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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府考编指南 意识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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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笼的时候,苏晚闻到了一股味道。
准确地说,是三种味道的混合——潮湿的木头、烧了一半的纸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老房子里积了几十年的灰尘被雨水泡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灯泡忽明忽暗,发出轻微的嗞嗞声。苏晚盯着那盏灯看了五秒钟,判断它随时可能灭掉。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掌心按在冰凉的地砖上,硌得生疼。
这是一间老式的堂屋。
正对面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两边贴着对联,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的字依稀可辨——“阴阳有路各一边”“生死无常莫强求”。
横批没贴稳,左边耷拉下来,只剩下“有缘”两个字。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发现她还穿着那件白衬衫和黑裤子,只是衣服上有几块说不清来源的污渍,像是被烟熏过的痕迹。
“有人吗?”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了几下,没人回应。
正前方的条案上摆着个香炉,里面的香灰堆得冒了尖,像是很久没人清理。香炉旁边放着一本线装册子,封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十个字——
《地府公务员考编指南》。
苏晚盯着那本书看了三秒,然后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序言。
“恭喜您成为地府‘执念化解司’派驻人间第48号管理员。本岗位属编制内岗位,试用期三个月,期满考核合格后转为正式员工,享受五险一金、十三薪、带薪休假等福利待遇。”
苏晚念完这段话,面无表情地合上书,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是这么写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条案旁边一把落满灰的太师椅,吹了吹上面的灰,坐下来,把《考编指南》摊在膝盖上,从头开始看。
第一章是岗位说明。
她的职位叫“阴阳交界处执念中转站管理员”,驻扎地点就是这个叫“中转站”的地方——一座位于阴阳交界处的宅院,专门收容那些因为执念太深无法投胎的鬼魂。
“中转站”这个名字是地府官方的叫法,前任管理员们私底下都叫它“鬼屋”,据说住户们也是这么叫的。
苏晚往后翻了一页,上面写着她的主要工作职责:
一、接待并登记滞留人间的执念灵魂,建立完整档案;
二、协助执念灵魂梳理生前遗愿,制定化解方案;
三、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引导执念灵魂完成遗愿;
四、执念化解后,协助灵魂前往地府正常投胎;
五、维护中转站日常运转,包括但不限于清洁、修缮、物资管理。
苏晚把第五条反复看了三遍。
“包括但不限于清洁、修缮、物资管理”——这十二个字她太熟了,当初街道办事处的招聘公告上也是这么写的,后来她才知道,这十二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什么杂活都是你干”。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章是考核标准,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苏晚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段上:
“试用期内需完成至少一例执念化解任务。考核评分分为四个等级——优秀、合格、不合格、满分。获得优秀及以上评价者,可提前转正。不合格者解除聘用合同,转为待分配状态。”
待分配。
苏晚想起那个七百年的排队时长,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后面几章是功德系统说明、物资兑换规则、安全条例之类的内容,苏晚大致翻了一遍,等看到附录部分时,她停住了。
附录一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分好几次写成的:
“给下一任的话:
1. 东厢房第三个柜子左腿底下垫了块砖,别动,动了柜子就倒了。
2. 后院水井里的水能喝,但别在初一十五喝,那两天水质不行。
3. 冬天的时候大门会自己关,不是闹鬼,是门轴热胀冷缩。
4. 香炉里的香灰别倒,那是‘香火’,能换功德。
5. 千万别惹二楼的住户。
6. 地府发的考编指南别全信,尤其是福利待遇那页。
7. 跑吧。趁还能跑。
——第47号管理员”
苏晚看完最后三个字,表情没变。
她翻到下一页,后面是附录二,打印体,标题是“第47号管理员离职说明”:
“47号管理员因违规操作导致三名执念灵魂集体暴走,已移交地府纪律检查部门处理,目前处于‘待销毁’状态。请新任管理员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操作规范。”
待销毁。
苏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大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彻底确认自己已经不在人间了。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漫射的光。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院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灰蒙蒙的,像有人在外头糊了一层毛玻璃。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倒是茂盛,只是颜色不对——叶子是墨绿色的,深得发黑,风一吹哗哗响,声音阴恻恻的。
苏晚站在门口,把院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院墙东南角塌了一块,碎砖堆在那儿没人收拾。西厢房的屋檐断了一截,瓦片挂在上头摇摇欲坠。
正对面的影壁上原本应该画着什么图案,现在颜料剥落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个人的形状。
“行吧。”苏晚说。
她回到堂屋,从条案上找到一支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尖不知道是什么材质,黑亮黑亮的。
她翻开《考编指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给下一任的话:
第1条:泡面储备充足,目前为零,待补充。
第2条:暂无。
——第48号管理员,苏晚,上岗第一天。”
写完她合上书,把笔放回原处,然后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过了两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人拉家常:
“我在街道办事处干了三年,每天处理的事比这儿复杂十倍。邻里纠纷、物业矛盾、低保审核、独居老人走访、创文创卫迎检——你们知道创卫的时候我们要干嘛吗?我们要拿铲子去刮墙上贴的小广告,三十八度的高温,刮了整整两条街。”
她顿了顿。
“所以你们这套下马威,说实话,不太专业。”
堂屋里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条案上的香炉,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
香灰从炉口溢出来一撮,洒在桌面上,自己动了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指在拨弄,慢慢地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滚。”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地伸手指向门外:“这是我家了现在,该滚的不是我。”
香灰猛地炸开,满桌子都是。
紧接着,头顶的白炽灯滋啦一声灭了,堂屋陷入一片黑暗。与此同时,所有的门窗同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地撞了一下。
苏晚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后颈,像一只湿漉漉的手,凉意顺着脊柱往下窜。
一股腐烂的水草味钻进鼻子,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是小孩的声音,稚嫩、尖细,但每个字都带着水淋淋的回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新来的……你知道上一个去哪儿了吗?”
苏晚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张脸就在离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冰冷的、潮湿的,带着河水的气息。
“知道,”苏晚说,“被销毁了。”
那个声音咯咯笑起来:“那你不怕?”
苏晚想了想,认真回答:“怕倒是不太怕。主要是我现在理论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再惨也惨不过加班加到猝死。你有诉求可以提,有执念可以聊,咱们坐下来好好沟通,没必要搞这些特效。”
黑暗里安静了。
那只冰冷的手从她脖子上移开了,水草味也跟着淡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有了刚才的阴森,倒像是带了几分困惑:
“……你怎么不怕的呀?以前来的人都吓得嗷嗷叫的。”
苏晚说:“因为以前来的人没在街道办事处上过班。”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白炽灯闪了两下,重新亮了起来。
苏晚眨眨眼睛适应光线,转头看向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地面是干的,没有水渍,空气里也没有水草味了。
但她面前的桌子上,香灰重新铺平了,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个新的图案。
不是字,是一朵花的形状。
桂花的形状。
苏晚盯着那朵花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考编指南》的空白处,在自己的第一条备注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2条:院子里可能有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