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47、河边 柯裴的手机

　　柯裴的手机已经贴上了柜台上的扫码器。“嘀”的一声，清脆的。

　　老板把装好手机的白色纸袋推过来，推到了陈厌安面前。

　　陈厌安的眼睛从纸袋上移开，落在柯裴脸上。他抱着那个纸袋，两只手环着，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组织一句完整的感谢，但那些字在舌尖上滚了几圈之后又咽回去了，最后变成了一句最简单的、带着一点点鼻音“谢谢K哥”。

　　柯裴把手机揣回裤兜里，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拿着吧，”他说，“以后别用你哥那破手机了，屏幕裂得跟蜘蛛网似的。”

　　陈厌安低下头，把纸袋的封口打开了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看了两秒，又把封口合上了，重新把纸袋抱回胸前，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

　　柯裴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了一眼还站在柜台前面的柳明之。

　　柳明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转账通知，柯裴转了两千块。下面跟着一句话：“柳明之，别老霍霍你的钱，就当我给这小子的生日礼物。你是要去五环吧，希望你真的能活着回来，这钱你到那边会用的到的。”

　　“他妈的钱多烧得慌？”柳明之拽住柯裴小声说。

　　陈厌安从柜台前面蹭过来了。他站到柳明之旁边，纸袋还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进去把手机掏出来了。新手机的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瞳孔里那些因为兴奋而扩散开来的黑色。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划着，点开一个应用又关掉，又点开另一个，像一个第一次走进玩具店的小孩，每一件玩具都想摸一下。

　　“内存多大来着？”柳明之的声音从侧面落下来。

　　“两百多。”陈厌安没抬头，眼睛还黏在屏幕上，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我以前那个才十六个G，装个脑残游戏就满了，打游戏的时候卡半天。”他说着说着就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配合气氛的笑，是真的觉得高兴。笑的时候他的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弧度也跟着往上抬，整个人在那一点屏幕光的映照下看起来比平时亮了很多。

　　他们走出手机店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云层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一道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天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落在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洼里，碎成无数片亮白色的碎片。空气里还残留着雨水洗过之后特有的那种干净味道，灰尘和尾气都被压下去了，剩下的只有泥土和湿树叶的淡淡气息。

　　陈厌安走快了两步，走到柯裴边上，纸袋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新手机的屏幕已经暗了，被他揣进了口袋里。他偏过头，侧着脸看着柯裴。柯裴突然看向他，“你生日是多少？”

　　“十一月底，二十六号，”他说，“快了呢。”

　　“那这个手机就当K哥给你的礼物。”柯裴说已经转过头没看他了，目光落在前面那条被雨水洗过的巷子上。“喜不喜欢？”

　　“那肯定喜欢啊！！”陈厌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谢谢K哥！”

　　他话音刚落，柯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长到陈厌安都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拍。他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手心里，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那种悠闲的、无所事事的质地已经从里面被抽走了。

　　“有事，先走了。”柯裴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没有解释什么事，也没有看柳明之，说完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步伐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柳明之注意到他拐进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

　　柳明之站在原地，看着柯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陈厌安刚张嘴想问“你怎么了”，柳明之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陈厌安的腕骨被箍得有点发酸。他来不及多想，已经被柳明之带着往前走了。他们的方向跟柯裴相反，沿着主路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将近一倍。

　　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惨叫。短促又尖锐的，像什么东西被猛地压碎了一样。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声响——脚步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什么金属制品在地上弹跳了一下的脆响。两边的楼房窗户里探出好几个脑袋，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乌鸦。

　　柳明之把陈厌安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带着他拐了一个弯，走进了一条更安静的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被楼房和墙壁层层过滤之后变成了模糊的、分不清是什么的噪音。陈厌安的心跳在胸腔里加速了，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怎么了”。他的手腕还被柳明之攥着，指腹压在他脉搏的位置上，他能感觉到柳明之掌心的温度。

　　他们走到了河边。一条比水渠宽不了多少的河道，两岸砌着水泥堤岸，堤岸上长满了杂草，草叶上还挂着雨珠，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晶晶的。河水不深，水面灰绿色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水流的带动下扭动着细碎的、七彩虹色的纹路。

　　柳明之的手松开了，插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抬起头看着河对岸那排低矮的老房子。房子外墙上的涂料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窗框生着锈，有几扇窗户是破的，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窗户上，又移开了，落在河面上，看着那些油膜在水流中缓慢地变形、移动，像一幅永远在变化的、没有人能看懂的地图。

　　陈厌安站在他旁边，新手机还揣在口袋里，纸袋被他随手扔了。他安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那些缓慢流动的油膜。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但他知道柳明之在想着别的什么事。

　　“我以前也经常来这条河。”陈厌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心情不好的时候来这里坐一会儿。”他停了停，又把声音抬起来了一点。“心情好的时候就来这看看能不能捡到什么，塑料瓶喽，或者打火机喽，其实有时候还能看到针管但我不敢碰。”

　　柳明之站在河边看着他，他也转过头看着柳明之。“更多时候，”他说，“是想跳下去算了。站在边上低头看那个水，深的地方是很暗很暗的绿，暗到看不见底的那种。”他看着柳明之的眼睛。“……想着要是跳下去的话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自己一个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又怕水太凉了，这样死了很难看，巨人观太恶心了，而且我水性其实挺好，万一跳下去没死成又莫名其妙自己游上来了，那就更丢人了。”他笑了一下，像一只小狗打了个小喷嚏。那点笑意在空气中飘了不到一秒就散了。

　　柳明之站在河边，也看着河面。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烟盒，摩挲了两下没有抽出来。

　　“哥哥，你爱我。”陈厌安突然话锋一转。

　　“我爱你。”柳明之说，

　　陈厌安抬起了头。

　　他盯着柳明之的脸看了好几秒，“好奇怪的感觉，”陈厌安说，“柳明之居然会说我爱你这种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柳明之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不到半臂。他仰着头看柳明之，他把脸凑近了，鼻尖离柳明之的下巴不到十厘米。

　　“是对我的补偿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毕竟哥哥都要把我扔掉了……”

　　柳明之的手抬起来了，按在陈厌肩膀上，把他固定在了那个距离上，没有让他再往前靠近，“总问些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有什么意思。”柳明之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他。

　　“回答不上不是就是在默认是的么，”陈厌安的声音没有因为被按住而变小，反而变得更清楚了，“那哥哥都要把我扔掉了，要弥补我，不应该再纵容我一点吗？为什么又推开我？”

　　“安安。”柳明之叫了他一声。他的手还放在他肩膀上，没有移开。“你这个年纪可以不用这么聪明的。”

　　“哥哥到底要干什么？”陈厌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很去做危险的事还是单纯想丢掉我？”他停了一下，“我是消耗品吗——感觉差不多了就可以丢掉了。”

　　柳明之没有回答。

　　陈厌安最后那点笑意从嘴角消失了。“我更愿意相信第二个可能。”他的声音放轻了，“第一个可能我不敢想，要是真的哥哥是走向危险呢？要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要是会死呢——那我更愿意相信第二个可能。”

　　柳明之看着他说完，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指从陈厌安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手臂，然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手碰到陈厌安的手指时，陈厌安已经转身了。他朝前走了一步，把那只还没来得及被握住的手从柳明之的指尖抽了出去，插进自己的卫衣口袋里。他的步伐没有停下来，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对着柳明之，只有一点点从他后脑勺支棱出来的碎发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轻轻晃动着。

　　柳明之放下手，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变成了一步，越来越远。

　　陈厌安走了一会儿，脚步慢下来了。他在岸边蹲下来看着那不清澈的河水。

　　“哥你过来，陪我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又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

　　柳明之走到他旁边。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厌安问。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手指划开水面，拨弄着那些漂浮的落叶和油膜。“我是说，你以后不打拳了，做完那个危险的事回来后，你想做什么？”

　　柳明之垂眼看着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波光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鳞片，映在他脸上。“不知道。”他说。

　　陈厌安的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要不要开个店？那种很小的店，卖面的，卖包子的……要不大一点的，能卖酒的那种。”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波光上，眨了一下，“我可以给你打下手，帮你洗碗擦桌子，不会赖账的。”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啊。”陈厌安把手收了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柳明之看着他，在他边上蹲下来，离他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陈厌安低着头，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波光上，“那……到时候要是哥不想打架了又不想开店了，就想安安待着，那就找个地方安安待着呗。安安陪着你。”

　　“反正不管你想做什么，你往前走的时候记得回头看一眼就行。”他的指尖在水面上画着圈圈，“如果我还在后面，你就等等我。如果我不在了，你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后面该接什么，想了半天，最后说，“算了，反正我会在的。”

　　柳明之站起来朝陈厌安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