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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句流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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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流晔缓缓睁开眼。
眩晕让他没办法聚焦。只觉得视野里是一片荧蓝,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海底。过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动弹手指,用胳膊肘撑着地面支起身体,环顾四周。
蓝色。触目可及都是蓝色,蓝色的墙,蓝色的门,蓝色的天花板。
房间不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句流晔站起来,一边摇晃一边往前走去。他浑身发软,差点一头栽在门上。
他的手指触碰到门时,门变得透明,门外的场景清晰可见。还是蓝色,蓝色的门蓝色的墙,蓝色的长廊。看久了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变蓝了。
突然,句流晔注意到了门上隐隐约约的刻痕。他伸手去摸,仔细感觉。似乎是一朵花。九重百合。
对面的门忽然变得透明。一个人跟句流晔一样被困在里面,两人看到彼此。对方一下子就认出他是谁。反倒是句流晔,他还有点晕眩,想不起对方是谁。
男人激动地用双手锤门,但句流晔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从他的口型,句流晔缓慢判断出对方在喊“句御史”。
御史?句流晔右手掌按住额头。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圣人擢他为右肃政台监察御史。
距离他险些丧命于邹不思手下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在大理寺担任少卿三年,为圣人分忧,长安人人尽知,大理寺少卿句流晔是铁面阎王。任何贪腐之辈,哪怕只是拿了百姓一个铜钱,在他面前也要跪着吐出来。
右肃政台的罗御史告老还乡,圣人没有让句流晔继续留在大理寺,而是擢升他为新的监察御史。这个位置句流晔盼了三年。
这三年里长安很平静。没有发生足以轰动整个长安的大事。句流晔偶尔会从杨奉那里打听血肉教的后续。杨奉说此事圣人交给丽景门推事使处置,不是他们可以过问的。
句流晔也想过自己查。可是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家里还添了两个新生儿,句绛珠从不委屈自己,只让他和杨奉带孩子。杨奉瘦了,他也憔悴了。
庄壑,不良司不良帅。这个人仍在长安行着不齿勾当,都是些义体犯罪的小事,和句流晔的路永远平行、从不交叉。句流晔将黑市的位置告诉长安县县丞,对方带人去查抄,哪有什么黑市,不过是天桥底下一块块肮脏且破烂的泥地。
他抓不到庄壑的把柄。这人像泥鳅,很滑手。有时候梦到自己回到了香岛城寨,梦里和庄壑一起逃跑,梦到天花板塌了水倒下来,庄壑这只旱鸭子快淹死了,他去救他。他每次都会去救他。
三个月前句流晔去了右肃政台。罗大人是个好官,没有给句流晔留下烂摊子。副手左中丞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左中丞?
句流晔想起来了。被关在对面的男人叫左旭,是他的副手。为什么他们会被关在这里?
左旭的脸突然因惊恐变得扭曲。
他伸出手,指着句流晔背后,嘴巴一张一合:
“你背后……有人——”
句流晔转过头,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看到了一张脸。
一个幽蓝的人形漂浮在他面前。句流晔不认得他。他也是蓝色的,几乎要跟整个房间融为一体。句流晔怀疑这家伙早就在这个房间里了,而他没有发现。
他身上散发着森冷的寒气。边缘不清晰,不断有粒子逸散出去。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伸出手,十只手指竟然穿过了句流晔的脸。刺骨的寒冷瞬间从句流晔的大脑蔓延到了脊柱,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倒在了地上。
恍惚间不知谁打开了门,一个人冲进来驱散了人形,另一个人扶他起来,“你们是长安来的吗?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有没有见过纪大人,纪伯穷……”
纪伯穷。
句流晔想起来了。
永州刺史纪伯穷,他此行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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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永州官道。
句流晔和左旭一人一马。两人此行从简,只带寥寥行李。预想最多七天就能回长安。
马走得慢。句流晔拿着永州府仅此一份的账册原件,一旁左旭环顾四周,“大人,我看了那账册三遍,并不觉得永州的帐有问题。且纪伯穷此人在永州颇受百姓爱戴,大人会不会疑心过重了?”
句流晔阖上账册,“中丞见过的贪官还是太少,好的贪官重点不在贪,而是好。在百姓眼里,他一定是一个好官。”
左旭挠挠头,“大人这话也太绕了,既然是个贪官,必会搜刮民脂民膏,百姓却觉得他是一个好官,岂不荒诞?”
“因为他给的永远只比百姓想要的多一点点。”句流晔说,“所谓开民智,就是要让百姓知道,他们可以得到的生活比这好太多。一个人少一个铜板,对贪官污吏来说就是几千甚至几万钱。大贪无不是从小贪开始。”
左旭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大人的意思是纪伯穷贪在小处?”
“近些年来长安的冷却液有百分之三十来自永州,早些年永州还只负责提炼装配,近些年包揽了整条生产线。冷却液所需的核心材料‘全氟碳氟化液’需要大量萤石矿。大唐萤石矿最多的地方在江南道。离永州两千五百里,正常光是陆路和水路加起来就要运两个月。生产民用冷却液需要至少十天,军用高端冷却液需要至少二十天。”
句流晔将账册扔给左旭,“你自己算一算,永州这一年来采买萤石矿和其他材料的帐,跟销往长安的帐对得上么?”
左旭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确实奇怪。长安是永州冷却液的最大市场,先紧着长安,再运往其他道,然后才是边城。采买材料的数量相比去年少了至少三成,今年的产出却增加了。便是增加了也没什么,怎么长安得的少了,剩下的又去了哪里?”
“七日前我已传讯纪大人,让他来长安解释。但消息发出之后一直没有回信,永州府衙门说他已经七日未曾出现了。”
左旭惊讶道:“莫不是畏罪潜逃?”
“他无妻无子,家中也无父母,孑然一身。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但府衙上下无不说他是一个待人和善的好官。”句流晔自言自语,“如果他真的跑了,这些年的伪装又是图什么?”
两个时辰之后两人离开官道,从城门进入永州府。
永州府人口约二十万,是长安常住人口的五分之一。百姓多从事与冷却液提炼、压缩、灌装、运输有关的行业。其中沿潇水河的冷却液工坊是永州府经济支柱。除此之外,琉璃窑、金属匣造、义体医馆也颇多。
左旭当街买了一只鸡腿,还给句流晔也买了一只。句流晔婉拒了,看向宽敞明亮的街道。他随机拦住了一个老翁,“老人家,我与弟弟头一遭来永州府,想留在此处从商,不知这永州府的父母官可好相与?”
“郎君问对人了,老头从出生到一把年纪快入土都不曾离开过永州。永州最好的父母官非纪大人莫属,纪大人没来永州前,可没这么漂亮的青砖琉璃瓦,这都是纪大人带着我们一块块造出来的。”
老翁指着句流晔脚下的青砖。句流晔低下头,明亮剔透的砖面甚至能照出他脚底在官道上沾的泥土。
句流晔又问了几个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都说纪伯穷是好官。到最后左旭吃得小肚隆起,连连打嗝,为难地看向还不肯死心的句流晔:“大人,没有一个人觉得纪刺史不好,我看咱们还是去府衙吧。”
“不对劲。”句流晔审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猫腻。
便是纪伯穷是一个好官,也不会一点点错漏都没有。他太完美了,在百姓口中,他像一个假人。年长者还会因为纪伯穷来永州二十年却未成家立业而感到惋惜和奇怪,年轻一辈最是叛逆时,竟也对他毫无质疑。
因为,他实在没有做错什么。他很完美,把视线投向他时,只会看到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左旭又买了一份凉糕吃。他就是个打工的,跟着句流晔这三个月,左旭发现他是一个疑心病重、爱抠细节、心细如发的人。只要有一点点怀疑,他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直到确信锅里没有自己想要的答案。说难听点,爱钻牛角尖。
“也许纪大人有一卷私账,他把一部分冷却液卖到别的地方去了。”
“为官者,贪必显形,绝不可能有这般官声。”句流晔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而他现在看到的永州府,百姓安居乐业,连长安都做不到工坊零排放,永州府却能控制到遍布工坊的河边水清如许。
句流晔突然往潇水河的方向跑去。
左旭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手里的凉糕都颠掉了一些。直到他看见句流晔的背影,他站在潇水河岸边。对面就是冷却液工坊。排放废料的透明管道一条条井然有序地安装在河岸两侧,向下游流去。
地上躺着一只不知哪里来的无人机。
左旭靠近就听见扩音器里传来微弱的女人呼救声:“救救我……纪伯穷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