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共生》晚秋作序

26、信任 柳明之

　　柳明之没再说什么。他任由陈厌安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走到巷口的时候把把手从陈厌安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松开吧，”柳明之说。

　　陈厌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垂落下来，插进卫衣口袋里。

　　他们走回那栋楼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偏到了楼的另一边，巷子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暗蓝色。楼梯间的声控灯又不太灵敏了，柳明之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出楼梯上那些黑色的脚印和墙上的小广告。

　　上了五楼，柳明之掏出钥匙开了门。

　　柳明之走进去，把钥匙随手扔在矮桌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陈厌安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锁好了，还把防盗链挂上了。链子在金属槽里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他看着柳明之，柳明之从矮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灭了。

　　柳明之靠在沙发背上，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得很慢。

　　陈厌安在地上坐下背靠着沙发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哥跟我说这些事，我已经是哥最信任的人了对不对？”

　　柳明之抽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

　　“歪理。”柳明之说，声音不大，烟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把那个字带得有点模糊。

　　陈厌安没被这两个字打发掉。

　　“哥把这么私密又难堪的过去都告诉我了，所以我肯定是哥最信任的人啊。”陈厌安笑眯眯的说。

　　他伸出手，攥住了柳明之的手，摩挲着上面的疤痕。

　　“哥，你明天要去打拳吗？”陈厌安突然问。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想干什么？”

　　“想去看哥打拳有多帅。”陈厌安看着柳明之的脸，看着柳明之的眼睛，看着柳明之叼着烟的角度，看着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的方向，看着那道从眉骨斜下来的旧疤。

　　柳明之眯着眼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闲的没事干。”

　　“求你了哥，”陈厌安站起来坐在柳明之边上抱住他的胳膊，“带我去嘛。”

　　柳明之看着他那双离自己不到三十厘米的眼睛。

　　柳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那种地方不是你去的地方。”

　　“你去的地方我就能去。”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屁。”

　　“哥，你不带我去我也会去的。”陈厌安说，“你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就找，你要是不让我找我就偷偷跟着你，你要是把我锁在家里我就翻窗户，五楼摔下大不了死了算了。”

　　柳明之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你他妈在威胁我？”柳明之问。

　　“我在求你。”陈厌安说。

　　陈厌安的样子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柳明之严肃地说“有管理的拳场已经封了，现在只剩下没有管理没有规则的野场子，什么东西什么狗畜生都有。”

　　“你在那里面待着，没人管你。你被人打了，没人管你。你被人偷了，没人管你。你被人盯上了，也没人管你。你在那里面就是一个活靶子，你身上写着四个字——来搞我。”

　　陈厌安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柳明之没给他机会。

　　“你去了，我就得看着你不被拐卖，我就没法打，就赢不了钱，咱俩就要喝西北风。”

　　柳明之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等我打完回来，我可以跟你说。但你不能去。”

　　陈厌安放开他的胳膊“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陈厌安说，声音闷闷的，“我就找个角落蹲着，就看你打拳，我不会出声的，不会让你分心的，谁跟我说话我都不理，我就蹲着，等你打完，跟你回家。”

　　柳明之没说话。

　　“你从那个巷子把我拽起来的时候，”陈厌安说，“我这辈子就离不开哥了。”

　　“你本来可以对我很坏的，哥。你可以把我扔在那个地下室，你可以不管我，你可以让我在那个巷子被人打死。”陈厌安擦了下眼泪。

　　“可是…哥对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好啊哪怕哥不觉得，但对我来说，哥现在做的所有的一切在以前对我来说都是奢望。”

　　陈厌安的声音停了。

　　柳明之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后仰。

　　“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哥。”陈厌安眼睛里又开始攒眼泪。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陈厌安问。

　　柳明之的头从沙发靠背上抬起来看着陈厌安。

　　“废话。”柳明之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那我不去了。”陈厌安转过身不看他了。

　　柳明之看着他的背影。

　　“哥，”陈厌安说，“那你能早点回来吗？我一个人在家会怕。”

　　“再装，”柳明之说，“再装就别吃饭了。”

　　陈厌安转过头，“以前明明管用的，哥你现在都不可怜我了。”

　　柳明之看着陈厌安幽怨的看着自己。

　　“上了无数次当了，总不能天天被你牵着鼻子走。”

　　陈厌安又蹭过来抱住他的，“求你了哥，你就带我去吧，我真的会保护好自己的，求你了。”

　　“你他妈能不能少跟我肢体接触。”柳明之说，“恶不恶心，松开。”

　　“你就带我去嘛。”陈厌安的声音闷闷的，直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他T恤的面料。

　　“烦死了。”

　　他坐直了，把陈厌安从他胳膊上拨开，手指扣在陈厌安的肩膀上，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够用了。陈厌安的身体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你这小崽子真的很烦。”柳明之又重复了一遍，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那副表情跟他骂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陈厌安知道这人已经心软了。

　　陈厌安又贴上了柳明之的胳膊，比刚才贴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了柳明之身上，像一只被不允许上床的赖皮狗，在被主人推开一次之后，第二次会贴得更紧，因为它知道你不会再推第二次了。

　　“你他妈——”柳明之的手又抬起来了，抬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他看着陈厌安那颗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看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的手没落在陈厌安头上，抓了两把，手感不好。

　　“起来。”柳明之说。

　　陈厌安的脸还埋在他肩膀上，不动。

　　“烦不烦，带你去。”

　　陈厌安的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松开手老老实实的坐着，满脸的兴奋。

　　“真的？”陈厌安问，声音里带着鼻音。

　　柳明之没看他。他的手还放在陈厌安头上，脸朝着矮桌的方向，看着那个堆满烟头的烟灰缸。

　　“嗯。”柳明之说。

　　陈厌安的身体已经动了。上身前倾，双臂张开，朝着柳明之扑过去，那架势不像是拥抱，更近乎要将人扑倒。

　　但柳明之的反应比他快。

　　柳明之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两只手，一左一右，同时按上去的，他的手撑在陈厌安的肩膀上，把他的身体固定在一个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陈厌安的身体被他的手撑住了。

　　“操，你他么够了啊——”柳明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烦到了极致的无奈。

　　“你他妈一天要抱要牵多少次，嗯？”

　　“你这小崽子怎么就这么喜欢粘着我，跟恨不得拿个502胶水粘老子身上一样。”

　　陈厌安被他按在离他半臂远的位置上。他的上身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柳明之的胳膊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他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等会我放开你你再扑上来我就把你踢出去。”

　　柳明之放开他，陈厌安终于老老实实地坐着了。

　　“你说好要带我去的哦”，陈厌安说，“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柳明之说，“但你现在别粘着我。”

　　“你答应的你不能反悔哦。”

　　“我操你妈再问老子就反悔。”

　　陈厌安安静了一会又说“你要是骗我怎么办？”

　　“谁乐意骗你了。”柳明之翻了个白眼。

　　“先说好，到了那儿，你找个角落蹲着，不要出声，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管谁来跟你说话你都不要理。有人碰你你就喊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陈厌安坐在地板上，两条腿盘着，手放在膝盖上。

　　“不要乱跑，不要乱看，不要跟任何人对视。那种地方的人，你看他一眼，他觉得你在挑衅。你不看他，他觉得你在瞧不起他。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看，低着头，蹲着，把自己当一袋垃圾。”

　　“好。”陈厌安说。

　　“我打完了来找你，你不要自己过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

　　柳明之看着他。

　　“现在，”柳明之站起来，把被子从沙发上抖开，“睡觉，你要是饿了就受着今天你没饭吃。”

　　“好～”

　　“别他妈恶心。”

　　柳明之关了灯。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

　　陈厌安的脚步声从客厅移到主卧门口，停了一下。

　　“哥。”

　　“嗯。”

　　“晚安。”

　　柳明之闭着眼想，下一次的场子不管怎样，他得赢。

　　总不能让这小崽子看自己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