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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虎门 ...

  •   西北项目结束之后,邹旻没有直接回单位报到。

      回程的火车上她一直在想那面土墙。那些从夯土里涌出来的碎片——汉代戍卒的火光、明朝士兵手心的信纸、清朝绿营兵掰着干粮望着远方——她闭上眼睛还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画面。两千多年的时间里,一批又一批人站在那个位置,做着差不多的事,然后消失。最后剩下的只有那堆夯土,和风沙打磨过的土坎。

      但如果一个不起眼的烽火台都能留下这么多东西,那些真正改变了整个国家命运的地方呢?

      她开始查资料。火车上的信号不好,网页转很久才能打开,她就趁着有信号的间隙一段一段地加载。

      她查到的第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今年是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

      七十周年。她算了算时间——在她穿越前的那个世界,2023年是抗战胜利七十八周年。这个世界的2015年正好逢七十大庆,媒体上陆续有纪念活动的报道,几个重要的抗战纪念馆正在筹备专题展览。

      她顺着这条线索继续搜,搜到了更多。除了抗战相关的内容,网上还在讨论另一个年份——鸦片战争。历史教科书上把1840年作为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而今年恰好是鸦片战争爆发后的第一百八十五年。不算整十的纪念大年,但她注意到有一些学术文章在讨论这个问题,观点各有不同,但有一个共识是公认的: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衰落的起点。从那以后,神州大地陷入了长达一百多年的动荡和屈辱,直到建国后才逐步恢复元气。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段话看了一会儿。

      一百八十多年前,英国人用炮舰轰开了清朝的国门。从那之后,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被侵略、被掠夺、被分割,然后在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她又想起在那本外文小说里看到的一段话——作者在书末的附录里提到,神州历史上最后一位有记载的守护者于1900年前后在东海之滨陨落,此后传承中断。附录写得很简短,像是作者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在整理各地守护者信息时顺带提了一笔。但邹旻记住了那段话。

      1900年是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前前代守护死在了神州最黑暗的时期。如果他在一百八十多年前还活着,那他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鸦片战争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倒在了最深的那个地方。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不是学术兴趣,不是工作需要,而是一种很个人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去那些地方亲眼看看。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重新建了一个列表:

      「中国近代史遗址清单(自拟)」
      虎门 — 鸦片战争起点,林则徐销烟处
      三元里 — 民众自发抗英
      大沽口炮台 — 第二次鸦片战争
      马尾 — 中法海战
      刘公岛 — 甲午战争
      广州黄花岗 — 辛亥革命
      井冈山 — 革命根据地
      卢沟桥 — 全面抗战起点
      延安 — 革命圣地
      ……

      列到第十条之后她停下来了。太多了。她不可能一次全部走完。她想了想,把自己最想去的几个圈了出来,然后给张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西北的项目收尾了,我想出去考察一些其他地方。"

      张主任的回复过了两个小时才来:"大概要几天。"

      "五天。"

      又过了十分钟。"行。你OA里填个出差审批表。"

      她看着“出差审批表”笑了一下。不知道张主任是什么来头,但很干脆批准这件事她还是感激的。

      她选了虎门作为第一站。

      不是因为她对林则徐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的理由很简单:如果近代史的衰败有一个公认的起点,那就是鸦片战争。而鸦片战争的标志性地点就是虎门。

      从广州南站换乘去虎门的大巴,车程不到一个小时。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逐渐过渡到低矮的厂房和民房,路边出现了卖菠萝和香蕉的水果摊,空气中那种湿润的、带着植物蒸腾气息的南方味道越来越浓。

      她到虎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阳光很烈,空气闷热,十月的南方依然穿着短袖。她背着包走在街上,找了一家小旅馆安顿下来,然后出门去销烟池旧址。

      销烟池旧址比她想象的小。

      两块方形的池塘,池水浑浊,水面漂浮着一些落叶和水生植物。周围是整齐的石砌围栏,旁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林则徐销烟池"几个字。池边有几棵大榕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有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还多。

      她站在池边,手扶着石栏往下看。

      池水很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就是两池子普通的、有点浑浊的水。但她站了一会儿之后,掌心的律动开始发生变化。不是那种西北烽火台上的急促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低频震动,像一口大钟被远远地敲了一下,余音很长,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地扩散。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

      水是温的。午后的阳光把池水晒得微热,触感跟她之前在江边摸到的流水没什么不同。但信号来了——跟烽火台那种有画面有人的记忆碎片不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密度极大的"情绪团"。不是一个人的情绪,是很多人的情绪被压成了一个紧密的球体。愤怒、屈辱、不甘、还有一股极倔的劲——像有人咬紧了牙关,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不松口。

      那是林则徐的,还是当时围观销烟的老百姓的,还是那些被征来挖池挑水的民夫的?她分不清。那些情绪混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彼此了。

      她把手指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低频的震动。

      第二天她去了威远炮台。

      威远炮台位于珠江口岸边,是虎门要塞的一部分。她沿着石阶走上去,炮台保存得还算完整,灰色的花岗岩墙体厚实低沉,几门铁炮架在炮位上,炮口指向远处的江面。一百八十多年前,这些炮曾经对着珠江口外海的方向开火。

      她走到一门铁炮前面,伸出手,握住了一根冰凉的炮管。

      铁炮的表面已经被锈蚀得粗糙了,手摸上去是沙沙的触感。铁很沉,很冷。但她握着那根炮管的时候,感受到的不是冷,是一种"钝"——一种经历了剧烈冲击之后留下的钝感,像一个人的痛觉神经被长期的高强度刺激烧坏了,不再对疼痛敏感了。

      她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闭着眼睛,试着感知更多。

      碎片来了。不是画面,是声音——或者说,声音和震动的混合体。炮弹出膛时的巨响,炮身向后坐力撞击的闷响,硝烟灌进鼻腔的呛味,还有那些炮手在装填弹药时粗重的喘息。她听到了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炮声盖过了一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能听出那个声音里的节奏——不慌,稳,像在喊一个操练过无数次的指令。

      然后碎片变了。她感受到了炮台被攻破之后的那种状态。铁炮被推倒了,有人在搬运它们,脚步声杂乱,铁器碰撞的声音很刺耳。有人在哭,不是放声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有人在骂,骂的是什么也听不清,被江风和脚步声淹没了。

      她把手掌收了回来。

      铁炮还是那门铁炮。锈迹斑斑地杵在炮位上,炮口对着珠江口,沉默而安静。阳光照在炮管上,生铁吸收热量的部分开始变得烫手了。

      她站在炮位旁边待了很久,看了很长时间的珠江口。

      江面很宽,水流平稳,对岸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建筑物轮廓。偶尔有大船驶过,鸣着汽笛。现在的珠江口是和平的、繁忙的,货船来来往往,看不出这里曾经打过仗的痕迹。

      但她的手还记得那些震动和声音。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笔迹比平时潦草一些:

      「虎门。销烟池——情绪型碎片,密度极大,混合作战,无法拆分个体。多名参与者的情绪被压缩成一个整体信号。」
      「威远炮台——碎片含声音信息。炮声、喊声、撞击声。战后有人搬运铁炮,有人在哭。铁炮本身没有记忆,但它周围的空间有。」

      她合上笔记本,沿着炮台的石阶往下走。路边的紫荆花开了一树,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傍晚回到旅馆,她洗了一个热水澡,坐在床上翻手机里存的那本《灵气复苏》。她翻到"历史遗存与灵气残留"那一章,有一段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内容:

      "灵气浓度较高的地点往往会留存过往重大事件的'印记'。这种印记可以被感知者读取,其清晰度取决于事件发生时在场的情绪强度、人数和时间的远近。战争、仪式、灾难等重大集体事件留下的印记最为强烈。部分感知者报告称,他们能在某些古战场上'听到'战斗的回声。"

      她看了两遍这段话。

      今天她在威远炮台接收到的那些碎片,跟书里描述的完全吻合——战争现场的"声音回放",而且是多重声源同时出现。她又想到刚才在销烟池感受到的情绪团——那应该也是书里说的"集体事件留下的高强度印记"。

      这本书的准确度高得不像是拼凑民间传说写出来的。她之前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只是在收集传闻,但今天之后她开始怀疑——作者可能也是一个感知者。或者至少,作者接触过真正的感知者,而且不止一个。

      她把这本PDF的作者名和出版信息截了图,打算回去之后查一查。

      窗外的夜色彻底暗下来了。远处江面上有船灯在移动,一点一点的光,慢慢地穿过黑暗。她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关上灯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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