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面 ...
-
“你怎么这——”柳明之刚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等我一下怎么啦!”陈厌安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刚哭完还没散干净的鼻音,但又硬生生在那层鼻音上面裹了一层凶巴巴的壳,“我以后还要多等不知道多久呢,等我这一下就发脾气,那我以后也发脾气!”
他走过来,在柳明之面前站定,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
“突然火气这么大,”柳明之低头看着他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发什么神经。”
陈厌安没接话。他低下头,伸手拽住了柳明之的袖子,拽着他往门口走。柳明之被他拽着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手指攥得很紧,指甲修剪得不整齐。
他把鞋换好了,柳明之也跟着换了鞋,弯腰的时候看到门口的鞋垫旁边有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竖着靠在墙根底下,伞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防滑胶带,胶带边角翘起来了。
他伸手去拿那把伞的时候,陈厌安已经拉开了门。
刚下楼就停住了脚步。
陈厌安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片灰色的天和正在变湿的地面。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准备往楼里走。
“这天什么毛病。”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闷闷的。
柳明之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拉住了他后领的帽子边缘。
“我拿了,傻子。”柳明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不咸不淡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陈厌安被他拽得往后踉跄了半步,然后那只手从他后领滑到他肩膀上,手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撑开了那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在头顶上展开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不大不小,像一个被轻轻戳破的气泡,又像一声被压得很低的叹息。
两个人站在伞下面,伞面在头顶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弧顶,把那些从天而降的细密雨珠挡在了外面。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小,沙沙的。
陈厌安站在他旁边,被他的胳膊搂着,肩膀贴着他的胸口。他在柳明之的怀里缩了一下,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慢慢地变红,继续往下延伸到脖颈后面那一小片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哥哥,你又这样。”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种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又不小心让旁边的人听到了的音量,“明知道这样是在勾引我。”
柳明之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陈厌安的头顶,那几根支棱着的碎发蹭着他的喉咙,痒痒的。
“也可以是。”柳明之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不高不低,像一块小石头被丢进平静的水面。
陈厌安的脚步往前迈了一格,从被柳明之搂着的姿势变成了略微走在他前面的姿势。
“操……”
柳明之听到了那一个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很短的笑。
四环的雨不大,但下得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被风吹斜的薄纱,在空气里织着一幅看不到边际的网。两边的老居民楼在雨幕里看起来比平时更旧了,外墙的涂料被雨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那些裂缝在湿了的墙面上比平时更明显,一张又一张张开的嘴,在无声地说着什么没有人听得清的话。
柳明之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雨伞在他手里微微倾斜着,朝陈厌安那边偏了过去。
陈厌安走在他旁边,走得很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地面,看着那些从地砖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渍,看它们在鞋底下慢慢洇开。
柳明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着,把伞往那边偏着,自己的右边肩膀暴露在雨幕里。雨滴落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在布料表面渗开,变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印,水印在他肩膀上连成了一大片。
他们走过一家包子铺,蒸笼上的白气被风吹散了,在雨里化成看不见的水雾,混进那些细密的雨丝里。走过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的海报,海报的边角被雨水泡得卷起来了,露出底下没撕干净的旧海报的颜色。走过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的叶子在雨里比平时绿了一些,那些新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四环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走走吧,要是看到想要的,跟你哥开口,”柳明之说,“听到没?别一脸巴巴的看着然后说不要。”
陈厌安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些被雨水打湿的鞋子,鞋头已经湿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块。“我哪有这样。”
“你有。”
“你滚。”声音带着一点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但他骂完之后反而离柳明之更近了一点,黏在柳明之身上。
柳明之笑了一声,把伞又往他那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他现在整个左半边肩膀都已经湿透了,深灰色的外套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雨水顺着外套的纹路往下淌,在袖口的地方汇成一滴,滴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陈厌安的鞋尖旁边,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雨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噼啪,地面上开始形成浅浅的水洼,水洼越来越多,从零星的点变成连成片的薄薄的水膜,踩上去的时候会溅起细小的水花。
“哥。”陈厌安的声音在雨声里响起来。
“嗯。”
“我有点冷了。”
柳明之低头看了他一眼。陈厌安的头发被风里夹着的雨丝打湿了一些,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搂着陈厌安肩膀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滑到他的后背,然后收拢了一下,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伞面在他们头顶上微微晃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新的角度,挡住了从侧面吹过来的风。
陈厌安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然后往他胸口的方向靠了靠。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雨水带来的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意。他把脸往那个方向又凑了一点,把那些气味吸进鼻子里,吸得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好好地收藏起来,存到一个以后用得着的地方。
他们走了一段路,拐了一个弯,然后柳明之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有一家面馆。门脸倒也不大,夹在一家杂货店和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面馆里面亮着灯,黄色的,从蓝色门帘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在雨水的映照下微微晃动着,像一条流淌得很慢的金色的河。
柳明之在门口停下来,“饿不饿?吃点早餐?”
陈厌安其实不饿。
他刚想摇头,但他抬起头看到了那扇门。那扇门半开着,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出来,落在地面上被雨水浸湿的砖缝上,在那些积水里碎成了一片一片金色的碎片。
他想到了一些东西——想到以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再这样走在柳明之旁边了。想到他可能要一个人走很多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撑伞,一个人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看到那些亮着灯的窗口的时候只能跟自己说一句“那个光不是我的”。想到如果以后他想柳明之了,他拿什么去回忆——他不想让自己在后来想起柳明之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地下室的影子,一张乱糟糟的沙发,和他那张因为抽烟而皱着眉的脸。
他想在自己脑子里多存一点东西。存一些别的。存一些他以后能翻出来慢慢看、慢慢想、慢慢怀念的片段。
“嗯,”陈厌安说,“想吃。”
风铃响了一下,是那种老式的铁质风铃,声音脆脆的,在安静的雨声里像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面馆里面里面摆了四五张桌子,白色的桌面被擦得发亮。厨房在最后面,用一块玻璃隔开。灶台上有一口大锅,锅里的水在滚着,白气从锅面上升起来,把玻璃后面那一小块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里,像一个被热气吞没的小世界。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的皮包骨,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他正在揉一团面,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揉面,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玻璃,带着一点回音。
“坐。”
柳明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把椅子的坐垫被坐得塌了,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一沉。他把伞收起来靠在桌腿旁边,伞尖在地面上留下一小圈水渍。
“一碗招牌。”
陈厌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刚才在雨里走了一段路,他的袖子湿了一些,贴在手腕上凉凉的。他的目光落在柳明之的肩膀上。他外套的整个左半边肩膀都是深色的,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能看出底下肩膀的轮廓。
陈厌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把目光收回来。
老板从厨房里端了两碗面过来。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些油星,面条卧在碗里,边上码着几片比纸还薄的牛肉。他把两碗面放在桌上的时候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一股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带着温度的屏障。那股热气在空气中慢慢上升,碰到冰冷的玻璃窗时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水雾。
老板又端了一碟辣椒油和一小碟腌萝卜,放在桌子中间。“慢吃。”他说完就转身回厨房去了,围裙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飘了一下,沾在围裙边缘的面粉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小片细小的雪。
陈厌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吹了两下,把面送进嘴里。面条在舌尖上慢慢舒展开来,他嚼了,咽了。
他从那碗热面里感受到了自己正在用一种缓慢的方式告别。他咽下的每一口都在为那些他们可能再也无法共度的日子腾出空间。
柳明之坐在对面看他吃。
“哥。”陈厌安开口了。
柳明之抬起头看着他,嘴里还有半口面没咽下去。
“你说,以后你走了,”陈厌安的声音不大,被面馆里那些被水汽包裹住的声音衬得有点闷,“会不会有其他人带着我来这种地方吃面。”
柳明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厌安。
“你现在也可以去找别人”
柳明之顿了顿,“你他妈那个脑子除了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外,还真是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了。”
陈厌安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外面那些被雨水模糊了的街景。那些从对面楼房里透出来的黄色灯光在雨中变成了模糊的光团,一团一团的,像一只又一只黄色的、漂浮在黑暗中的灯笼。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持续不断,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
柳明之伸手从桌上那碟辣椒油旁边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了陈厌安。陈厌安接过去擦了一下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桌角。柳明之从兜里摸出烟,看了一眼窗户外面那片还在不停往下落的雨幕,又看了一眼面馆里面那些亮着的灯,然后把烟揣回去了,没点。
“走吧。”柳明之站起来。
他拿起靠在桌腿旁边的那把伞,走到门口,雨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潮湿的凉意。柳明之站在门口撑开伞,伞面在他头顶上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陈厌安走到他身后,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的背影。那把伞在他头顶上撑开的时候,伞面挡住了一部分天光,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过来,”柳明之没回头,声音从伞下面传出来,“磨磨唧唧的。”
陈厌安走了过去,走到他旁边。他的身体贴上柳明之胳膊的时候,那件刚才被雨打湿的外套已经半干了,布料贴在他皮肤上的感觉温温的。他站在伞下面,抬起头看了柳明之一眼。柳明之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比平时硬一些,眉骨上那道旧疤——
柳明之把头低下来了,看着陈厌安。
“看什么?”
“看你那道疤,很帅。”陈厌安说。他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巷口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
“哼——居然没觉得我是装b?”
“也有点吧。”
“……”柳明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抬起来捏他的脸,“我就不应该说。”
他把伞往陈厌安那边偏了偏。陈厌安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路边一个小水洼里,水花溅起来,在他裤腿上留下了几滴深色的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