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茫》今相逢

7、第 7 章 周茫早

　　周茫早上有课，一大早就去操场锻炼身体。
　　天还没完全亮透，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体育生在跑道上拉体能，草坪上的露水还没散，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打滑。

　　她跑了四圈，做了两组拉伸，然后在单杠上挂了一会儿，感觉到汗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才停下来。
　　这是她从高中养成的习惯，无论兼职排得多满，每周至少要挤出几个早晨来锻炼。

　　身体是她唯一不能出故障的工具，比任何兼职都重要。
　　她回宿舍拿摄像书时，三位室友还没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地吹着冷气。
　　开门声惊醒了一个，黄书文散着长发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眼尾还挂着一小粒没揉掉的眼屎，迷迷糊糊地问了句：“现在几点了？”

　　“七点，可以起了。”周茫压低声音，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给你们带了早餐，能起来吃。”
　　“得嘞，周茫人最好了，等下早饭钱转给你。”说话的是黄书文，人美声甜，可爱少女一枚，刚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朝周茫比了个心，又迅速缩回去。

　　另外两个室友也醒了，从各自的床帘后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含糊地说了声“谢谢周茫”。三人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漱，吃完早餐收拾好自己的床铺，然后一起出门往教学楼走去。
　　朝阳正好从宿舍楼后面的那排梧桐树中间升起来，把整条路染成了暖金色，夏天过去后的空气很清爽。

　　庄元元在楼下等着，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周茫一杯，两个人并肩走在前面，黄书文和另外两个室友落后几步，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今天食堂中午的菜单。
　　早上的主修课是编导专业的核心课程，身边的人个个都是拔尖的学生，每次课堂展示都有人能拿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周茫得一边兼职一边学习才能勉强维持学习进度，她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学霸，所有的成绩都是用睡眠换来的，每一页笔记都浸着熬夜的咖啡味。
　　不过这点学习时间能没挂科，就算是学得好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摄像书翻开，用荧光笔在老师上节课划重点的地方又涂了一层。
　　下午是选修课，摄像。

　　这门课是全校大热门，不仅有本系的学生，还有不少外系的学生来选，金融的、体育的、甚至医学系的都有。
　　多媒体的座位向来不够用，来得晚的人只能站在教室后面或者靠墙坐在地上。

　　周茫趁着课间休息在上课前几分钟眯了一会儿，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平稳而轻浅。
　　一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走上讲台，打开点名册，她旁边的庄元元才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回去，翻开笔记本。
　　“宋渡。”讲台上的老师念到这个名字。

　　没人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教室里有人转头往后排看，有人小声嘀咕“宋渡今天来了吗”，有几个女生的目光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搜寻了一圈，然后失望地收回来。

　　老师推了推眼镜，又念了一遍：“宋渡。”他大概也习惯了，这位宋家大少爷的选修课出勤率一直是个谜。
　　一只手举了起来。

　　不是宋渡的手，是苏何解的手。
　　苏何解举完自己的手之后又指了指旁边，所有同学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
　　穿白色短袖的苏何解，和旁边不染尘埃的宋渡。

　　宋渡今天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摆整齐地塞在休闲西装裤里，脚上一双深灰色的休闲鞋，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幅被精心布过光的杂志封面。
　　老师跟着同学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含了笑，那可是全校的标杆人物，成绩自然不用说，整个人的气质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宋渡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应点名。
　　老师在名册上打了个勾。

　　没一会儿老师点完名，合上点名册，开始讲课。
　　宋渡坐在周茫斜后方，隔着两排座位和一个过道，距离不远不近。

　　他垂着白皙的手臂，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离周茫的后背只差几厘米，若有似无的距离，像是随时可以触碰到，又像是故意保持在安全线之外。
　　从周茫的角度看不到他，但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周茫低头记笔记时的后颈弧度。
　　“同学，借一下书看看。”声音冷淡而有磁性，从她右后方传过来。

　　周茫的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是指关节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叩了两下，力度控制得太过精准，不像是不小心的。

　　她整个人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身体，把肩膀往前收了收，试图让自己不要再触碰到他的手指。这家伙是故意的，她咬着下唇，忍着没有回头。
　　“奇怪，这课都开了半个月也没见他来上过，怎么今天来了。”黄书文好奇地嘀咕了一句。

　　但她抵不过宋渡那张脸的吸引力，几乎是本能地，她拿起自己的书转过身，用一种甜得恰到好处的谄媚语气递过去：“同学，我的可以借给你。”
　　宋渡没有接。

　　他的视线越过黄书文手上的那本书，直直地落在周茫的后脑勺上。
　　那个眼神里有种笃定不加掩饰的偏执，好像在这间教室里只有周茫手里的那本书值得他借，其他人的书封面再新，笔记再全，都不行。

　　黄书文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她顺着宋渡的视线看到了周茫的背影，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她把书放在自己桌上，侧过身，压低声音对周茫说：“要不把你的书借给宋同学？”

　　周茫还在装听不见。
　　她戴着蓝牙耳机，虽然里面什么音乐都没放，但耳机塞在耳朵里就是最好的假装理由。

　　她低着头，握着笔，在课本上画着些什么，其实什么都没画，笔尖只是在页脚涂了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圈。
　　“周茫，你在想什么？”黄书文又喊了她一声。

　　周茫这才慢悠悠地摘下耳机，转过头看向黄书文，表情是一脸茫然和困惑。
　　“怎么了。”

　　“宋同学想向你借本书。”
　　“啊，行呀。”周茫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没有多看宋渡一眼。

　　她把书从桌上拿起来，递到黄书文手里，多绕了一层，让黄书文替她把书转交过去。
　　这是一种无声的距离感：我可以把书借给你，但不是直接给你。

　　“上节课老师讲的我还没消化，笔记做的不全。”周茫把书递给黄书文，再由黄书文把书转交给宋渡。
　　黄书文接过书的时候看了周茫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不甘，困惑的是周茫为什么要把这层关系推给她来传递，不甘的是自己递出去的书被直接无视而周茫的书却被这样执拗地索要。

　　她转过身，把书放在宋渡桌上，书脊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宋渡翻开书本，指尖从书页边缘滑过去。

　　书页上整齐排列着工整的字迹，每一个字的结构都很稳，横平竖直，收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回锋。
　　他在一封情书上见过这个字迹，准确地说，是很多封。

　　当年在十三中，那些帮人代笔的情书，原来源头在这里。
　　“最近兼职顺利吗？”黄书文故作关心地小声问了一句。

　　她理所应当地认为周茫得认真学习，毕竟周茫的生活充满着兼职，学习时间少得可怜，宿舍里的人都知道她很需要钱。
　　她们几个室友平时在群里看到什么时薪高的兼职都会第一时间转发给她，虽然周茫不一定有空接，但转了总比不转好。

　　“还行。”周茫低声回复，目光没有离开前方正在板书的老师。
　　宋渡在周茫的书页上写了一张字条。

　　他写字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被前面的人发现。
　　字条上写着自己的联系方式，末了加了一句，加我微信。

　　写完这些，他又在字条角落画了一只小猪，圆滚滚的身子，两只耳朵一高一低，看起来既蠢又可爱，和周茫刚才被借书时气鼓鼓绷直身体的姿势有某种说不清的神似。
　　他把字条夹在书页里，合上书。

　　然后抬头看着周茫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五万块的消费水平难道不够花？
　　还是她根本就没动那笔钱？以她的性格，大概率是把钱存起来了。

　　周茫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

　　【苏何解：下课聊聊。】
　　她关上手机，把屏幕按灭，重新抬起头看向黑板。

　　她不想让任何和课程无关的事占用上课时间，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学习时间，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
　　下课后，周茫双手环胸，站在教学楼侧面的走廊尽头。

　　这里是空调外机的排气口，热风呼呼地往外吹，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多待，正好适合谈话。苏何解站在她对面，今天穿着一件紫色T恤、五分裤和简单的白色板鞋，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随意，和刚才发那条消息时的语气判若两人。
　　“说吧，什么事。”周茫的声音很冷。

　　“我妈让你回家吃饭。”苏何解把手插在裤兜里。
　　周茫打量着苏何解，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身高只到他下巴，但此刻她抬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她才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苏大少爷应该是耳聋，我再重复一遍，我会和顾蓝说清楚，我和你已经结束。不，还没有开始。请你以后不要再试图把我当挡箭牌，随意使唤，没时间陪少爷玩这无聊的游戏。”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像是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按在棋盘上。
　　“周茫，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嘴很毒？”苏何解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划了几下，递到周茫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谢南川穿着服务员的工服站在宋氏集团某个年会或宴会的角落，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那面墙上。
　　周茫记得那场景，那天谢南川跟她说要去同学家写生，她没多问，只叮嘱他注意安全。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苏何解不紧不慢地开口，嘴角挂着一个让周茫极其不舒服的弧度。
　　那笑意在嘴角打旋，却没有到达眼睛。

　　“宋家当天要是丢了点什么，报了警，你说谢南川有这案底，会不会被退学？这刚上大学就被退学，只怕再复读很难吧。”
　　周茫一拳打在苏何解脸上。

　　这一拳用的是从饼爷那里学来的发力方式，腰部带动肩膀，肩膀带动手臂，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拳峰。
　　但她打完之后感觉不对劲。

　　苏何解的嘴角动了动，不是在忍痛，是在忍笑。
　　他慢慢转过头，用一种几乎是赞赏的目光看着她。

　　“今天没吃饭吗？力气这么小。”周茫气得抬手想再给他一巴掌，手腕在半空中被他稳稳攥住。
　　他的手指圈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副手铐。

　　“所以，我本不想这样的，前提是你得听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语气里没有威胁的锋利感，反而有一种疲惫连他自己都不太想继续的无奈。
　　但这句话的含意让周茫的后脊发凉，她像他的掌中之物，被他掌握着生死大权。

　　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他有筹码。
　　“所以你废了那么大的劲，到底想要干什么？”周茫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极淡的红印，但她没有去揉，只是把手垂在身侧，站直了身体。
　　苏何解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手掌落在肩胛骨上方，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肩膀的僵硬。
　　“我要你陪我吃饭，时薪五千每小时，就当是兼职。”

　　周茫用一种完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就为了让她陪他吃饭，他用上了威胁谢南川这张底牌？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隐情，非要她来当这个冤大头？
　　“我给你一万。”苏何解把手从她肩膀上移开，重新插回裤兜里。

　　他靠在墙上，姿态慵懒而放松。
　　“周茫，你是聪明人，而且很漂亮，我也不差。更何况配你绰绰有余，你总不能为了你的所谓颜值排斥而拒绝我吧，没天理，白长这么帅了。我也不是纯心要拿这件事来要挟你。还是那样，你扮演好我的未婚妻，待到水到渠成之时，你我各取所需，双方都不亏，有何不可呢。”

　　周茫看着他。
　　苏何解时而严肃时而无所谓的态度让她一阵恍惚。

　　他到底是什么目的？以苏何解这条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逮着她不放。
　　思来想去，大概是看中了她所缺的东西：好摆布，好脱手，不会缠着他，更不会成为一个甩不掉的威胁。

　　苏家的独生子需要一个听话的未婚妻来挡掉那些他不想应付的相亲。而她，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需要钱、还有软肋可以拿捏的女孩是最合适的人选。
　　“啪嗒”一声。
　　是从楼梯拐角传过来的，某种硬物磕在金属扶手上的声音。

　　周茫寻声望去，苏何解也寻声望去。
　　宋渡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饮料。

　　他大概是从教室那边一路跟过来的，在拐角处站了有一会儿了，直到手里的饮料瓶不小心撞到了楼梯扶手才发出了声响。
　　他看到两个人同时望过来，脸上没有任何被识破的尴尬，只是把其中一瓶矿泉水往周茫的方向扔过去。

　　周茫没来得及避开，但手还是本能地抬起来，稳稳接住了，和她在球场上接球时一样的反应速度。
　　男人走向他们，又递给苏何解一瓶气泡水。

　　苏何解伸手接过。
　　宋渡站在两个人中间，刚好把他们隔开了半个身位。

　　“消消火气，大夏天，别再中暑了。”
　　他的声音是慵懒而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调解两个因为游戏规则吵架的小学生。

　　但周茫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皮底下藏着一层很淡的阴翳，像是在把苏何解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活吞下去。
　　“谢谢。”

　　周茫把那瓶矿泉水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瓶身是冰的，冷气透过塑料瓶壁渗进她的掌心，让她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苏何解也打开他那瓶气泡水，仰头咕噜咕噜灌下去，桃子味的甜香在走廊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周茫皱了皱眉，手上的矿泉水瓶子被她捏出一声轻微的塑料脆响。
　　“聊什么这么起劲，差点都打起来了。”宋渡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他靠在墙上，手里的饮料瓶没有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瓶盖。
　　苏何解也不藏着掖着，反正刚才的对话宋渡大概听到了大半。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我妈想让周茫回苏家吃顿便饭。她拒绝，我没招了，想了个荤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坦诚，像是在跟自己的兄弟交代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向周茫。
　　“周小姐还真是百折不挠。”这话是反讽，语气像一把被棉花裹着的刀，听起来软绵绵，割到才知道疼。

　　周茫听懂了，但她不想回复。
　　没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滑下来。
　　“要来我家吃饭吗？阿姨做的话梅排骨。”苏何解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没了刚才的胁迫感，更像是一个执拗的小孩在问同一个问题直到对方松口。

　　宋渡忽然变了一张脸，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眉毛微微往上挑，用一种堪称阳光的语气插进来说：“呵呵，吃饭呀，我也好久没吃上阿姨做的饭菜了。我也能一起去吧。”
　　“你不是前天才来过。”苏何解斜眼看他。

　　“阿姨肯定不会在意多添双筷子的事。苏大少是不是。”宋渡把目光转向周茫，像是在等待她的判决。
　　周茫瞧着宋渡那样子，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很搞笑。

　　她也不是不去，苏何解用那张照片告诉了她一件事：谢南川是她的软肋，如果她不配合，她身边的人都会成为靶子。
　　她最在意的人，成了别人棋盘上随时可以拿来逼她走位的筹码。

　　这场入局游戏本来只有一个敌人，顾蓝。
　　现在却多了位苏何解。

　　顾蓝想从她这里得到的是让她成为苏家儿媳，好巩固顾家在宋苏两家之间的桥梁位置。
　　而苏何解想要的是什么？她实在看不懂。

　　他看起来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但她总觉得他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和表面人设不符的东西。
　　周茫装出一副被耗尽了耐心的样子，叹了口气。

　　“好，我去，以后别在学校和我装得很熟。别亲近我，更别随便出现在我身边，我不喜欢。”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生硬。
　　“我也不喜欢好吧。想亲近小爷的人多了去了。”苏何解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宋渡，压低声音，“兄弟，我这未婚妻，很有个性吧。你对人家态度好点，别把她吓着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宋渡那张渐渐沉下去的脸，心里有个警铃在作响，宋渡只有在要发火之前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愤怒，是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克制，像是一只在决定要不要出爪的猫科动物。

　　苏何解知道自己该撤了，他在宋渡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快步往反方向走去，紫色T恤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宋渡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两瓶饮料。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外机的热风还在呼呼地吹。
　　他看着周茫刚才站过的位置，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那一小摊从她矿泉水瓶上滴下来的水珠。

　　然后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