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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长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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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三月来了。
春风吹开冬日的雪,春闱刚过,满城牡丹共贺佳人。学子登高,探花巡街。整座长安城笼罩在喜气之中。
这样的日子不乏危险。探花郎策马巡街时就被落榜考生袭击,险些弊于终端病毒下。巡城司紧急出动,先不良人一步抵达现场,将落榜考生带回司里审问。
长安城十步一岗的哨楼上,两个男人在说话。
稍矮的男人穿圆领袍,脊背挺直。他只有右臂经过改造,透明玻璃钢下冷却液流过泛着幽寂蓝光的信号管。发冠形状的终端接收器一闪一闪。
他的面前是一个斜坐在栏杆上的男人。黑色圆领袍配颜色艳丽的交错螺旋如意半臂,蹀躞和护腕各嵌宝石。像只花孔雀。
他目光巡视底下的坊市,看见一个从巷子里钻出来的男人。他走得东倒西歪,身体却无残缺,只半边脑袋换成钛金属,后脖颈的脑机接口处闪烁着异样的光。
庄壑拍了一下腰带,左眼瞳孔如万花筒般收缩,定格在蓝色光点,“如意坊,于家毕罗店后巷,右脑经过改造的男人,抓回去审问。”
话音方落,斜侧的哨楼蹿出两个人,嘴里喊着“不良司办案,闲人闪开”,挤开人群直取男人。很快将他抓捕,押往不良司。
宜襄见他还有兴趣抓非法改造的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倒是安逸,现在人被巡城司带走了,怎么办?”
“凉拌。”庄壑给自己找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正想关掉五感,被宜襄一把从栏杆上拽下来。
“你好歹是长安不良帅,非法改装义体武器,攻击朝廷官员,这事儿本应该不良司管,现在被巡城司截了胡,朝廷那帮人要怎么看我们?”
宜襄满嘴恨铁不成钢。
庄壑屁股还没落地就在空中翻身,借势甩开宜襄的手,又坐到栏杆上。
宜襄瞪他,“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屁股永远焊上去?”
“我倒是想。”庄壑双手抱臂,看着他着急上火的样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有没有想过,哨楼是我们的,巡城司因何来得如此之快?”
宜襄一怔,“你的意思是……”
“他们早就得到风声了。”庄壑将视线放远,让他的义眼穿过长安一栋栋亭台楼阁,直达高耸成群的大明宫。
“听说大理寺新来了一位少卿,很是雷厉风行啊。”庄壑眯了眯眼,“他的姐夫是巡城司御史。”
宜襄想起了那个看着像灶王爷下凡的巡城司御史。他最出名的发言莫过于“就算把浑身的零件都换一遍,我也不会换掉我的嘴和胃,不能享受美食的人生是无趣的”。
“圣人将维护长安义体改造秩序的重任交给不良司,便是大理寺也不能插手。”说完宜襄就想到了什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猜想,“除非那学子并非激情伤人,而是受人指使。”
“你说他们提前知道了消息,却不动手,等他差点弄死探花郎才出手,是想做什么呢?”庄壑一想到就发笑,“从探花郎受袭到一窝蜂的人涌上去抓人,也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
宜襄已经接受了他的说法,既然不是简单的袭击事件,那就不归不良司管。
他忽然意识到庄壑在溜自己。他明明知道不良司无法插手此事,还看着他急。真是恶趣味。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答应给他当师爷。长安何其大,番邦亦有趣。
“我以为你知道的。”庄壑耸肩,“实在不行就安装一块信息芯片吧,总慢人一步当什么师爷。”
宜襄脸色不自然,“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我的脑子。”
庄壑笑了笑,“□□苦弱,机械飞升嘛。”
宜襄经常听到他说这句话。他们认识三年,庄壑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迷潭。他只知道庄壑是长安不良司的不良帅,圣人钦点,统领不良。可他没有出身,不靠世家,硬生生在长安有了一席之地,简直像胡人口中的天方夜谭。
“你倒是这话的践行者。”宜襄的视线落在庄壑身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也从不当着他人的面注入冷却剂。要么是这家伙满嘴跑火车,要么是他的改造师傅极其厉害,给了他一副永远不会烧过火的义体。
“反正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庄壑躺下,关闭五感,整个世界陷入极致的安静中,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你回去处理一下刚才那个人,领了赏带兄弟们去吃一顿。”
宜襄用鼻孔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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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城司在大明宫墙根上。楼高十丈,不及大明宫主殿十分之一。
天将黑,满城霓虹亮起。长安各司只有冰冷的黑,灰,和刺眼的白。灯管像爬行的蛇缠住巡城司外立面,一点点向上点亮,直到宝盖上圣人亲笔提的“巡城司”三个大字。
御史杨奉提着大肚子穿过感应门。他很喜欢自己的肚子,说这是宰相肚。他的妻却不敢苟同,一个六品官还是从六品。作为前宰辅的女儿,这些年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下嫁。
直到如今她的弟弟被调回京城,担任大理寺少卿,句玉华才觉得自己在满城贵妇面前有了两分谈资。
录事李巍凑过来,手里捧着光能平板,“大人,那小子已经招了,他确实想杀探花郎,但他没那个本事。我们追溯了他违规使用的武器,芯片上的序列号根本不在国库里。”
杨奉:“你是说他用的还是黑市购买的违禁武器?”
“对。”李巍点头,迟疑了一下,“句大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正在审讯室里。”
巡城司的审讯室建在中间。一整层用复合合金钢板封死,中空层安装高热高敏高速激光切割机械蜂。一旦审讯中犯人逃走,不必上报,就地斩杀。
杨奉一进走廊就浑身不舒服。审讯层的走廊四面密闭,用的是像陶瓷一样致密的金属,照明全靠惨白的顶灯。隔音好得让人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任何人在这里呆久了都会疯。正因此杨奉不敢惹他这个小舅子。这位大理寺新上任的少卿三个月前觉得大理寺的审讯室设备太差,跟他这个姐夫借来了几间审讯室,泡在里面七天七夜不出,硬是将大理寺过去十年积累的旧案理清了,该审的该逼的该罚的一个都没放过。
据说他审的人疯了他都没疯。一个心理素质极强的狠人,惹不起惹不起。
“大人,就是这间。”杨奉对墙壁挥手。墙壁变得透明,显出空荡房间里的情况。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
他身着月白圆领袍,不配蹀躞,系宝蓝腰带和鹤顶红丝绦。肩侧一小块织银天王狩猎补,背后左肩胛骨处衣上双面绣一朵凋零玉兰。
杨奉注意到他的小舅子手里捏着一个脉冲开关,于是问李巍,“那是什么?”
“疑罪从无,少卿大人认为韩公子背后有人唆使,韩公子死不承认。他从大理寺带来了神经流刺激器,那是脉冲开关。”
杨奉倒吸一口凉气。前些年有人科举作弊,通过脑机接口往自己的脑子里灌注历年真题,被发现后那一届考生全部落榜,三名考官在东市菜市口被当众热熔大脑,以儆效尤。
那之后圣人明令禁止当届考生安装脑机接口,考试前要考官亲自检查,倘若查出,考官连坐。
韩经是本届考生,临考前拆除了脑机接口,现在还没接上。
强行提取记忆最多是伤部分大脑区域,韩家还算有点家资,可以给他换纳米神经。但他不肯说实话。神经流刺激器会不断攻击他的大脑,持续激发不存在的痛感。哪怕最后他活着从这里出去,也是个时时刻刻如惊弓之鸟的废人罢了。
韩经趴在漆黑玻璃桌上,左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他看到自己的五官在抽搐,嘴角流出白沫,身体却不听使唤。脑子里好像有一根弦被看不见的手拨弄,持续把他推到至高点再狠狠拽下来。
“还不肯说吗?”
句流晔附身,让自己的脸从玻璃里叠在韩经上面。他从韩经眼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先前出仕徐州,经他审问的审问的人都会七窍流涎着唾骂他是个库吏。而句流晔的应对方式是让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更多冷却液。
“你现在体验的叫‘感官失控’,是那帮用神经叶子的瘾君子最喜欢的。如果你还是不肯说,等刺激超出阈值,就算是神经医生也没办法救你。到时候患上‘赛博精神病’,你会被不良司缉拿,关进地牢。或者被送到大理寺,人道销毁。”
韩经颅压高到眼睛几乎要爆炸。
“他们……不让我……说……”他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句流晔皱了下眉。
“若是朝中权贵,你不必害怕。我乃圣人钦点,可以保下你。”
“不……不……”韩经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句流晔已经松开了按紧刺激器的手指。从耆老手里拿到时对方就告诫过他,刺激器模仿瘾君子获得感官失控的途径,但并不是真正的神经流刺激,轻易就能弄死人,让他悠着点。
句流晔自然清楚这点。大多数瘾君子每天都泡在神经网络里,醉生梦死,对神经刺激的耐受度高于韩经这等读书人。更别提其中敢冒险进入超感官网络的疯子。
他只是在威胁韩经。这帮读书人的脊骨还没有义体硬,三两下就招了。韩经能坚持这么久,句流晔也很意外。
“是他们……是游……”
“游?”句流晔靠得更近,脑海中迅速搜罗朝中姓游的官宦。
下一刻,韩经的眼睛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冷却液溅了句流晔一脸。一股热浪从他空洞洞的眼眶里涌出来,像菜市场滚到地上后被人用力踩了一脚的烂番茄,整个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