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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暑假最 ...

  •   暑假最后一天,谢南川疯狂赶画。
      画架支在出租屋客厅唯一能晒到阳光的角落里,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了一层又一层,画笔在水桶里泡得笔尖发软。

      他对周茫撒的谎得圆上,整个暑假,他告诉周茫自己在同学家借住、在画室集训、参加暑期写生,唯独没告诉她他每天穿着不合身的工作服在宋氏集团的暑期实习项目里端茶倒水、搬运器材、整理档案。
      明天就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日子,他得结束兼职,顺利拿到工资,装作从外地赶回来的样子。

      手机震了一下。
      他摘下手套,用还算干净的小拇指划开屏幕,银行到账通知,金额比暑期实习协议上写的多了不少。

      转账方:许闵泽。
      谢南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

      整个暑假他都没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不管多累多困,不管被使唤去搬多少趟重物,他都咬紧牙一声不吭。
      当初许闵泽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孩子大概坚持不了几天”,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没有请过一次假,没有迟到过一次,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被任何人转达到许闵泽耳朵里。

      他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颜料,回了两个字:收到。
      开学后咖啡店的兼职改为有时间就过来。

      排班经理知道他是京大的学生,给了他最大的灵活度,周末可以排全天,工作日晚上可以排晚班,考试周直接不排。
      谢南川把排班表拍下来存在手机里,设了闹钟提醒自己不要和学校的课撞时间。

      他没打算告诉周茫这件事。
      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考上了京大,和她站在同一所校园里,其余的都由他自己来扛。

      周茫开学大四,上半年上完后,得听学校安排出去找实习工作。
      编导专业的实习不像工科那样有固定的合作单位,要么自己投简历去影视公司,要么跟着老师做项目,要么从底层做起,跑剧组、跟拍摄、做后期,什么活都接。

      这也是顾蓝的计划之一,等周茫毕业之后,苏家的婚事可以正式提上日程,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周茫先进入一个可以被安排的位置。
      周茫很清楚这些。
      她把学校的实习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日程表上把大四上学期标注了一个大大的红色五角星,先毕业,先独立,先让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对任何安排说不。

      周自衡的酒吧恢复正常营业。
      经历了前阵子的资金周转危机,酒吧的账面上终于不再是一片赤字。

      周茫把顾蓝给的钱里拿出七十万给大哥周转,那天她坐在酒吧吧台前,把手机银行转账记录递给周自衡看的时候,大哥的眼睛瞪得比吧台上那只招财猫还大。
      “你哪来这么多钱?”

      “借庄元元的,以后我会还她。”周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稳了,平稳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周自衡皱着眉头看了她很久,那目光里有心疼,有自责,还有一种想追问又不敢追问的犹豫。

      最后他接下了这笔钱,把手机放在吧台上。
      “这钱我来还,周茫,你就只管念书。”

      周茫轻松一笑,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包往肩上一甩。
      “你妹我的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兼职大神,很快就能挣回来了。”

      “不要走歪路哦,有什么事哥哥兜着。”周自衡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周茫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歪路,女孩子能有什么方式挣快钱呢?

      她不会。
      她从小在饼爷的拳馆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被打趴。

      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不管是摇奶茶、跑代驾,还是剪片子。
      剩下的十万,她打算给谢南川交学费和生活费。

      自己暑假挣的钱够维持日常开销。
      她学的是文科,编导专业不需要像美术生那样购买昂贵的画材和设备,一台电脑、一个剪辑软件、一堆借来的参考书就能撑过整个学期。谢南川走的是艺术生路线,进的京大美院,学费比普通学科贵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周自衡与周茫对谢南川从来不吝啬,自己有的,绝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吃穿用度都算得上可以,在谢南川刚来的第一年,周茫自己穿了几十块钱的T恤,却给谢南川买了人生中第一套像样的画材。

      谢南川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不是那种被溺爱被捧在手心里的长大,是在两个人省吃俭用也要给他最好的环境里,被无声不求回报的爱浇灌着长大的。

      谢南川也争气,成绩以第一名考入周茫的大学,京大。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的那天,周茫正在公司加班,周自衡在酒吧备货。

      谢南川一个人拆了快递,把通知书摊在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了很久,等他们两个回来,把那张纸递到他们面前。
      周茫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揉了揉他的头,把他本来就很卷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周自衡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小子”。那天晚上他们去附近最好的一家火锅店吃了一顿,谢南川点了很多很多盘牛肉,周茫说你吃得了这么多吗?谢南川说吃得了,然后他把每一盘都涮得恰到好处,夹到周茫和周自衡碗里。
      火锅的热气把客厅那盏老吊灯熏得有点模糊。电磁炉搁在茶几上,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着淹没了刚放下去的生菜。

      周茫把生菜一片一片地往锅里放,谢南川这崽子转眼就把生菜全捞走了,筷子在锅里一搅一夹,精准得像是练过。
      “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生菜吗?”

      “我现在喜欢吃了。”谢南川一口一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周茫摇摇头,用漏勺捞了几片牛肉放进他碗里。

      牛肉刚变色,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谢南川变瘦了。

      不是那种不健康的消瘦,是婴儿肥褪去之后、骨骼和肌肉线条开始显现的少年感。
      他的肩膀比暑假前宽一点,手臂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层薄薄的肌肉轮廓,不像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那种,是被体力活磨出来的紧实。

      “谢南川,你怎么变瘦了?在同学家没吃饱饭呀?”
      周茫哪里知道,谢南川在兼职的两个月里每天搬运器材、整理仓库、楼上楼下跑腿,去健身房的钱都省下了,反而练出了一身结实的小肌肉。

      “吃……挺多的。”谢南川给周茫夹牛肉,公筷在锅里涮了好几片,一片一片码在她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肉山。
      “倒是你得多吃点。”

      “哎呦,小子,知道心疼姐姐啦,京大的食堂不错,到时候你可以多吃点。”周茫咬着筷子,用一种“我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目光看着他。
      谢南川悠悠一句:“我能找你一起吃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一片已经凉了的生菜,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别,你看你那张脸,太丑了,配和我待在一块吃饭吗?”周茫说的是反话。

      以谢南川这张脸,进校第一天就能在表白墙上被挂到置顶,不出一个月就会有经纪公司蹲在校门口递名片。
      她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大一的时候李然景在表白墙上公开表白,她走在路上都有人回头看,那段时间她连食堂都不太敢去。

      谢南川懂的,可心情还是有点失落,嘴角往下撇了零点几毫米,被她精准地捕捉到了。
      “我允许你请我喝杯奶茶,再给我买点零食。”

      谢南川笑了。
      他把橙汁倒进周茫的杯子里,气泡在玻璃杯壁上炸开,他用纸巾擦了擦杯口溢出来的那一小圈果汁,然后把杯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周茫这个弟弟很好哄,给个台阶就下。

      周自衡和他们作息相反。
      酒吧从晚上七点开始营业,凌晨两点关门,他每天回到家的时候两个小的通常已经睡了,而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们又已经出门了。

      三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接力赛里的三个选手,在不同的时间段使用同一个空间。但今天是个例外,周自衡推开家门的时候,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周茫和谢南川两人放下筷子,同时从餐桌旁弹起来,站在他面前。

      两个小鬼到底要干什么?
      周自衡心里捣鼓,手里的榴莲还没放下,榴莲壳上的刺在塑料袋里撑出了好几个凸起。

      “干嘛?”
      他警觉地看着这两个人脸上那种“我们要搞事情”的笑容。

      “哥。”
      “哥~”谢南川这一声叫出了波浪,尾音往上扬了三度,软得能把人骨头酥掉。

      周自衡被吓得冷不丁一颤,手里的榴莲差点掉在地上。
      “干什么坏事了,如此猥琐?”

      周茫从身后拿出生日蛋糕,六寸的小羊造型,奶油裱出的羊毛卷卷的,两只巧克力豆做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
      谢南川从身后拿出一束花,大概是巧克力泡泡玫瑰,卖花的店员说这个最适合送给家人,他就买了。

      他不太懂花,只是觉得好看,包装纸是深灰色的,配着墨绿色的叶子,和他平时画画时用的配色差不多。
      周茫与谢南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出来:“哥哥,生日快乐。”

      周自衡愣在门口。
      榴莲被轻轻放在地上,他往前迈了两步,张开双臂把两个人一起抱住。

      他比他们两个都高,手臂一左一右圈住两个脑袋,下巴搁在周茫的头顶上,谢南川的卷发蹭着他的脖子。
      周茫赶紧把手里的蛋糕举高了一点,怕被挤翻。

      “哥,别太感动哦。”
      “南川还是你撒娇管用,大哥老泪纵横了一把。”周茫从周自衡的胳膊底下钻出来,把蛋糕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

      周自衡撒开她,用手背迅速蹭了一下眼角。
      “说什么呢,哥还年轻着。”

      “二十八啦,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明年给我和谢南川带个爱人回来。”周茫插上蜡烛,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二十八根的时候发现蛋糕太小插不下,索性只插了一根数字蜡烛,是个歪歪扭扭的“28”。
      周自衡点了周茫的额头,手指在她眉心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丫头操那份闲心,你二十三,谈上恋爱了吗?”谢南川着急地举手回答,手臂伸得笔直,像个在课堂上抢答的小学生。
      “我可以谈恋爱吗?”他们之前规定谢南川在大学之前不允许谈恋爱,耽误学习。

      周自衡和周茫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茫点蜡烛的手停了停,周自衡挑了挑眉。

      谢南川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嘴巴撅起来。“好,我知道了,好好学习。”
      “南川,马上就是大学生了。

      遇到合适的女孩,想谈就谈呗。”周茫歪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促狭的笑意。
      “哦——男孩也可以,我和大哥能接受的。”

      “周茫!”谢南川把周茫的果汁一口气全喝了,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喝完之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椅子都被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喜欢女人。”

      周茫和周自衡乐呵呵地学着他讲话,两个人捏着嗓子,一个学他的语气,一个学他的动作。
      “我喜欢女人~”谢南川气得双手环胸,把脸别到一边,但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周茫哄了好久,给他夹了好几块刚涮好的肥牛,又把他最喜欢的虾滑推到他面前,还答应明天帮他搬宿舍的时候顺便帮他买一杯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招牌,他才愿意再吃两口。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把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发红。

      万家灯火,总有一盏亮着的。
      这盏亮着的灯不在繁华的商圈,不在高档的小区,就在这间旧出租屋里,温暖着三个人的心。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周自衡是周茫的亲哥哥,谢南川是被周茫从从谢家带回来的流浪小狗,但在过去这些年的每一天里,他们吃同一锅饭,用同一个冰箱,在同一个客厅的沙发上挤着看电影,他们已经比血缘更亲了。
      当给予真正的爱时,人是平和的,会希望对方好,只有对方好时自己才会更好。

      周自衡吹蜡烛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把愿望说出来,只在心里许了:希望周茫与谢南川,平安顺遂,开开心心,所有的一切都由自己来承受。

      第二天,大一新生报到。
      京大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各学院的迎新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学长学姐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T恤举着指示牌。周茫一早就去帮谢南川搬东西。

      男生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张床垫,一个枕头,外加一个画板和一箱子颜料,就差不多了。
      周茫帮他拉着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谢南川抱着画板跟在周茫身后,浅棕色的卷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一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了。
      几个迎新的学姐互相碰了碰胳膊,有人小声说了句“美院的学弟”。

      在学校里周茫可谓是轻车熟路。
      她迎面碰上好几个暑假没见的同学,有人朝她挥手:“呦周茫,帮学弟搬行李呢?”

      周茫点头回应,步子没停。
      到了男生宿舍楼下,因为新生报到期间男寝女寝都是开放的,方便家长帮孩子搬行李,周茫就这样带着谢南川进去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块没用过的干净毛巾。
      “去打一盆水来。”

      “干嘛?”
      “让你去就去。”周茫甩了甩毛巾。

      谢南川身体比嘴诚实,乖乖端着水盆回来了。
      经过周茫一顿收拾,擦床板、擦桌子、擦衣柜,把积了一个暑假的灰尘全部清理干净,那张布满灰尘的床铺总算能看下去了。

      谢南川自己把带来的床垫铺在上面,床垫是那种加厚的记忆棉,周茫挑了好久才选定的,说学美术的人腰容易不好,得睡好的。
      床垫上再铺上豆豆凉席,枕头的方向对着窗口,确保早上第一缕阳光不会直接刺到眼睛。

      周茫坐在床边,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半躺在床上,脑袋陷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哎呦,舒服。”她的眼睛闭上了。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她就这么睡着了,帮谢南川收拾了一上午,昨晚在火锅店吃到半夜,回去之后还在改实习简历改到凌晨。

      当周茫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一张不应该在此地看到的面孔。
      那张脸逆着光,轮廓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午后阳光勾了一道金边。

      五官从模糊到清晰,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提醒她“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吓得赶紧起身,头差点撞上了上铺的床板,手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哎呦”一声闷在喉咙里。

      但她的头没有撞到床板。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的头顶,掌心朝下,手指张开,手背在床板棱角上磕出了轻微的声响。

      她的手背撞进了那只手掌里,力道被掌心柔软的弧线完全缓冲掉。
      周茫抬起头,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宋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掌还悬在她头顶上方。

      “你怎么在这?”周茫的声音里有没睡醒的沙哑和完全清醒之后的警觉。
      他的身旁站着一张和他看起来很像的脸。

      不是那种普通兄弟之间的“有点像”,是那种眉眼、轮廓、乃至气质都像从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然后被不同的成长经历打磨出细微差异的相像。
      周茫的目光在两张脸之间快速切换了一下,一张冷而沉,一张淡而静。

      宋渡开口解释:“接我弟来学校报到。”周茫想起来刚才谢南川提过一句,说这间宿舍是混寝,因为今年扩招,艺术系和金融系的新生被分在了同一栋楼、同一层,甚至同一间宿舍。
      “我弟学的金融,金融系他们班的床铺不够,和艺术系分在一起。”

      宋渡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补充道。
      他收回那只还悬在她头顶上方的手,插回口袋里。

      “你这是……”周茫还没跟宋渡说上话,宿舍里另一位室友从门后面探出头来。
      此人叫叶全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用发胶抓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拆封的衣架。

      他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语气大声说道:“这位应该是咱们艺术系系草的女朋友。她呀,都在这忙活一上午了——为男朋友铺床整理衣柜,就没见过这么体贴的女朋友,还真是上赶着。”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没注意到宿舍里另外三个人的表情变化。

      宋渡那双冷淡的眸子微微一缩。
      他才和苏何解相亲,又怎么会有男朋友?“这位同学大概是误会了。”

      宋渡开口维护周茫,声音不大但很稳。
      叶全程愣了一拍。

      他刚才只顾着八卦,没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气场,宋渡,京大标杆人物,多少女孩看了招生宣传海报上的宋渡才来到这所学府。
      想象一下,和这样的人在一个学校读书,可以在校园里偶遇他,可以和他在同一间食堂吃饭,要是能和这样的人接触上甚至成为男女朋友,那不得美疯了。

      单凭这张脸就可以让人欲罢不能。
      “宋学长好。”叶全程的声调忽然降了半个八度,恭敬得像是被班主任点了名。

      宋渡更在意周茫的状态。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她正靠在床栏上,用手揉着刚才被吓醒之后有点僵的脖子,嘴角有一点点因为困倦而下意识往下撇的弧度。

      她在谢南川的床上睡着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信息,她和这个宿舍的某个人很熟,熟到可以在陌生的环境里完全放松地睡着。
      倒是叶全程先激动起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力为自己辩护的语气补充道:“误会?刚才谢南川都给她盖上毯子了,那眼神可不清白。”

      他亲眼看到谢南川从床尾拿起那条叠好的薄毯,小心翼翼地展开,盖在周茫身上。那个动作之轻、之慢、之怕惊动睡梦中的人,绝对不是普通同学关系会有的。
      “同学,你和我弟弟一个宿舍我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下次可别再看错关系。”

      宋渡的声音是冷的,但冷得不彻底,他在“弟弟”两个字上加了极淡的重音。
      叶全程差点跪下来给周茫赔罪。

      他双手合十,身体往前倾了将近四十五度。
      “学姐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周茫从谢南川的零食袋子里随手抓了一把糖,放在他手心里。

      “学弟以后和我弟好好相处,我就既往不咎。”
      “得嘞,学姐。”叶全程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

      他含着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自己嘴里的“系草”是谢南川,“此弟非彼弟”,人家姐姐是来帮弟弟收拾宿舍的,自己硬是脑补出了一整部校园恋爱剧。
      宋衍站在宋渡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周茫,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更接近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道他解不开的数学题。
      周茫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只觉得不爽。

      宋渡拍了宋衍的胳膊一下,力道不重但很果断,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叫人。”宋衍不情不愿地,嘴巴动了一下又合上,目光在周茫和他哥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然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喊了出来。
      “嫂子好。”

      整个宿舍安静了片刻。
      周茫和宋渡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时间仿佛被这句话抽空了。

      叶全程把口香糖吹破了,啪的一声黏在嘴唇上。
      周茫打了个嗝,然后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宋渡先是观察周茫的表情,她的脸上写满了大写的尴尬,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冷白色变成淡粉色。

      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道颜色的变化是真实的,然后转头冲宋衍微微皱眉。
      那皱眉不是生气,是一种带着微妙纵容的、被戳中但不想被看出来的纠正。

      “叫姐姐。”
      宋衍皱眉。

      什么姐姐?是继姐,要是周茫回到宋家,那可不得和他同一屋檐下。
      宋家的家产将多一个人分,顾蓝已经够让他不舒服了,现在又多了个顾蓝的女儿。他讨厌这种女人,也讨厌顾蓝。但他哥的眼神不容反驳。

      周茫在尴尬之后,对宋衍回以微笑。
      那一笑很夏天,像是炎热的天气里拉开冰箱门扑面而来的第一阵凉意。

      不是什么刻意的温柔,只是她不太擅长对别人释放敌意,即使那个人正在用不太友好的目光打量她。
      宋渡的视线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她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坦荡,让他想起她在医务室里含着草莓糖鼓起腮帮子的样子。
      宋衍开始对周茫感兴趣。

      不是喜欢的感兴趣,是那种“这个人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带着警觉和探究的好奇。
      周茫好心还想帮宋衍一起收拾东西,这是她的习惯,看到别人在忙活就顺手搭一把,和对方是谁无关。

      宋渡抬手拦住了她,掌心朝下,在她面前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不用动。
      周茫眼看谢南川这里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了,就打算回了。

      她走的时候谢南川还没回来,说是被班里的同学拉过去帮其他女同学的忙了,大概是有人听说美院第一名的学弟今天报到,特意找理由来围观。
      周茫给他发了个消息表示自己回宿舍了,手机揣回口袋。

      宋渡从后面追出来。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皮鞋在宿舍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踩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在楼梯拐角处,他叫住了她。
      “周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她思考了一下,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弟和她弟一个宿舍,今天又帮她在室友面前圆了场,拒绝也不好。
      吃顿饭也没什么,自己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没什么区别。

      然而她很快就后悔了。
      宋渡一路陪周茫到食堂,沿途所过之处,目光像铁屑被磁铁吸附一样往他身上聚。

      有女生端着餐盘停在原地忘了往前走,有两个男生在篮球场边朝他挥手,还有几个在食堂门口排队的学妹互相推搡着往他这边看。
      周茫半捂着脸,觉得自己今天答应和他一起来食堂吃饭是她本周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宋渡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吃,宋家司机会准时把午餐送到校门口。
      主要是顾蓝的安排,宋渡明面上还不能直接拒绝,他爹还是宋许,薄面还是会给的。

      但这回宋衍也在学校里,宋渡终于有了正当理由:他要陪宋衍一起吃食堂,就不用麻烦家里送饭了。顾蓝这才答应。
      “你吃什么?”周茫站在窗口前。

      “你点。”周茫点了一碗鸡汤馄饨,馄饨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鸡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宋渡对窗口阿姨说:“来份一样的。”

      “你也喜欢吃馄饨?”宋渡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是喜欢吃馄饨,只因周茫喜欢,他也试着喜欢,结果发现还不错。

      他又转身去饮料柜给周茫买了瓶矿泉水,不是抠门,他的营养师告诉他矿泉水的成分比含糖饮料健康得多。
      宋渡是听进去了。

      可他没注意到周茫的目光在奶茶广告上停留了片刻。
      她想喝奶茶,唉。

      周茫有个特点,吃饭很香。
      不是那种斯文小口小口的吃法,是那种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当成值得认真对待的重要任务来完成的吃法。

      馄饨一个个往嘴里送,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偶尔用勺子舀一口汤,整个过程专注而高效。
      室友们最喜欢和她一起出来吃饭了,增加食欲。

      宋渡看着她吃,也多吃了好几口,自己那份馄饨不知不觉已经见底了。
      “你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周茫抬眼看他,嘴里还含着一个馄饨。

      “再不吃馄饨要坨了。”宋渡笑了。克制礼貌的微弯嘴角,是眼角也跟着往下弯被她的吃相逗到的真心实意的笑。
      饭吃了一半,隔壁桌四个穿着白裙的女生突然走到他们面前。

      她们站成一排,像是排练过的队形,为首的那个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出了一圈浅浅的齿痕。
      几个女孩声音轻柔,模样娇羞可爱,站在最前面的女生往前迈了半步,柔声开口:“请问,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直觉告诉周茫,这几个应该是宋渡的追求者。确实。
      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馄饨汤,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的背景板。

      宋渡看了眼周茫,她正在用勺子舀碗底最后一点汤,完全没有任何要替他解围或者宣誓主权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礼貌地回复那几个女生:“现在还不是。”周茫差点没噎住。

      什么叫“现在还不是”?这话多让人误会,好像她只是暂时没答应,好像他随时可以把这个“暂时”变成“已经”。
      她赶紧把勺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女孩声音娇滴滴的,带着一点点不敢太明显的期盼:“学长,我可以拥有你的联系方式吗?”
      周茫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写满了“我只是个看戏的观众,主角请随意发挥”。
      宋渡余光捕捉到她的表情,不爽像气泡水里的二氧化碳一样从胃底往上涌。

      他没有再看周茫,而是直接对那个女生说:“不好意思,我怕我未来的女朋友不喜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正在埋头对付最后半碗汤的周茫。

      那个女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成功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是她在所有偶像剧里都见过的、教科书级别的“在乎一个人的眼神”。
      而那个被他在乎的人,正专心致志地挑碗里的紫菜,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就只加一个联系方式,绝对不会打扰学长。”女孩的声音已经接近哭腔了。
      周茫在旁边看着,觉得人家姑娘都说到这份上了,宋渡这心肠也太硬了。

      “人家姑娘多真诚。”她帮腔道,语气里有一种“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的仗义。
      宋渡那双阴郁的眸子转过来看着她,目光里是压抑,被她这句“仗义执言”刺得更深的情绪。他最后对那几个女生摇了摇头,动作比刚才更果断。

      “抱歉。”
      女孩们失落地走开了,白裙子的背影消失在水吧拐角处。

      宋渡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彻底坨掉的馄饨,面皮被泡得发胀,鸡汤被馄饨皮吸得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而周茫的那一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了。

      他放下勺子。
      得,人家根本不在意他加不加别的女生联系方式,更不在意他未来女朋友是谁。

      她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吃完还顺便用自己的筷子帮他把碗里那坨坨掉的馄饨挑出来放在碟子里,说“这个不能吃了,你再点一份吧”。
      “那学妹可是舞蹈系的翘楚,那身材那脸,我作为一个女生都很喜欢。你怎么不为所动?铁石心肠。”

      “周茫,我们熟到可以让你给我点鸳鸯谱的程度吗?”
      宋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被咬了一下再放出来的。

      “不熟就不熟,我和你的朋友苏何解熟,和你不熟行了吧,小气吧啦。”她把最后四个字的音量压得很低,但咬字很重,像是在用舌尖把一颗又酸又硬的话梅碾碎了吐出来。
      宋渡意识到自己在吃醋。

      他在吃醋,吃那些被周茫加了微信的人,吃她说“我和苏何解熟”,吃她对他和别的女生的互动完全无动于衷。
      他没有资格吃醋,但他就是吃了。

      而吃醋的后果就是对她发了脾气,这对她不公平。
      他果断认错。

      “我刚才情绪有点……”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下次刷你学生卡。”周茫说完这句话,对着他眨了眨眼。
      宋渡嘴角挑起一抹笑,眼神里闪过狡黠的光芒,那是心花绽放的声音。

      “想得美。”
      宋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刚亮起来,又被人抢先了一步。

      “可以加你个联系方式吗?”
      又是联系方式,这饭还让不让人吃了。

      下次得约在校外面了。
      宋渡头都大了,不过这次加的不是他,是周茫。

      那个男生站在周茫旁边,宋渡的对面,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已经调出了微信扫码界面。
      周茫话还没说完,那男生赶紧解释:“学姐,我和别人玩真心话大冒险,打赌一定能要到学姐的联系方式。就……”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有点红。

      男孩是体育学院的,一身腱子肉,身形自然不用说,堪称完美。
      白色T恤的袖子被他卷到肩膀,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周茫从来不在这种时候让人下不来台。
      她不忍心拒绝别人的请求,人家只是在玩游戏,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输了多尴尬。

      再说一个联系方式又不能代表什么,人家也没说要怎样。
      她掏出手机。

      “我扫你。”男孩乐得开心,转过头冲着他那群围在远处张望的朋友们挥了挥手,手指比了个V字,像是打了场胜仗。
      宋渡那双阴郁的眸子底下,随处飘着乌云。

      他就在一旁看着周茫与这人低头扫码,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对方的头像弹出来,微信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他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

      每一秒都在考验他的耐心。
      周茫手上拿着手机,已经加好了,她目送男孩跑回他的朋友堆里,然后继续低头喝自己那杯已经不冰了的矿泉水。

      宋渡俯身靠近,嘴唇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舍不得呀?”要是周茫转过头,或许就能亲上了。

      是男人自己控制住了,他的身体在离她不到几厘米的距离硬生生刹了车,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
      周茫没有转头。

      她镇定自若地向前迈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转过身面对他。
      宋渡的目光太招摇,那种不加掩饰的占有欲让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
      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放在聚光灯下,讨厌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讨厌因为和宋渡站在一起而成为全校女生的假想敌。

      “我该走了。”她把矿泉水的瓶盖拧紧,放进包里,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去。
      得。宋渡又一次错过了加周茫的联系方式。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外的阳光里,落荒而逃的步伐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的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上的二维码还在微微泛着光。

      “哈喽,周茫!”远处庄元元在向她招手。
      她站在主干道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杯刚在奶茶店买的气泡水。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亮黄色的防晒衫照得格外显眼。
      周茫朝她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几步。

      庄元元一蹦一跳地窜到她身边,把其中一杯气泡水塞进周茫手里。
      “周茫干嘛呢?”

      远远的,庄元元看见宋渡的身影站在食堂门口。
      他正抬头往她们这个方向看,目光追着周茫的背影,那眼神里有某种被丢下的无奈。

      庄元元嘴角一咧,表情在“八卦”和“见鬼了”之间快速切换,最后露出看穿一个的眼神。
      她凑近周茫耳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周茫接过气泡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沿着喉咙滑下去,把她脸上的热度勉强压了一点。
      “别问了,走,回去再说。”庄元元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食堂门口的身影。

      挽上周茫的手臂,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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