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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餐厅是 ...

  •   餐厅是顾蓝订的。
      她订的地方永远是这样,光线恰到好处,不会亮到让人不适,也不会暗到需要眯眼看菜单。

      服务员说话的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的分贝。
      桌上摆的花是当天早上新换的,花瓣边缘没有一丝焦边,一切都精准、体面、无可挑剔,和她这个人一样。

      周茫到的时候,顾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藏蓝色套装,珍珠耳钉,腕上一只表盘干净的女表,正低头用手机回复邮件,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时连指甲油的边缘都修得整整齐齐。
      她面前的柠檬水只喝了两口,杯沿上没有口红印,她喝水的方式也是经过训练的,不沾杯。

      “来了。”顾蓝抬头,对周茫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她身上的套装一样合身,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扣在桌上,招了招手叫服务员。
      “给她来一份A套餐。”她没有问周茫想吃什么,她从来不需要问,她只需要安排好一切,然后把安排好的东西推到周茫面前,等着她接受。

      就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服务员收走菜单,周茫看着桌上的柠檬水,没有喝。

      她和顾蓝之间的沉默从来不叫冷场,叫对峙,一盘棋落到了中局,双方都在等对方先动。
      菜上得很快,A套餐的内容丰盛而安全: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煎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配菜是芦笋和小番茄,摆盘精致,营养均衡,没有任何刺激性的调味。

      顾蓝给她点的东西永远是这样,好消化,不出错,不需要费劲咀嚼。
      吃到一半,顾蓝放下刀叉。餐刀搁在盘子边缘,刃口朝内,一丝不苟,她从身旁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桌面。档案袋落在周茫手边的桌布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谢南川那小子,我帮他申请了留学。”顾蓝的语气很平,她把档案袋往前又推了半寸,指尖在牛皮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英国,艺术之都,学校很不错,以谢南川的成绩,会有不错的未来。”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档案袋上面,“这里面的钱,足够他在英国所有的开销。”

      白色的卡片搁在牛皮纸上,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周茫低头看着那张卡,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她没有碰它们,她把嘴里的三文鱼嚼完,用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抬起头,目光接住顾蓝的视线。
      “这算是对我的补偿吗?”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她在确认顾蓝这次用的是哪一套话术,是亲情牌还是威胁牌?顾蓝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去。她吃东西的方式和周茫很像,不紧不慢,不发出声音,连吞咽的节奏都是克制的,基因在有些地方藏不住。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油渍,重新抬起头时,表情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不是最在意谢南川吗?我送他去更好的地方,你应该很开心。”
      “其实不用如此麻烦。”周茫把餐巾搁在桌上,靠进椅背里,她的姿势和顾蓝截然不同,不是端庄受过训练的坐姿,而是松弛随时可以起身离开的那种。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搭着,“他永远是我弟弟。”

      顾蓝没有马上接话,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葡萄酒,让那句话在空中晾了一会儿,她听懂了,“你大可不必拿谢南川当筹码,我不会让他变成你担心的那种关系,他不会影响我和苏家的婚事。”
      “周茫。”顾蓝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布上,“你愿意和苏何解结婚吗?”

      周茫笑了笑,她摇了两下头,笑出了声。不是笑这个问题本身,是笑顾蓝居然还愿意问。
      “我说不愿意,能不结吗?”当然不行,两个人都知道答案,顾蓝问这句话不是征求意见,是在走程序,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之前,例行公事地问被告有没有最后陈述。

      周茫的陈述她听进去了,但不影响判决结果,顾蓝要的是她在苏家的位置,不是周茫的位置,是自己的。
      周茫是那枚被推到棋盘中间的棋子,而苏家是那片她要占领的地盘。一个在商界盘踞了三代的老牌家族,一个和顾家旗鼓相当,甚至在某些领域略胜一筹的合作伙伴。

      顾蓝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周茫这个“女儿”从角落里翻出来,擦干净,放在了这盘棋上,她不能让任何意外毁掉这一步。
      “我不会害你,周茫。”

      周茫吃得正香,她把最后一块三文鱼送进嘴里,嚼了,咽了,又用叉子戳了一颗小番茄。番茄皮在齿间破开,酸甜的汁液溢出来,她舔了一下嘴角,顾蓝在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温情,温情的占比太少了。
      一种审视和满意混合在一起的眼神,像一个雕塑家看着自己正在成形的作品,觉得大体满意,但某个细节的弧度还要再调整。

      “听我的话,你以后的路会好走得多。”
      周茫放下叉子。叉齿磕在瓷盘边缘,叮的一声轻响。她看着顾蓝的眼睛,那双和她有三分相似、但比她更冷、更稳、更懂得藏情绪的眼睛。

      “女人的路哪有好走的,顾女士,你活这把年纪,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路本来就不平坦,女人的路更不好走,所以你觉得有好走的路?”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不一定适合我,我和苏何解结婚,也不一定就如你所愿。”
      顾蓝听完,没有反驳,她的表情里甚至出现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赞赏的东西,她从年轻时就习惯了对抗,习惯被人质疑和挑战。那些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反而让她轻视。周茫这种不吃她压力的倔劲,在某种意义上,是她亲手塑造的成果。

      一个能在她面前据理力争的女儿,放在苏家才不会太快被吃掉。
      “等你长大了,就懂我这番苦心。”

      周茫低下头。她想起很多年前,顾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还小,站在家门口看着顾蓝的车开走,问外婆妈妈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外婆说,等你长大就懂了,现在她长大了,她懂了顾蓝的苦心,懂她为什么离开,懂她为什么拼命在宋家站稳脚跟,懂她为什么把权力和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
      但懂不等于认同,懂只是让恨变得不那么纯粹,里面掺杂了理解和惋惜,反而更难过。
      “下个月,谢南川就可以出国。”顾蓝已经回到了谈正事的语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之前那个关于“长大”的话题翻了过去。
      “所有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我还是问下他的意见。”
      顾蓝看了她一眼,周茫不能替他做决定,这种对一个十九岁男孩的尊重,在顾蓝的词典里属于不必要的多余动作,脑子还没完全发育好,但她没有反对。因为她从周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件事:周茫在告诉她,谢南川是我的人,不是你的筹码,你可以给他钱,可以给他机会,但他最终要不要、走不走,由他自己说了算。

      “我是以学校的名义推荐他。”顾蓝重新拿起刀叉,把盘子里那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芦笋切成两半,动作从容不迫,“所以你可以放心,就算你和苏何解结完婚再离婚,也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这句话让周茫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重新看了顾蓝的表情。

      顾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根芦笋,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周茫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顾蓝在告诉她,这次不是威胁,是补偿。
      顾蓝用自己的方式,在说一句她永远不会用嘴说出来的话:我知道我欠你的,这个给你,就当是利息。

      周茫把餐巾从腿上拿起来,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这个动作她从来没有刻意学过,但做出来和顾蓝叠餐巾的方式一模一样。
      “顾蓝。”她说。不是“顾女士”,不是“妈”,是她的名字,顾蓝抬起头。

      “我拒绝和苏何解结婚。”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静水,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像把一颗石头按进泥地,不留反弹的余地。就在这时,包间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我愿意和她结婚。”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闷而稳,苏何解走到桌前,先向顾蓝微微欠身。
      “顾阿姨好。”然后拉开周茫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但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不是热的,深秋的恒温餐厅里不会有人出汗,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
      周茫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无法掩饰的震惊,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何解坐下之后,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意思很复杂,不是“相信我”,不是“配合我”,而是一种安抚。像一个人对另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想跳。
      然后他转向顾蓝,“顾阿姨,我是认真的。”他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攥着,“我喜欢周茫。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她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

      周茫看着他,她确实不记得小时候见过苏何解。在她的记忆里,苏何解是高中羽毛球场上那个笑得没心没肺,被她一句“让一下”堵回去的男生。但他说“从小时候开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稳,不带任何一点夸张或表演的痕迹。
      好像他在陈述一件他自己收藏了很多年从来没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的东西。

      “我很庆幸能再次见到她。”苏何解的声音降了一点,很从容,从胸腔里直接往外倒的语气,“跟她相亲,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顾蓝脸上的表情变了,微动,她永远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大的表情波动。她的欣慰是克制的,得体地挂在眉眼之间,像一幅装裱得当的画。

      她看苏何解的眼神带上了一层新的东西,欣赏。
      一个把自己的路走了大半辈子,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的人,看到一个年轻人愿意为她女儿走这条路时,产生的那种很微妙带着点羡慕的认同。

      “所以顾阿姨,”苏何解说,“请您放心把她交给我。”
      顾蓝拿起包,站起来,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不像是退场,更像是把舞台让给该上场的人,她走出包间的时候,那件藏蓝色外套的衣摆被空调的出风口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门轻轻合上,包间里剩下两个人,安静了大概十秒,苏何解先动了,他从周茫对面站起来,绕到她那边,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动作很刻意,刚才坐在她旁边是为了给顾蓝看,现在坐到对面是为了让周茫舒服。他知道周茫不喜欢别人离她太近。

      “你还想吃点什么?”他把菜单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忽然变成了平时的苏何解,随意的、带着点痞气的,和刚才在顾蓝面前那个深情款款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切换状态的速度快得让周茫觉得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替她回答,抢在她开口之前,“你可能不喜欢我,现在不喜欢,也不代表以后不喜欢。我觉得咱们还是挺有缘的。”

      “苏何解。”周茫叫他的名字,她叫得很郑重,每个字的声调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周茫,你可以利用我。”

      她摇头,利用苏何解他,她会有愧,连听都不想听,她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被她连累的人。谢南川是一个,周自衡是另一个。这两个人已经足够让顾蓝把她按在原地,再多一个苏何解,主动送上门来不用顾蓝费心去抓的软肋,她会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你真的可以利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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