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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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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早上,邹旻把公寓的电闸拉了,门窗锁好,钥匙放在门口消防栓后面的磁吸盒里。她背着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到十天的房间——倒不是留恋,只是确认自己没落下东西。厨房灶台没用过,冰箱里几瓶水,衣柜里挂着她来了之后买的几件换洗衣服。全部家当就这么多了。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天,连件像样的冲锋衣都没来得及买。
集合地点在火车站。她到的时候项目组的人已经到了大半。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蹲在一堆器材箱旁边清点设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被西北风吹得粗糙,肤色偏黑,眼角纹路很深,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的人。他抬头扫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那个不大的背包上,又移回来。
"你就是新来的小邹?"
"嗯。"
"刘工。现场负责。以前做过野外采集没有?"
"做过一些,不过都是在南方,丘陵地带的遗址。"
"那不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像是个习惯性动作。"西北条件艰苦,风沙大,干燥。你待几天就知道了。"
邹旻点了点头,没接话。到新团队,少说话多观察——这是她换过几个单位之后攒的经验。你说得越多,别人越容易找到你的破绽;你做得越多,别人才慢慢给你信任。
她帮着搬了几箱设备上皮卡。箱子比看起来重,搬了两趟,肩膀压出一道红印。她没吭声。
火车是往甘肃方向开的。项目组的目的地在张掖附近——祁连山北麓的一片戈壁滩上,分布着几处汉代的烽燧遗址。刘工在群里发过一份简要的项目说明,邹旻在出发前看了一遍。那些烽燧属于汉代"河西走廊"防御体系的一部分,沿山脚分布,间隔几公里一座,用来传递军情和护卫商路。两千年前这里还有戍卒驻守,现在只剩下夯土堆了。
她的工作任务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不是测绘,是在测绘完成之后做数据整合和初步建模。所以前期她相对自由,可以在遗址周边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上了火车之后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座位空着,她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占了个位置。过道另一边坐着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正在聊一个工地的工期问题,语速很快,带着西北口音,尾音拖得比南方话长。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往后退去,月台的柱子一根接一根地从视野边缘滑过。
邹旻大部分时间靠着窗户发呆。偶尔翻几页那本《灵气复苏》,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马尾扎得紧,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膝盖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文档,折页上做了好些标注。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文档,看到邹旻在本子上画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画什么?"
"随手记一下地形。"
"你是做测绘的?"
"不是。做数据处理的。但也得了解现场情况。"
"哦。"那女生笑了笑,"那咱俩差不多。我叫王雨桐,做测绘的。你呢?"
"邹旻。"
"你来过西北没有?"
"第一次。"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王雨桐的表情带着一种过来人分享经验时特有的积极,"西北干得很,你晚上睡觉鼻子会干到流血。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第三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血,吓了半死。后来学乖了,床头放一瓶生理盐水,睡前喷一下鼻子。"
"记下了。到了就买。"
"还有紫外线,你别看现在是十一月,白天在外面待久了脸照样脱皮。防晒带了吗?"
"带了。"
"那就行。哦对了——"她压低了声音,"那边的厕所条件很差,有些地方根本没厕所,只能找没人的地方解决。你做好心理建设。"
邹旻笑了。"谢谢,你提醒得很全面。"
王雨桐也笑了,露出一排不算太整齐的牙。"我第一年来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这些,吃了不少苦。后来凡是组里来新人,我都提前交代一遍。"
"你第几年来?"
"第三年了。"
"那也算老前辈了。"
"谈不上前辈,就是坑踩得比较多。"她说完又拿起文档看起来。
邹旻转头继续看窗外。火车正在穿过一段峡谷,两边的山壁陡然收窄,岩层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她把掌心贴到车窗玻璃上——微凉,传来的信号比她之前在城里测试时强了不少。方向对了。
沿途的风景像一条缓慢的渐变条——绿色先变成浅绿,再变成黄绿,再变成枯黄。山也变了样:南方的山圆滚滚的,裹着一层植被,像包了绒布;西北的山就像骨头直接露在外面,山脊上的岩石层层叠叠的,颜色从土黄过渡到深赭石,有的地方泛着一点暗红。
傍晚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项目组雇了两辆皮卡,人和设备一起装了车,沿着一条坑洼的公路往祁连山的方向开。路两边是开阔的荒滩,长着骆驼刺和芨芨草,灰扑扑的,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干燥的暖黄色。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山顶的白雪被落日染成了浅橘色。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营地。
营地在祁连山北麓的一片冲积扇上,地势相对平坦,背靠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几顶帐篷已经搭好了,中间用石头围了一个火坑,旁边堆着一捆干柴。风很大,帐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不时啪地拍一下,像有人在甩一块大布。
邹旻帮着搭了帐篷、卸了设备、理了器材。天黑得很快——西北的夜晚跟城市里那种慢慢暗下来不同,太阳一落山天就黑透了,像有人按了开关。
伙夫是刘工从附近镇上请来的一个当地大姐,姓马,五十来岁,戴着头巾,手脚麻利。晚饭她做了一锅羊肉面片——面片是她提前擀好切好的,羊肉是本地山羊肉,切块在锅里跟干辣椒和洋葱一起爆炒出香味,然后加水烧开,把面片下进去,最后撒一把香菜和蒜苗。
锅是大号铝锅,架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翻滚,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了一半。羊肉汤的香味在干燥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点西北特有的那种厚重——跟南方的清汤寡水不一样,这边的汤是有骨架的。
每个人端着碗蹲在火边吃,话不多。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面片筋道,羊肉炖得烂,汤里放了胡椒粉,喝下去从胃里暖到手指尖。馕也有人带了两张,是马大姐自己在家打的,碱面饼子,表面撒了芝麻,掰开的时候掉渣。可以用来蘸汤吃,也可以夹着羊肉当肉夹馍。
邹旻蹲在人群外围,默默地吃完了一碗,又去锅里捞了第二碗。马大姐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能吃得惯不?"
"吃得惯。好吃。"
"那就行。南方来的好多娃娃吃不惯羊肉,嫌膻。"
"这个不膻。"
"那是。我们这边的山羊是吃草长大的,跟那些喂饲料的不一样。"马大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吃完饭邹旻去器材箱上洗碗。用的是瓶装水,水凉得刺骨,但洗完之后手被冷空气一吹反而发热了。
洗完碗她站在火堆旁边多烤了一会儿火才回帐篷。戈壁的风跟城市里不一样——它是直直地刮过来的,没有任何遮挡,像一面看不见的墙从远处推过来。她侧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想让后背对着火堆取暖,风一吹,热气全跑了。
王雨桐从旁边经过,看到她的站姿,笑了一声。
"第一次来戈壁的人都会这么站。"
"这么站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一看就是新手。老手不会站在上风口。"
邹旻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换到了火堆的背风面。果然好多了——热气没被风吹散,暖烘烘地裹着她。
"学到了。"
"慢慢学。"王雨桐摆了摆手,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吃完之后大家陆续进了帐篷。
邹旻躺在睡袋里,没急着睡。戈壁的夜晚安静得有点超出想象。那种安静跟城市里完全不同——背景噪音被彻底抽走了。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没有楼上邻居的脚步声,没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震动。这些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声音,此刻全部消失了,像一首听了几十年的背景音乐突然被按了暂停。
她能听到的只有风穿过戈壁的低频呜咽,帐篷布被风吹动的啪嗒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
她从睡袋里伸出右手,翻过来朝上。她先把手掌在睡袋里焐了一会儿,等指尖没那么凉了,再慢慢伸出去。戈壁的冷跟南方不一样——南方的冬天是湿冷,感觉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这里的冬天是干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剌皮肤,但只要缩回睡袋里焐一会儿就能缓回来。
帐篷里很黑,但她能看到那些纹路。白天它们从来不出现——她在办公室里试过好多次,日光灯下怎么盯也盯不出来。但在这片没有任何人造光污染的黑暗中,它们自己浮现了。不亮——只是淡淡的几根线,像皮肤下面嵌了极细的光纤,发着若有若无的暗光。
她把手指贴上去感受了一下。温的。
她想起出发前在公寓里做过的事:查了张掖的天气预报,看了这片戈壁的卫星图,还搜了一篇关于河西走廊汉代烽燧的论文。论文里有一段话大意是说这些烽燧沿祁连山北麓一字排开,每隔几公里一座,相互之间在视野范围内,白天用狼烟、晚上用火光传递信号,两千年前的通讯系统就这么朴素也这么有效。
一个多月前她还在大学的教室里讲矩阵的特征值,底下的学生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机。现在她躺在祁连山脚下的戈壁滩上,右手发着光,身边的帐篷里睡着几个她一周前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果穿越前有人跟她说你接下来要过这种日子,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写小说呢。
但话说回来——这比备课有意思多了。她想到这里,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睡袋被体温焐暖了,贴着身体挺舒服。帐篷外面风还在刮,但听起来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把手缩回睡袋里,闭上眼睛。
明天要去摸一座真正的汉代烽火台。她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