想让我查,从我选药学那天起,就已经不会放过我了。”

      “没人会对一个研究生动手。”

      “您信吗?”

      周怀瑾没有说话。

      周南乔把碗放进水槽。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盖过了一瞬间的沉默。

      她洗完碗,拿布擦干手,回房间拿书包。黑色笔记本在抽屉里,信封被她重新封好,夹在最里面那一页。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

      周怀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南乔。”

      她回头。

      父亲坐在窗边,轮椅停在一束灰白天光里。雨水落在窗玻璃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

      “不要去码头。”

      周南乔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周怀瑾垂下眼。

      “那里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那哪里有?”

      这一次,周怀瑾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说:“早点回来。”

      周南乔站了几秒,轻轻应了一声。

      “嗯。”

      门关上后,楼道里潮湿的冷气迎面扑来。

      她没有带伞,只穿了雨衣。五楼到一楼,楼梯很窄,边角积着常年洗不干净的灰。她走到三楼时,遇见二单元的张婶拎着菜上楼。

      张婶是从前学校图书馆的老职工,退休后一直住在家属院,嗓门大,心眼不坏,就是嘴碎。

      “南乔,上课去啊?”

      “嗯。”

      “你爸好些没有?昨天下午我看见医生来了。”张婶说着,又压低声音,“昨晚是不是还有人去你家?我下楼倒垃圾,看见有辆车停在门口,黑色的,小轿车。”

      周南乔脚步慢了一下。

      “您看见车牌了吗?”

      “这谁注意啊。”张婶想了想,“就看见挺新的,不像咱们院里人的车。对了,开车那人没打伞,下来得急,后面还有个年轻人给他撑伞。”

      年轻人。

      周南乔抬眼。

      “多年轻?”

      “看不清,雨大。”张婶说,“高高瘦瘦的,穿黑衣服。也没上楼,就在车边站着。”

      周南乔沉默了两秒。

      “谢谢张婶。”

      “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周南乔笑了笑,“随口问问。”

      她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雨丝斜斜打在脸上,有点凉。

      家属院门口的水泥路被雨泡得发亮,坑洼里积着水。校区里的香樟树被雨压低了枝叶,路边的宣传栏上贴着新生讲座和学术报告的海报,纸面已经被潮气泡皱。

      周南乔没有骑车。

      从家属院到药学院步行只要十几分钟。她沿着老校道往前走,经过操场、旧图书馆和一排长满青苔的实验楼。荣安校区不大,主校区搬走后,这里留下的大多是几个老牌学院和研究所。

      药学院在校区东侧。

      楼是后来翻修过的,外墙刷成浅米色,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校训。雨水沿着台阶往下流,有学生撑伞进进出出,白大褂露在背包外面,像一小片一小片潮湿的白。

      周南乔走进教学楼时,刚好八点五十。

      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

      她没有直接去教室,而是去了二楼资料室。

      资料室早上九点开门,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是同门许嘉禾。

      许嘉禾比她大一届,短发,圆脸,性格直爽,平时最爱抱着保温杯到处跑。看见周南乔,她眼睛一亮。

      “乔乔,你怎么这么早?我还以为你昨晚便利店晚班,今天会踩点来。”

      周南乔把雨衣帽子摘下来。

      “醒得早。”

      许嘉禾凑近看她。

      “没睡好吧?黑眼圈都出来了。”

      “还好。”

      “你这人就没有不还好的时候。”许嘉禾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塞给她,“喝了,别又空腹进实验室。”

      周南乔接过来,笑了笑。

      “谢了。”

      许嘉禾看了看资料室紧闭的门,又压低声音。

      “对了,你听说没有?”

      “什么?”

      “院里好像要重启一个老项目复核。”

      周南乔握着牛奶盒的手指一紧。

      许嘉禾没注意到,继续说:“我也是听师兄说的,昨天行政办那边突然调旧档案,连十几年前的项目资料都要重新归档。我们导师今天早上还被叫去开会了。”

      “什么项目?”

      “好像叫什么……”许嘉禾皱着眉想了想,“R什么来着,R-13?反正很老,药物不良反应相关的。师兄说,当年因为事故停过一阵,后来资料封了。”

      周南乔没有说话。

      她手心忽然有些冷。

      昨晚信封刚出现。

      今天学院就开始调旧档案。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许嘉禾还在说:“不过这种老项目复核一般也轮不到我们,估计是大佬们的事。你不是对药物安全方向感兴趣吗?要是真能旁听一下,倒是挺有用的。”

      周南乔抬眼。

      “谁负责?”

      “这我就不知道了。”许嘉禾说,“不过听说今天会来个博士,主校区那边调过来的。挺厉害,年轻得过分。”

      周南乔还没来得及问,资料室的门开了。

      管理资料室的是个快退休的老师,姓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她看见两人,掏钥匙开里面的柜子。

      “你们两个又来查文献?”

      许嘉禾笑嘻嘻道:“吴老师早,我们爱学习。”

      吴老师哼了一声。

      “爱学习别把资料夹顺序弄乱。昨天行政办来翻了一通,已经够我头疼了。”

      周南乔心里一动。

      “吴老师,昨天行政办来查什么?”

      吴老师低头整理登记本,随口道:“旧项目档案。编号太久了,我都翻了半天。”

      “是R-1307吗?”

      吴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周南乔。

      资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嘉禾也愣住了,转头看她。

      “乔乔,你怎么知道?”

      周南乔没有回答,只看着吴老师。

      吴老师扶了扶眼镜,神色明显谨慎了些。

      “你查这个做什么?”

      “课程作业。”周南乔说,“药物不良反应案例分析。”

      吴老师看着她,像是并不完全相信。

      过了片刻,她把登记本合上。

      “这个项目资料不外借。”

      周南乔问:“可以内部查阅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吴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我不给你,是权限锁了。昨天行政办重新封的,说是涉及历史项目清查,学生暂时不能调。”

      “谁封的?”

      吴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许嘉禾也察觉出不对,轻轻拉了拉周南乔的袖子。

      吴老师看了看门外,才说:“小周,有些东西,不是想查就能查的。你现在还是学生,别给自己找麻烦。”

      又是这句话。

      别查。

      别问。

      别给自己找麻烦。

      从昨晚到现在,好像所有人都提前背好了同一套说辞。

      周南乔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牛奶盒边角。

      “我知道了,谢谢吴老师。”

      她没有继续追问。

      许嘉禾跟着她出了资料室,走到走廊尽头才忍不住问:“怎么回事?你真查那个项目?”

      “嗯。”

      “为什么?”

      周南乔看向窗外。

      雨水把玻璃冲出一条条蜿蜒的痕迹,远处家属院的楼影隐在雨雾里,像旧照片里褪色的背景。

      “我爸当年出事前,最后负责的就是这个项目。”

      许嘉禾一下子安静了。

      她知道周南乔家里的事。

      药学院里很多人都知道一点,只是大家平时不会当面提。教授父亲,车祸残疾,母亲改嫁,女儿半工半读考上本校研究生。这些传闻被人传来传去,最后变成一种含糊的同情。

      许嘉禾张了张嘴,声音低下来。

      “乔乔……”

      “没事。”

      周南乔收回视线。

      “上课吧。”

      药物分析课在三楼阶梯教室。

      老师讲的是高效液相色谱法在复杂样品中的应用,投影仪光线发白,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和老师的声音混在一起。周南乔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手里的笔却很久没有动。

      她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昨晚那张便签。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来得太早的人是谁?

      赵明德?

      昨晚车边那个年轻人?

      还是十三年前,事故现场之前就已经出现过的某个人?

      下课铃响时,周南乔才发现自己一整页笔记只写了三个词。

      R-1307。

      二十七分钟。

      码头。

      许嘉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课听得,也太有重点了。”

      周南乔把本子合上。

      “下午导师开组会吗?”

      “开啊,两点。”许嘉禾把书塞进包里,“听说要介绍新来的博士,可能跟那个老项目有关。”

      周南乔动作一顿。

      “叫什么?”

      “不知道。”许嘉禾想了想,“师兄好像提了一嘴,姓陈?还是程?我没听清。”

      姓陈。

      周南乔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荣安市姓陈的人很多,学院里姓陈的老师也不少。一个姓氏说明不了什么。

      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张婶说的那句话。

      车边站着个年轻人。

      高高瘦瘦的,穿黑衣服。

      下午一点五十,周南乔去了实验楼。

      药学院实验楼比教学楼新一些,走廊尽头是玻璃门,门上贴着“非实验人员禁止入内”。一进门,消毒水和试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冷白灯光照着地面,显得一切都过分干净。

      她在更衣室换了白大褂,把头发扎起来,又戴上工牌。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白,眼下有淡淡青色,眼神却很清醒。

      周南乔看了自己两秒,推门出去。

      组会在小会议室。

      她到的时候,导师还没来,师兄师姐们已经坐了一半。许嘉禾给她占了靠后的位置,冲她招手。

      “这边。”

      周南乔坐下。

      会议室里有人在低声讨论。

      “听说新来的那个博士很厉害。”

      “主校区药物代谢方向的?发过好几篇一区。”

      “不是还没毕业吗?怎么就能带复核项目了?”

      “人家是联合培养,导师是院长那边的人。听说做实验特别稳,数据漂亮得吓人。”

      “长得也挺帅。”

      “你怎么知道?”

      “行政办小林发群里了,虽然只拍到侧脸。”

      许嘉禾听得兴致勃勃,拿胳膊碰了碰周南乔。

      “听见没,天才博士。”

      周南乔没有接话。

      她低头翻开自己的实验记录本。

      两点整,导师梁景文推门进来。

      梁景文四十出头,是药学院药物安全评价方向的副教授,平时脾气温和,做事细致。周南乔考研时选他,一半是因为研究方向,一半是因为梁景文当年曾经是周怀瑾的学生。

      他进门后,会议室很快安静。

      梁景文把电脑接上投影,开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实验进度。

      “今天组会前,先说一件事。”

      他说。

      “学院近期会启动一个历史项目复核,和药物不良反应数据追溯有关。我们组会参与部分基础资料整理和样本复核工作。”

      投影亮起。

      第一页PPT上只有一行字。

      **R-1307项目历史数据复核。**

      周南乔的呼吸轻轻一滞。

      尽管已经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串编号被投到会议室白墙上时,她还是感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十三年前那个被父亲藏起、被学院封存、被所有人避而不谈的编号,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她的组会上。

      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雨,终于落到了她面前。

      梁景文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似乎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个项目时间跨度久,资料复杂,涉及历史样本、纸质记录电子化、病例追溯和不良反应关联性评估。学院会安排专人负责总协调。”

      会议室门在这时被敲响。

      两声。

      不轻不重。

      梁景文看向门口。

      “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男人很年轻,穿黑色衬衫,外面搭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个子很高,肩线利落,眉眼冷淡,像是常年在实验室冷光下待久了,整个人都带着一点疏离的清寒。

      他手里拿着一只蓝色文件夹,指节修长,袖口扣得一丝不乱。

      会议室里低低静了一瞬。

      周南乔抬头看过去。

      那人也正好看向她。

      不是偶然的一扫。

      他的目光像是早就知道她坐在那里,穿过半间会议室的人和白炽灯,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脸上。

      很短的一秒。

      却让周南乔后背莫名一凉。

      梁景文开口介绍。

      “这是陈砚,主校区药物代谢与安全评价方向博士。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会参与R-1307复核项目,也会和我们组对接部分实验工作。”

      陈砚。

      周南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陌生。

      可他的眼神不像陌生人。

      许嘉禾在旁边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说:“就是他,天才博士。”

      周南乔没有说话。

      陈砚站在投影旁,神色平静。

      “大家好,我是陈砚。”

      他的声音偏低,清冷,不带多余情绪。

      “之后涉及历史数据整理、样本复测、异常值判定的部分,麻烦各位配合。”

      有人笑着说:“陈师兄太客气了。”

      陈砚微微颔首。

      梁景文示意他坐下。

      会议继续。

      PPT一页页往下翻,旧项目的背景被简化成几行文字:十三年前启动,涉及某类新型抗炎药物的药代动力学与安全性评价;项目中途因意外原因暂停;后续资料归档,未继续申报。

      意外原因。

      周南乔盯着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父亲坐上轮椅,母亲离开家属院,她的人生从十三岁被劈成两半。

      在PPT里,只剩下轻飘飘的四个字。

      意外原因。

      梁景文讲到人员安排时,语气顿了一下。

      “南乔。”

      周南乔抬头。

      “你和嘉禾负责第一批纸质记录的电子化整理,先从实验记录本和病例摘要开始。”

      许嘉禾应了一声:“好。”

      周南乔问:“资料从哪里调?”

      梁景文说:“旧档案室。今天下午先去领目录,不直接接触原件。”

      “谁审批?”

      梁景文看了她一眼。

      “学院行政办。”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纸张,有人低声记笔记,似乎没人觉得这个流程有什么问题。

      只有周南乔知道。

      行政办。

      赵明德。

      像一只手,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昨晚那把黑色长柄伞。

      组会结束时,已经快四点。

      大家陆续散去。

      周南乔收拾东西,刚把笔记本合上,梁景文叫住她。

      “南乔,你留一下。”

      许嘉禾看了她一眼,用眼神问她要不要等。

      周南乔轻轻摇头。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梁景文、周南乔,还有站在窗边翻文件的陈砚。

      雨还在下。

      窗玻璃上流着水痕,冷光落在陈砚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文件,像完全没有注意这边。

      梁景文合上电脑,看向周南乔。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

      “还好。”

      “我前阵子本来想去看他,一直没抽出时间。”

      周南乔说:“他还是老样子。”

      梁景文点点头,沉默片刻。

      “南乔,这个项目,你可以申请回避。”

      周南乔抬眼。

      “为什么?”

      “你和它有特殊关系。”

      “正因为有特殊关系,我才更应该参与。”她说,“我不会影响工作判断。”

      梁景文看着她。

      “我不是担心你的工作判断。”

      周南乔没有说话。

      梁景文的声音低了些。

      “你父亲当年是我的老师。他出事以后,我一直觉得……”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像是有些话过了太多年,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说出口。

      周南乔替他说完。

      “觉得可惜?”

      梁景文看着她,眼神微沉。

      “觉得不甘心。”

      周南乔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这还是这么多年里,除了她以外,第一次有人用“不甘心”来形容父亲那场事故。

      不是可怜。

      不是惋惜。

      是不甘心。

      梁景文说:“但不甘心,也不代表你应该把自己放进去。”

      周南乔问:“梁老师,您觉得当年真的是意外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砚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轻。

      几乎没人会注意。

      但周南乔注意到了。

      梁景文没有正面回答。

      “我只知道,十三年前很多事都没有查完。”

      周南乔看着他。

      “为什么没有查完?”

      梁景文沉默。

      就在这时,窗边的陈砚开口了。

      “因为查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淡。

      周南乔转头看他。

      陈砚合上文件夹,抬眼。

      “历史项目复核不是刑侦。我们能做的,是把数据重新梳理清楚。至于十三年前谁说了谎,谁隐瞒了什么,那不是实验室能解决的问题。”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周南乔身上。

      冷静,直接,几乎不近人情。

      周南乔看着他。

      “陈师兄是在提醒我,还是警告我?”

      陈砚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提醒。”

      “如果我不听呢?”

      陈砚看了她几秒。

      “那就当警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梁景文皱了皱眉。

      “陈砚。”

      陈砚收回目光。

      “抱歉。”

      可他脸上没有多少歉意。

      周南乔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提醒。”

      她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周南乔。”

      她脚步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明明只是三个字,却像已经在舌尖停留过很多次。

      周南乔回头。

      陈砚站在投影白光旁,神情很淡。

      “旧档案室今天不开放。”

      周南乔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

      陈砚说:“你看上去不像会等到明天的人。”

      她盯着他。

      “你很了解我?”

      陈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眼看了看腕表。

      “四点二十。行政办的人这个时间还没下班。”

      周南乔忽然明白了。

      旧档案室不开放。

      但行政办开着。

      而R-1307的调阅审批,在行政办。

      他不是拦她。

      是在告诉她,应该先去哪里。

      周南乔看着他,心里那点冷意慢慢变成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陈师兄刚才不是说,实验室解决不了这些事吗?”

      陈砚淡淡道:“我也说了,旧档案室今天不开放。”

      他没有再多解释。

      周南乔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廊里灯光冷白,脚步声被雨声压得很轻。

      她一路下到二楼,经过资料室时,门已经锁了。吴老师不在,门口挂着“内部整理,暂停查阅”的牌子。

      暂停查阅。

      她看了两秒,继续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在药学院后面,和实验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连廊。雨水从连廊边缘滴下来,像一排细线。

      周南乔走到行政办门口时,里面还有人。

      她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年轻老师,正在整理材料。靠窗的位置空着,桌牌上写着三个字。

      赵明德。

      人不在。

      周南乔走进去。

      “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R-1307项目的资料调阅审批。”

      其中一个女老师抬头看她。

      “你是?”

      “梁景文老师课题组,周南乔。”

      女老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哦,你们组的名单今天刚报上来。纸质目录明天统一发,不用单独来。”

      “我想确认一下调阅范围。”

      “调阅范围还没最终定。”女老师说,“赵主任下午出去开会了,明天你再来吧。”

      周南乔问:“赵主任今天上午封了资料权限吗?”

      女老师手上的鼠标停了一下。

      “这个不清楚。”

      她答得太快。

      周南乔没有追问,只看向赵明德的桌面。

      桌上很整齐,电脑关着,文件夹按颜色分类摆放。最上面压着一份会议签到表,露出半截标题。

      周南乔只看见几个字。

      **R-1307复核协调会**

      下面一行,是时间。

      今天上午九点。

      而昨晚,赵明德去过她家。

      他不是临时得知项目重启。

      他早就知道。

      甚至,可能就是项目重启前,第一批知道消息的人。

      女老师把一张表递给她。

      “你先填一下信息,回头等通知。”

      周南乔接过来,低头填姓名、学号、导师、联系方式。

      填到申请理由时,她顿了顿,写下:

      **历史项目资料电子化整理。**

      她把表交回去。

      女老师看了一眼,放进文件夹里。

      “明天等通知吧。”

      周南乔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行政楼时,雨小了一点。

      天色却更暗了。

      她站在连廊下,拿出手机,点开地图。

      荣安市有好几个码头。

      荣安校区附近最近的一个,叫青石码头,距离学校七公里。往外一点,还有南渡码头、老盐仓码头、白沙渡口。

      她盯着那几个地点看了很久。

      父亲说,不要去码头。

      他说那里没有答案。

      可他越是这样说,她越知道,答案一定在那里留下过痕迹。

      周南乔收起手机。

      刚转身,忽然看见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陈砚。

      他没有打伞,白大褂已经脱了,只穿着那件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让他的眉眼显得比会议室里更冷。

      周南乔停住。

      “陈师兄跟着我?”

      陈砚看了她一眼。

      “路过。”

      周南乔想起昨晚赵明德也说过这两个字。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你们药学院的人,都挺会路过。”

      陈砚似乎听出了什么。

      他没有问。

      周南乔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陈砚忽然开口。

      “不要去码头。”

      周南乔脚步猛地停住。

      这一句话,父亲早上刚刚说过。

      现在,陈砚也说了。

      雨水从连廊边缘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很轻的声响。

      周南乔慢慢回头。

      “你怎么知道码头?”

      陈砚站在雨雾前,神情平静。

      可他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很轻。

      却没有逃过周南乔的眼睛。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陈砚,你到底知道什么?”

      陈砚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灯在这时闪了一下,冷白光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知道,来得太早的人,不一定是救你的人。”

      周南乔的心口狠狠一沉。

      那张便签上的最后一句话,像被人从她书包最深处抽出来,摊在了两人之间。

      不要相信来得太早的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除了父亲,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可陈砚知道。

      风裹着雨从连廊外吹进来,带来一阵潮湿的冷意。

      周南乔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那你呢?”

      她问。

      “你是来得太早,还是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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