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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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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沈阳的天还没亮透。
邹旻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零点的密集轰炸,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挂小的,然后隔了很久又放了一挂。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睡意了,就起了床。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刘姐家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昨晚守岁到太晚,一家人还没起。厨房的灶台上放着几个盘子,用保鲜膜盖着,是昨晚没吃完的饺子和凉菜。
她没去动那些东西。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桶泡面,接了开水泡上,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完了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泡面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浓的香精味——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在暖气片烧得很足的厨房里吃一碗热泡面,也不算太差。
吃完之后她把泡面桶扔了,洗了手,背上包。走之前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写了一张字条:『刘姐,大鹅很好吃。钱放在厨房台面上。新年快乐。——小邹。』她把字条压在厨房的调料瓶底下,旁边放了一百块钱。她知道刘姐肯定不会收,但她还是放了。等刘姐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在火车上了。
她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来,像一堵透明的墙。
沈阳大年初一的早晨很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边的店铺都关着门,红灯笼还亮着——不是晚上亮的,是那种从除夕一直亮到初几的、日夜不灭的灯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偶尔有人拎着礼盒匆匆走过,大概是去走亲戚的。
她站在路边呼吸了几口冷空气,脑子清醒了一些。昨晚只睡了几个小时,但精神还行——可能是在灵脉里感知到的东西还在体内发热,抵消了一部分疲惫。
她打了个车去沈阳站。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听口音就是本地人,大年初一还在跑活。
"姑娘去哪儿?"
"沈阳站。"
"走亲戚?"
"不是。出远门。"
"大年初一出远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去哪儿啊?"
"通化。"
"通化?那地方老冷了,比沈阳还冷。"司机说着,在路口打了个转向,"坐火车去?"
"嗯。"
"火车得走好一会儿,通化那边的山多,车速起不来。你到了多穿点,那边风大。"
邹旻应了一声。她发现东北人说话有个特点——不管跟谁,只要搭上话了,就能自然地唠起来,不用寒暄,不用铺垫,上来就是"你吃了没""去哪儿""多穿点"。不像有些地方,陌生人之间说话要先经过一段沉默的试探期。东北人没有那个试探期,他们直接说。
到了沈阳站,她买了最早一班去通化的火车票。K字头的普快列车,车程大约四个半小时。候车室里的人比她想象中多——有不少是拎着行李的,也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人,大概是赶着回老家拜年的。广播里放着喜庆的音乐,屏幕上滚动着车次信息。
她过了检票口,上了车,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厢里人不算多,一半左右的座位空着。她把背包放在脚边,脱了羽绒服叠了一下垫在腰后,靠着窗户等车开。
火车开动之后,沈阳的城区渐渐退去。城郊的平房、结了冰的河流、积雪覆盖的农田,依次从窗外掠过。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来。
从感知到沈阳灵脉的那一瞬间,她就已经感觉到了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往通化那个方向,往东南,进山。那里的灵脉和沈阳不一样——沈阳的灵脉被两千多年的历史反复冲击过,厚重而粗糙,像一个经历了一切的人坐在你面前,什么都不说,但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而通化方向的那一段灵脉,她只触碰到了一个边缘——薄,冷,带着一种极致的紧张感。
她想去看看那是为什么。
火车在山谷间穿行,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平原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再变成连绵的群山。冬天的山是灰褐色的,树落光了叶子,露出密密麻麻的枝干,像是大地上细密的血管。有些山坡上能看到积雪覆盖的梯田,一层一层地沿着山势爬上去,又被冬天的枯草染成了浅黄色。
她靠着窗户,半睡半醒地眯了一会儿。火车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快到通化的时候她醒了。窗外的山更近了,火车在隧道和山谷间交替穿行,每次从隧道里出来,光线突然亮起来,都会让她眨一下眼睛。
她坐直了身体,把羽绒服重新穿好,围巾围紧。火车减速了,窗外的房子多了起来——低矮的楼房,灰白色的墙面,屋顶覆着积雪。通化到了。
她下了车,站台上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
通化比她想象中冷。和沈阳那种干爽的、硬邦邦的冷不一样——通化的冷更湿,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劲儿。通化的冷更湿,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劲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了半张脸。
出了站之后,她没有马上去找住的地方。她站在车站前的广场上,没有动用感知——只是站着,感受着四周的空气、声音和光线。通化是一个被山包围的城市,车站前面的街道顺着山势倾斜下去,两旁的建筑不高,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天灰蒙蒙的,太阳像一个模糊的光斑,挂在山脊线上方。
她在路边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要了一碗热汤面。面馆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后厨忙活。店里没有别的客人,电视挂在墙角,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什么重播的综艺节目。
面上来了,汤头挺浓,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薄薄的肉片。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通化市区。是更远的地方——城外,山边,那些当年抗联活动过的山林里。但她不着急。到了这里,她已经感觉到了——那些东西不会跑。它们在那片冻土和山林里等了几十年、上百年了,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
她慢慢吃完了面,付了钱,出了门,朝着山的方向走去。
出了市区之后,路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稀疏,两旁的树越来越多。她沿着一条通往山里的公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的积雪越来越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偶尔有一辆车从她身边驶过,过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她拐上了一条土路。土路没有被清扫过,积雪完整地覆盖着路面,能看出来近期没有人走过。路的两边是密密的树林——全是落叶的阔叶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版画。她踩着雪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路到了一个坡顶,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出现在她面前,坡上的草被雪覆盖了,露出一茬茬枯黄的草尖。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天际。
她停下来了。
站在那片山坡上,她感觉自己被一层看不见的窒息感裹住了。胃里涌上一阵强烈的收缩感,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不是疼,是整个腹部被攥紧又松开,身体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扶住旁边一棵树,手指在发抖。掌心那一点搏动变得又快又乱。
在卢沟桥她感受到的是"压"——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但那是皇权压制灵脉的感觉,是一种外力,像一块石板压在胸口上,压就是压,不会往里钻。而通化这片山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它更像是直接的、实实在在的痛感。不是外力,是这片土地本身在疼,疼到她这样体质远强于常人的外来者都能感知到,生理上直接产生了反应。
她扶着树,慢慢调整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让那种紧缩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等了几分钟,等到掌心的搏动重新平稳下来,才松开了扶着树干的手。
她没有退回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影,然后把脚迈了出去。
那种胃部的紧缩感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停下。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山影在她面前展开,灰褐色的,沉默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她走在这片山坡上,脚下的雪在咯吱作响。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已经感觉到了,这片山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从来没有被人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