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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苏晚是被一 ...

  •   苏晚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鼻尖发酸。耳边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她愣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涩,才缓缓意识到一件事——她还活着。不,准确地说,她又活了。

      记忆的最后一帧,是江临把匕首送进她胸口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欠奉,干净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公事。鲜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精心挑选的米白色地毯,她倒下去的时候想,原来被刀子捅是这样的感觉,不疼,只是凉。凉得像是冬天的铁轨,像是深夜的江面,像是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每一个被冷落的瞬间。

      “苏小姐,你醒了?”护士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你昏睡了三天,车祸造成的轻微脑震荡,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

      车祸。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她想起来了,前世确实有这么一场车祸,在她二十一岁那年的深秋,她在去江氏集团堵江临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那时候她刚从医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拔掉输液针去找江临,因为她听说那天江临和沈时愿一起吃了午饭。她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换来的只是他不耐烦的一句“无理取闹”。

      那时候她多蠢啊。蠢到以为所有的冷落都是因为自己追得不够紧,蠢到以为只要攥住联姻这根绳子,就能把江临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苏晚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在下雨,十月的杭州总这样,雨丝细密得像谁在天地间织了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都兜进一种湿漉漉的沉默里。水珠顺着玻璃窗歪歪扭扭地滑下去,像一道道流不完的泪痕。

      “苏小姐?”护士见她出神,又唤了一声。

      苏晚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很深的井底爬上来:“我的手机呢?”

      护士替她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来,屏幕已经碎了,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她划开屏幕,看到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沈时愿。

      苏晚盯着那串号码,指尖迟迟没有落下。前世她的通讯录里甚至没有存沈时愿的号码,给她备注的名字是“那个姓沈的”。每一次沈时愿打来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就是一句冷冰冰的“你又有什么事”。

      可是现在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有人在她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记得前世死后的事情,记得魂魄飘荡在医院走廊里,看着自己的遗体被白布盖上,看着江临面色平静地在死亡确认书上签字,看着他转身走出医院大门,一边走一边接了个电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嗯,苏晚的事处理完了,明早的并购会议照常。”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苏晚的魂魄在医院里飘了很久。后来她飘到了自己的葬礼,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碍于苏家的面子来走个过场。江临甚至没有出现,只派人送了一个花圈,挽联上写着“节哀顺变”四个字,字体是打印的宋体,连手写都懒得。

      唯独沈时愿,这个被她欺负了半辈子的女孩,在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着小雨,沈时愿穿了一身黑裙子,撑着一把旧旧的透明雨伞,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弯腰把一束栀子花放在墓碑前,花瓣被雨打湿了,白得近乎透明。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雨声吞没,“其实你第一次来沈家的时候,穿了一条红裙子,站在楼梯上往下看,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是怕你嫌我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后来你就不怎么笑了。”

      苏晚飘在墓碑上方,看着沈时愿微微发红的眼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早已没了知觉的胸口狠狠绞了一下。那种感觉比被江临捅刀子的时候还要疼,疼得她觉得这辈子的魂魄都要散了。

      她想起来了。她和沈时愿的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什么江家酒会上的狭路相逢,而是更早的时候。她十岁,沈时愿九岁,苏家带她去沈家做客。她穿着妈妈新买的红裙子,在沈家老宅的楼梯上蹦蹦跳跳,沈时愿站在楼下仰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那时候她还朝沈时愿笑了一下。就一下,敷衍的、漫不经心的,甚至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可是沈时愿记了那么多年。

      后来一切都变了。沈家没落,苏家崛起,父亲开始撮合她和江临的联姻。她渐渐把江临当成了人生的全部目标,而沈时愿这个“江临名义上的妹妹”,在她眼里就成了绊脚石、假想敌、需要时刻打压的对象。她甚至忘了,在那些勾心斗角开始之前,她们原本是可以做朋友的。

      “苏小姐?”护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需要我帮你联系家人吗?”

      苏晚摇摇头,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雨声渐密,十月末的风裹着桂花香气灌进病房,甜腻里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咽进肺里,像是要把前世所有的荒唐和愚蠢都吐出去。

      她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时愿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跑了很长的路:“苏晚?苏晚是你吗?你在哪家医院?你现在怎么样?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成完整的句子,“我找了你三天,江临说你在市一医院但他不让我进去,我在医院门口转了好久……”

      苏晚听到电话那头有雨声,哗哗的,比病房窗外的雨大得多。她心里咯噔一下:“你在外面?”

      “我……我在医院楼下。”沈时愿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她生气,“我不是故意不上去的,是保安不让我进住院部,我——”

      “你在哪个位置?”苏晚打断她。

      “门诊楼前面的花坛旁边。”

      苏晚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下了床。护士惊叫一声拦她,她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去接个人”,便穿着病号服踩着拖鞋走出了病房。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地面照得白惨惨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树枝。

      电梯太慢,她走了楼梯。拖鞋踩在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像她此刻紊乱的心跳。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心肠很硬的人,可是此刻她听到沈时愿在电话里的声音,听到她说在医院门口转了好久、保安不让进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三天的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填满了。

      她推开一楼的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她看到了沈时愿。

      沈时愿站在花坛旁边,没有打伞,浑身都湿透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米白色的毛衣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垂着。她的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在风里瑟瑟发抖,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保温袋,袋子外面裹了好几层塑料袋,被保护得好好的,一滴雨都没有沾到。

      看到苏晚的那一刻,沈时愿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夜里忽然划亮了一根火柴。她朝苏晚跑过来,跑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我给你炖了汤,”沈时愿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山药排骨汤,你以前在你家阿姨那里念叨过一次,我……我试着做的。你要是不想喝也没关系,我就是……”

      苏晚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保温袋,然后抓住她的手腕。

      沈时愿的手腕很细,细得苏晚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皮肤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苏晚拽着她往住院部走,步子又快又急,拖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病号服的裤腿湿了大半。

      “苏晚,”沈时愿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声音有点慌,“你慢点,你才刚醒——”

      “闭嘴。”苏晚头也不回地说。

      她的声音很凶,可是攥着沈时愿手腕的那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雨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酸涩眨掉。

      回到病房,苏晚把沈时愿推进卫生间,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病号服塞到她手里:“洗澡,换衣服。”

      沈时愿抱着衣服站在卫生间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她怯怯地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苏晚没应声,转身去拧保温袋的盖子。盖子拧开,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带着山药和排骨炖煮后特有的醇厚香气。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有些咸,山药炖得太烂,排骨的骨头碎了两块在里面,她得小心翼翼地挑出来。

      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碗汤。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哗哗的,热的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在微凉的病房里氤氲成一层薄薄的雾。苏晚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喝着汤,听着水声,忽然觉得这个灰扑扑的、下着雨的下午,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碎掉的骨头渣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像是不小心泄露的心事。

      这碗汤,沈时愿大概熬了很久。苏晚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沈时愿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上的菜谱,手忙脚乱地削山药皮,被黏液弄得手腕发痒也不敢停;排骨焯水的时候被滚水溅到了手背,也只是缩一下手,吹一吹,然后继续。

      而江临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呢?他此刻大概正坐在江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里,翻看着并购方案,连她出车祸的消息都不曾在他的日程表上占据一秒钟的位置。

      苏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沈时愿探出半个脑袋,穿着那套大了两号的病号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像早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苏晚,”她的声音还是小心翼翼的,“你……不赶我走吗?”

      苏晚靠在床头,把目光从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收回来,落在沈时愿的脸上。沈时愿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深秋的湖水,清澈又安静。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满得快要溢出来。

      “下雨天,”苏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偏过头不看她,声音闷闷的,“路上滑,等雨小了再走。”

      沈时愿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一盏温黄的灯光忽然点亮了。她快步走到苏晚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像是怕挤到苏晚似的。

      苏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把自己的手从沈时愿靠近的那一侧抽开。

      窗外雨声潺潺,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病房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把湿冷的空气一点点烘暖。沈时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刚才淋雨还有些泛红。

      苏晚侧过头,从睫毛缝隙里看着她。沈时愿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不算很高,下巴尖尖的,算不上惊艳的长相,但有一种干净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苏晚想起前世沈时愿站在她墓碑前的样子,想起她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你穿红裙子笑起来特别好看”,想起她说“后来你就不怎么笑了”。

      她忽然觉得眼睛很酸。

      “沈时愿。”她喊了一声。

      “嗯?”沈时愿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受宠若惊的期待。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那碗汤很好喝”。可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肯露出一条缝。

      “你头发没吹干,”她拧着眉头说,“滴我枕头上了。”

      沈时愿慌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指尖碰到湿漉漉的发尾,脸一下子红了:“对、对不起,我去拿毛巾——”

      她刚要站起来,苏晚却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沈时愿停住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牵住的风筝。

      “柜子里有吹风机,”苏晚松开手,把脸转向另一边,只留给沈时愿一个后脑勺,“自己去拿。别指望我帮你吹。”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冬天冻住的河面。可是沈时愿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耳根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时愿没有去拿吹风机。她重新坐下来,就坐在苏晚床边,安静地、小心翼翼地、像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窗外雨水沿着玻璃窗的缝隙慢慢渗进来,在窗台上聚成一小滩,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亮晶晶的,像一颗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苏晚闭上眼睛。她其实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前世她追着江临跑了那么多年,从二十一岁追到二十六岁,从一个骄傲张扬的苏家大小姐追成一个圈子里的笑话,她以为那就是爱。她以为爱就是要攥在手里的东西,是联姻、是名分、是江太太的头衔。她从来没有想过,爱也可以是一碗咸得发齁的汤,可以是在雨里等了三天的身影,可以是墓碑前一束被雨打湿的栀子花。

      而那个她追了一辈子的男人,甚至没有在她的死亡确认书上多停留一秒钟。

      苏晚在被子下面攥紧了手指。

      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一世,她不会再浪费任何一丝力气在江临身上。他要权、要势、要整个江氏集团,那就让他去要。但她绝不允许他再动沈时愿一根头发。前世江临一次次拿沈时愿当棋子、当筹码、当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沈时愿忍了,因为她没有靠山。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沈时愿的靠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苏晚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想成为别人的依靠,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需要被捧着、被惯着、被众星拱月的那个人。可是当她听到沈时愿在雨里说“保安不让我进去”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意、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穿的愤怒。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重生的时候脑子撞坏了,也许是那场车祸把她的心撞偏了位置,偏到了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方向。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沈时愿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她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的手无意识地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苏晚的被子边缘。

      苏晚睁开眼睛,垂眸看着那截指尖,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她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沈时愿在公司年会上弹钢琴,十指在黑白琴键上飞舞,弹的是一首很温柔很温柔的曲子。那时候苏晚在台下冷眼看着,心里想的是“又在装清高”。可现在想起来,她只觉得那个弹琴的侧影安静又好看,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苏晚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拨了一下沈时愿的手指。

      就一下。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转瞬即逝。

      沈时愿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苏晚隐约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黑暗中她的脸烫得厉害。

      完了。苏晚想。她大概是彻底完了。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窗外的香樟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地上。远方的天际线被雨雾模糊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灰,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成朦胧的光斑,像谁在夜幕上戳出的一个个小洞,漏出背后暖黄色的天光。

      苏晚在被子里听着沈时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车祸的余悸还残留在骨头缝里,前世的刀口还时不时在梦里隐隐作痛,但是此刻,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暖气片的嘎吱声里,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安宁。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夜路,终于看到了一扇亮着灯的窗。

      她没有去推开那扇窗,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团橘黄色的光,就觉得很好了。

      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也停了,只有屋檐上残留的雨水隔很久才滴落一滴,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沈时愿已经不在了,但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沈时愿娟秀的字迹——

      “苏晚,我先回去了。明天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粥?小馄饨?豆浆油条?我手机一直开着,你要是头疼或者不舒服,随时叫我。”

      字条的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看得出画的人不太擅长,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苏晚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病号服的口袋里。

      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江临,只有冷冰冰的四个字——“听说你醒了。”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甚至没有一个问号。

      苏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打出了一个字的回复——“嗯。”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什么告别。和那个追在江临身后跑了六年的苏晚告别,和那个为了联姻机关算尽的苏晚告别,和那个到最后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苏晚告别。

      她放下手机,拿起床头柜上已经凉掉的半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汤凉了之后更咸,咸得她嗓子发紧,可她还是全部喝完了,连碗底的山药渣都没有剩下。

      窗外的城市在雨后安静得像一只收敛了呼吸的巨兽,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流动成一条金色的河。苏晚靠在床头,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张纸条的折角。

      明天,她想,明天沈时愿会来送早饭。

      她忽然对明天有了期待。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迅速地、欲盖弥彰地板起脸,好像旁边有人在偷看似的。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监护仪的绿灯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苏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大概是沈时愿留下的洗发水味道。她没有躲开,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像是老天爷在夜里悄悄缝补什么。远处有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哗——的一声,然后归于沉寂。

      苏晚在雨声里睡着了。这一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穿着十岁那年的红裙子,站在沈家老宅的楼梯上,沈时愿在下面仰头看她。这一次,她没有敷衍地移开目光,而是认认真真地看了回去。

      梦里的沈时愿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晚在梦里想,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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