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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课堂多 ...

  •   课堂多媒体屏幕缓缓暗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来得及亮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短暂带着微弱光晕的昏暗。

      投影仪散热口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只即将停歇的困兽在喘息。
      老师在讲台旁调试着下一段视频的播放参数,台下的学生在黑暗中小声交头接耳,有人趁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屏幕的方向拍。

      不是拍屏幕,是拍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宋渡。
      这是这堂选修课的惯例。

      老师每学期会从所有小组作业中挑出前三名,在结课前最后一节课上当堂播放。不是什么正式的电影节,不过是新闻传播学院一门叫《短片创作基础》的课。
      但因为宋渡选了这门课,这堂课的热度就超越了所有专业课。

      他出现在哪间教室,那间教室的座位就会在前一天晚上被占座的书本和保温杯铺满。
      周茫这一组是第三个播放,按照小组分工,片子是她剪的。

      从粗剪到精剪,从配乐的节奏卡点到字幕的字体字号,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在笔记本电脑前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所以她认为自己应该去讲台上解说,这是她做的东西,她有责任为它负责。

      李然景也想和周茫站在一起上台。
      他从大一就注意她了,不是在课堂上,是在羽毛球馆,很少有女生打的如此好。

      她挥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那种专注的神情和他自己打游戏时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他曾经问过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传回来的答案是不喜欢长得好看的。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整整十分钟,然后决定把这个答案当成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此刻他坐在周茫后排,看着她把U盘从笔袋里掏出来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他没有,不敢。
      拍视频的时候他主要负责举反光板,剪视频的时候他主要负责给大家买宵夜。

      他怕站在讲台上被老师问到什么专业问题,答不上来,在周茫面前丢脸。他的目光在自己空白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前一排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
      他忽然眉头松开,伸手拍了拍那个肩膀。

      “宋渡,你不上台?”
      宋渡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坐在周茫旁边,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堆在颈后,袖口推到手腕上方,露出左手腕上那根黑色运动手环。
      他看了一眼李然景,没有说话,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已经暗下来的屏幕。

      老师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黑暗里捞回来。
      “好了,下面请第三组上台展示。”

      周茫站起来。她从笔袋里拿出U盘的时候手指在塑料壳上停了一下。
      不紧张,是在确认U盘的方向。

      她这辈子插错过很多次USB接口,每一次都让她对自己产生一种是不是手和眼睛没有长在同一个维度的怀疑。
      这一次她插对了。鼠标在多媒体桌面上滑动,光标在文件夹之间快速移动,然后双击。

      视频文件开始加载,播放器的图标在屏幕中央转了两圈。
      她走下讲台的台阶,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三排靠窗,宋渡的旁边。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下了班的导演悄悄坐进观众席最后一排,准备验收自己的作品。
      视频的开场是一段空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校服的裙摆,然后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她在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背景音乐是《追光者》的前奏,庄元元选的配乐,选的时候她说这首歌是暗恋文学的国歌。周茫当时翻了个白眼,但剪辑的时候还是用了。
      因为那段钢琴前奏确实和画面的节奏太贴了,贴到她调了一次时间线就再也舍不得换。

      周茫盯着屏幕。
      她看自己剪的东西时有一种很特殊的专注,不是在欣赏,是在检查。检查转场是不是流畅,检查色调是不是统一,检查字幕有没有错别字,检查那一段从雨景切到晴天的叠化是不是太长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每一个剪辑点都精准地踩在她的指关节敲击的瞬间。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在看她。

      宋渡看着屏幕上周茫的脸。那是一张被镜头放大了,带着淡淡的学生气的脸。
      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她在对镜头笑,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种被拍摄的人不知道摄影师还在录,忽然回头发现镜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手去挡的真实的反应。
      这个镜头是他拍的。

      他记得当时她挡镜头的手掌把画面遮了一半,他喊了一声,“别挡”,她笑着说,“那你别拍了”,然后他关了机器。
      但他没有把这段删掉。

      他把它留在了成片里,放在最后一个镜头的位置,时长只有不到两秒。
      两秒的画面,他看了不下一百遍。

      在剪辑的时候看,在调色的时候看,在输出渲染的时候看,在刚才上台播放之前还在看。
      周茫此刻就坐在他旁边,和他看的是同一块屏幕,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以为他在看他们小组的作业成果,以为他在检查自己的剧本有没有被好好呈现出来。但他看的是屏幕上周茫的脸,又看看身边的周茫。
      屏幕里的她站在阳光底下,笑得露出一小截整齐的白牙。

      身边的她坐在昏暗的教室里,被投影仪反射的微光在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还是微微抿着,和视频里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都是她。
      “演技不错。”他说。

      声音不大,被背景音乐盖住了一半。
      周茫没听清。她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那个正在慢放的转场上。

      最后一段从近景拉到远景的镜头,她当时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加这个转场,最后还是加了。
      现在看来效果还可以。

      她偏过头,把耳朵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啊?”

      宋渡歪过身子,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同学”拉近到“耳语”。
      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还有一掌的距离,但从后排看过去,这个距离已经被昏暗的光线和两个人微微倾斜的身体角度压缩成了一个极近极近的错位,像是飘在一个人身上,把握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他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超市买的那种最常见的柠檬味洗发水。
      他以前在那个备忘录里记过,“她喝水的习惯是拧开瓶盖先晃两下”,但他没记她洗发水的味道。

      现在他知道了。
      柠檬味。他在心里又记了一条。

      “我说,你扮学生挺像的。”
      周茫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从屏幕的微光里偏过来的时候,投影仪的光刚好落在她鼻梁上,把她的脸切成了两个色调,朝向屏幕的那一侧是冷白色的,朝向他的这一侧被黑暗浸得柔和了。

      她的眼尾微微往下弯了一点,不是笑,是“你这个人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审视。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台上正在播放他们两个人的视频,那首《追光者》的bgm刚好放到高潮部分,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女声清澈而坚定,在整个教室里回荡。后排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跟唱,还有人拿手机的手电筒举起来晃了两下,被旁边的同学按了下去。

      宋渡此刻眼中只有周茫。
      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侧过头看他的时候,睫毛的弧度和屏幕上那个回头挡镜头的画面形成了某种奇异只有他知道的对照。

      都是她。都是他喜欢的她。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先是第一排有人开始拍手,然后第二排跟上了,然后是整个教室。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第三组牛逼”,有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这间教室里的学生大多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同窗,他们看过无数小组作业的课堂展示,从大一看到大四,从拙劣的翻拍看到颇有新意的原创。

      但他们很少看到一部短片能把暗恋的情绪拍得这么干净、这么克制、又这么让人心口发酸。那种酸不是悲伤,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那种。
      在走廊里故意放慢脚步等一个人路过,在食堂里用余光找一个座位,在课堂上假装看窗外其实是在看玻璃上某个人的倒影。

      而这部短片把所有这些微小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都拍出来了。
      技巧没有多高超,是因为写剧本的那个人是真的经历过。

      周茫在掌声中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不是被掌声感染的,是她终于有机会在剪完这个片子之后、在所有人都看完这个片子之后,看一眼那个写剧本的人。

      她想看看他对这个成片的反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觉得哪里还需要改。
      但她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看我干嘛?话还没出口,就被讲台上老师敲击桌面的提示音打断了。

      “好了好了,掌声可以收了。”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干脆利落。
      她站在讲台旁边,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这门课上她很少当面夸人,大部分时候的评价是“还行”“可以更好”“再改改”。
      “下面请第三组成员派出两位代表上台讲话。”

      周茫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旁边的椅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在意,从座位和座位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往外走。从第三排走到讲台大概需要跨过两双伸得老长的腿、一个放在地上的书包、一只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笔。
      她走过去的时候动作利落,和平时去食堂打饭一样,目标明确,路线最短。

      李然景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半寸,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座位。他看着周茫的背影走向讲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让宋渡上台的决定可能是一个错误。

      不只是因为宋渡比他更懂剧本,是因为宋渡和周茫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看到。从大一到现在,每次宋渡出现在周茫身边的时候,周茫的表情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笑,不是脸红,是那种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点,像是确定了自己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一只干净的手举起来。

      修长漂亮的手型出现在教室昏暗的光线中,手指伸直,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并拢,是一个标准的我要发言的手势。
      白皙的眼皮慵懒地睁开,眼神抬起来,看向讲台方向。

      不知是谁,大概是坐在后排某个眼尖的女生,先看到了这只手,顺着手的弧度看到了手的主人,然后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波纹迅速扩散开来。

      紧跟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带着兴奋和起哄意味的哄笑。整个教室的气氛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从“课堂展示点评环节”切换成了“校园CP现场发糖”。
      两人并肩立在讲台侧边。

      讲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上面刚刚好,隔着一道极近的半臂距离。
      周茫比他矮了一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肩膀上方。

      老师用手敲敲桌子,敲了两下,把哄笑声压下去了一些。
      “好了,俊男美女的组合大家都爱看。”这句话是调侃,也是事实。

      从大一到大四,这间教室里出现过无数对小组搭档,但长成这样的搭档确实不多见。
      周茫耳尖微热。

      她能感觉到满堂视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对着屏幕,不是对着老师,是对着她和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
      她向来怕这样显眼的时刻。

      人群的焦点不是她要追寻的东西,虚幻的、缥缈的、易变的都是她讨厌的。
      她喜欢确定的东西:一个项目的完成进度,一张银行卡上每月按时打进来的兼职工资。这些才是她可以掌控的。

      而人群的掌声、目光、热议,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涨潮和退潮,她从来不涉足那片水域。
      可此刻她被迫站在那片水域的正中央。人越是紧张,注意力反而越容易落在身边最近的事物上。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稳定不动声色的存在,宋渡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身上,仿佛形成一个安全的包围圈。她明明在躲避所有人的目光,余光却不受控地一次次往身侧偏。
      不是看他,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那道影子还在。

      下意识的依赖。这个词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依赖?

      她周茫什么时候依赖过别人?她从小就不习惯依赖。所有事情都是自己扛。她不依赖任何人。
      她只是在紧张的场合里,随便找了个视觉锚点让自己稳定下来。

      对,就是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个她最擅长的、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调开了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合同里抠出来的,干练而精准。
      “大家好,这是我们的小组作业。我们的短片名字叫《她是我的》。剧本:宋渡。拍摄:庄元元、李然景、黄书文、苏何解。剪辑:周茫、宋渡。”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
      她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部关于青春题材的暗恋故事。剧本是由宋渡同学写的。我们小组是这样安排工作任务的:每个人都写自己认为适合这个题材的故事,然后由我们小组一致决定选出哪个觉得最适合拍摄的故事。最后由我们自己找拍摄场地、找器材、修改剧本。”她说到“每个人都写”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记得宋渡交上来的那份剧本和别人交上来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别人的是大纲式的、几段话的梗概,他的是一份完整的、格式标准的、连分镜都画好了的剧本。她当时翻了一遍,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把小组作业当成公司项目来做了”,第二反应是“写得还挺好”。她对着电脑把那份剧本从头到尾剪了五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舍不得删掉任何一句台词。不是因为台词写得好,是因为每一句台词都像是真人说过的话,不是编出来的,是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我们小组的每个人都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最后谢谢老师的赏识。”

      她说完,微微欠了一下身,标准的学生对老师表示感谢的姿态,不多不少,礼貌而疏离。
      老师微笑。

      她习惯每次结束展示,结束所有需要露面的场合,都自顾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U盘拔下来放回笔袋,笔袋拉链拉好放进书包,书包带子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肩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拖泥带水,好像刚才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讲话只是她今天日程表上一个已经被划掉的任务。
      但这一次,身边突然出现个人,正弯着腰帮她捡起那张从她笔袋里滑出去的纸巾。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他直起身,把纸巾放在讲台边上。不太坏。她在心里说。
      周茫看向宋渡。

      按照流程,该他发言了。
      他在上台之后一直保持着一种懒散不紧不慢的姿态,坐在老师那张小圆凳上,那凳子对一米八几的人来说显然太矮了,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讲台的桌面,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踩在凳子的横档上,一只手扶着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鼠标。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周茫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
      那副眼镜把他平时那种散漫慵懒的气质收了一点点,多了一层薄薄若隐若现的书卷气。

      她刚才在台下的紧张心本来已经平复了,现在看到他这副斯文模样,忽然又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眼镜好看,是因为他戴眼镜的时候看她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从侧边看她,现在是微微仰头,从下往上看她。

      那个角度让他的眼尾微微往下弯,睫毛的弧度被镜框框住,像一幅被装裱好的画。
      宋渡推了下眼镜,眉眼温柔,看着周茫。

      “《她是我的》这个故事,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是一个暗恋故事。源自于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的暗恋之情。创造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到了一点回忆。”
      台下有同学举手。

      不是标准的课堂举手姿势,是那种在酒吧里跟朋友起哄时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挥手式举手。
      “请问一下宋同学,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周茫的余光看到那个举手的男生脸上挂着一种兄弟们我今天替大家问到了重点的表情。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能在学校这么神圣的地方问出这种八卦问题来。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替他挡话。
      不是不想,是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她挡。毕竟他平时最讨厌被人盘问私事,连财经杂志的专访都因为不想聊个人经历而全部推掉。

      她等着他用一个冷淡的眼神或者一句敷衍的你猜把这个问题打回去。
      宋渡没有打回去。他看着那个举手的男生,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周茫。

      她正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脸,用一种“看你怎么办”的眼神看着他。
      她大概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对任何涉及私人感情的问题报以一张冷脸。但她不知道他今天戴眼镜不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是因为昨晚熬了一整夜在想今天要不要说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没决定好,起床的时候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件深灰色卫衣。穿它是因为上次小组讨论的时候周茫说这件颜色挺好看。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她从来没对他说过的那些。

      “是我的故事。”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低沉,是被胸腔里某个东西压了一下,自然而然就低下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和刚才看短片时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沉浸在故事里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下一句话的安静。

      周茫没想过他会承认。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笔袋,笔袋上的拉链扣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教室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讲台下面一张张好奇的、兴奋的、八卦的脸。但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在看她。

      “真没想到堂堂宋渡也有暗恋的时候?”那个举手的男生又来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调侃,但不是恶意的调侃,是一种原来你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的亲近感。

      “有表白吗?”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是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害羞的颤抖,但音量又足以让整个教室听到。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遗憾,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太阳东升西落,北城冬天会下雪,他没有对她表白。
      “我们都很好奇,为什么?”那个女生又追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羞了,因为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长成这样、家境这样、什么都有的男生,为什么要暗恋?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得不到?他随便勾勾手指,排队的人能从这间教室排到校门口。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喜欢,然后在一个普通的课堂展示上,用一部短片把这份喜欢摊开给所有人看。

      愉悦的笑声从宋渡嘴边发出,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太甜太烫的糖,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笑的时候抬着眸子看向周茫,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带着一点得意和更多温柔的对视。他比她矮了半个身位。

      不是他矮,是他坐着,她站着,他从下往上看她的时候,灯光在他的虹膜上切出了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
      “只有她喜欢我时,我才有告白的机会。”

      掌声再次响起。
      不是刚才看完短片时那种被作品打动带着一点欣赏和认同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是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看到了一个一直被仰望的人原来也有这么卑微的一面之后,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排有个女生对着旁边的同伴大声说了一句,“我嗑到了”,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在意。

      因为大家都在嗑。
      就连老师都在讲台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用一种过来人带着一点慈祥和一点八卦的目光看着这对站在讲台上的搭档。

      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无数学生小组,但暗恋故事被当事人亲自承认的,这还是头一遭。
      宋渡侧过头,对周茫做了个手势,手指往外勾了一下,示意她靠近一点。

      周茫以为他有什么正事要说,比如接下来这段话他该说什么、是不是需要她再补充点什么技术参数、或者提醒她刚才忘了感谢某个帮忙借器材的同学。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他歪过身子,声音极轻极轻,像是用嘴唇和气息在空气里画了一根只有她能看见的线,线的这一端是他的嘴唇,那一端是她耳后那颗小痣。
      “我表现怎么样?”

      周茫真想给他一个白眼。这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耍帅。台下一百多号人正为他的暗恋故事感动得稀里哗啦,他转过头来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完了,没救了。这下她知道他暗恋的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喜欢他了,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太自恋了,自恋到让人想把他从讲台上踹下去。她面无表情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拇指往上的角度精准地控制在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勉强及格”的意思。

      “好,非常好。”
      “就这。”宋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满,不满是装的,他的嘴角正在往上翘,那个弧度和他刚才说是我的故事时一样,是一层快要压不住的快乐。

      这种快乐跟他平时签了合同、赢了比赛、在董事会上得到一个“通过”完全不同。
      是另一种更幼稚的、更本能的、被喜欢的人夸了一句之后像个刚拿到小红花的小学生一样的快乐。

      宋渡等了很久很久,从大一等到大四,从她坐在他旁边改剧本的每一个深夜等到今天站在讲台上她对他竖大拇指的这一刻。
      就这,就这两个字,够他撑过今晚把U盘里的视频再翻出来看几十遍。

      周茫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着他笑的样子,眼尾微微往下弯,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扇动,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边。
      台下有好几个女生的目光已经不只在看他了,是在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从镜片到下颌线、从肩膀到手指,一寸一寸地舔舐。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把这个人打包好给藏起来。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觉得他这样笑实在太危险了,危险到随时随地都能无差别地辐射到在场所有人。
      到处散发魅力的魅魔,和到处拉屎的小狗有什么区别?都是管不住自己。

      哎呦。她在心里又哎呦了一声。
      不站在一起就好了,不站在一起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她往自己身侧跨了一步,想拉开一点距离,让自己不被卷进他的引力范围。
      宋渡划着凳子就跟上来了。

      那圆凳是老师的教学专用凳,下面有四个小轮子,平时用来从讲台左边滑到讲台右边,省得老师站着上完两节课腿疼。
      此刻被他一米八几的人坐在上面一划,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流畅轻微的滚动声。

      他从她身边滑过去,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万遍一样自然。
      “我想要奖励。”他说。

      周茫哆哆嗦嗦。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奖励?什么奖励?他以为这是幼儿园小红花时间吗?她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他一个大拇指了吗?难道大拇指不算奖励?那他要什么?她张了张嘴,语言系统出现了短暂可以被诊断为暂时性失语症级别的卡顿。
      “……?”

      庄元元坐在第三排,从周茫和宋渡一起上台起,她的目光就没从这两个人身上离开过。
      她从小和周茫一起长大,见过周茫所有种表情,冷的、淡的、倔的、累的、在医务室里含着草莓糖微微鼓起腮帮的,但她很少看到周茫脸红。此刻周茫站在讲台上,耳尖从冷白色变成浅粉色,又从浅粉色往耳廓的边缘蔓延。

      不是那种夸张的、满脸通红的害羞,是更细微只有认识她够久的人才能察觉。
      她在紧张,不是面对满堂目光的紧张,是面对宋渡一个人的紧张。

      宋渡自然也看到了。
      他和周茫认识没有庄元元那么久,但他对周茫的观察从大一羽毛球馆那天就开始了。

      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抿嘴唇,会攥手指,会耳尖发红。
      他在备忘录里记过这些,一条一条的,像在做一份关于她的田野调查笔记。

      此刻她耳尖红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而他离这个红得发烫的耳朵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的心跳快得过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副清淡的,从容的、好像只是在上课的闲散模样。他看着她,眼底是极克制的柔软。他把心底那股想要伸手捏一下她耳朵的冲动按下去,换了两个字说出口。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猫说不摸你了然后把手收回去。

      他确实把手收回去了。本来搭在讲台上,手指离她的手肘只有几厘米的那只手,被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膝盖上。
      他在自己膝盖上把那本不该伸出去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节发白。

      课堂展示结束,人流渐渐从教室里往外涌。
      日光灯重新亮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围在讲台旁边拷贝U盘里的小组作业,有人在跟老师交流拍摄心得。

      宋渡和周茫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他们的影子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庄元元从后面追上来,手机举得老高,屏幕朝着周茫。

      “我刚刚拍了几张你和宋渡的照片。单独发给你了。”她乐呵呵地划着手机屏幕,翻到其中一张,台上屏幕正放着那个回头挡镜头的画面,宋渡站在她旁边,她微微侧着头,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还别说,你俩还挺配的。”

      周茫悠悠一句:“什么时候把你的霸总小说给戒了?”
      庄元元不仅给周茫发了,还给宋渡发了。

      她先发了一张试试水,附加一条消息:【想要吗?V我50。】她本来想的是宋渡大概会回一个“无聊”或者直接已读不回。
      结果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五千。

      庄元元瞪大了眼睛,手上的辣条差点掉在手机屏幕上。
      她二话不说,把今天拍的每一张合照,台上并排站着台下凑近了说话走廊里一前一后走着的,哐哐全给宋渡发过去了。

      【庄元元:不亏吧。】
      【宋渡:一个锤子的表情包。】

      庄元元朝他竖中指。宋渡回了个中指。这个操作没个认识十几年是不会做的——从小学开始互相比中指,比到大学毕业还没腻。
      苏何解从他们一起上台起就有点不悦。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很别扭。一种胃里不太舒服的酸涩感,像吃了一盘放了太多醋的凉拌菜。因为宋渡和周茫同框的时候,真的配一脸。

      不是那种刻意的被外人强行凑对的那种配,是两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配。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

      以前周茫站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只觉得她很好看,他很喜欢。此刻她站在宋渡旁边,那种好看忽然变了质。
      多了一层他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微妙从骨子里往外渗的柔和感。好像她和宋渡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无法参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语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知道他看着宋渡对着手机屏幕笑的时候,那笑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看什么消息呢?”苏何解用肘戳了一下宋渡的胳膊。
      宋渡把手机屏幕按灭。动作很快,但不够快,苏何解余光扫到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周茫和宋渡站在讲台上,周茫微微仰头,宋渡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半臂的距离里,像一根被拉得很细很细的金线。
      “没什么。”

      “没什么,你对着手机笑?”
      谁也没想到,仅仅半日功夫,这段课堂展示的视频就在京大彻底传开了。

      不知是谁在课上悄悄录了屏。
      短短几分钟的画面流转速度惊人,从年级群到朋友圈,从朋友圈到校园论坛,从一个帖子的评论区到另一个帖子的主楼,像涟漪扩散,一层一层,一圈一圈。

      视频里最多的画面就是宋渡和周茫同框的镜头,他们并肩站在讲台上的,他们在短片里擦肩而过的,他们在走廊里一前一后走着的。
      还有那些被截成九宫格的图片,每一张都很清晰,清晰到能看到宋渡推眼镜时指尖的角度,能看到周茫耳尖那抹极淡的红。

      两位往那一站,随随便便就像青春经典偶像剧里的少年少女脸,分工配合,默契得过分惹眼。
      照片里的周茫看着教室多媒体的电脑,表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宋渡则看向她,目光里有一种极轻极淡的、只有被镜头捕捉到之后才会被放大到无法忽视的温柔。
      全校都在讨论这一对合拍到离谱的小组搭档。热度来得汹涌,像一场没有预告的暴雨。

      【有一说一,宋渡也太好看了吧。】这条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附议,少部分是歪楼讨论宋渡今天穿的那件深灰色卫衣是什么牌子的。
      【周茫也很好看哦,有没有觉得。这才像豪门青梅竹马的搭配。】
      【咱们周茫,听说在四处兼职,家里应该没钱。】
      【楼上的别说了,小说代入感太强了。一个富家少爷一个草根女主,这故事对比感岂不是就来了。】
      【关键是两张脸,绝配。】
      【不是吧,大家怎么这么会嗑,他们应该是小组作业分到一起。】
      【看了吗?他们的作业视频,这个短视频再加点东西跟影院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简直太配了。】

      周茫不喜张扬,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被所有人记住。
      之后几日走在校园里,随处都是若有似无的打量小声的议论、擦肩而过的侧目。

      那些细碎的关注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连走路都下意识放快脚步。
      最让她别扭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宋渡绑定在一起。

      旁人随口一句你们俩真的很配都能让她心跳乱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有说“你们俩真配”的,就有说“周茫蛤蟆想吃天鹅肉、上赶着倒贴”的。一条帖子底下可以同时容纳善意和恶意,像一条河里可以同时漂着花瓣和垃圾。他不可能像人民币一样让所有人都喜欢。

      一件事物存在本身,就会有喜欢它的人和不喜欢它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苹果。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周茫。
      她活了很多年才学会一件事:不需要因为有人讨厌自己而道歉。

      庄元元拿手机给周茫看,屏幕上的帖子已经翻了好几页。
      “瞧瞧这些评论,关注你的人还不少呢?”

      周茫收拾着手上的东西,几本书、一支笔、一个U盘、一包拆了封的纸巾。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书包里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份不需要着急的文件。

      “可以理解,大家生活过得都很安逸,找点乐子乐一乐。”
      黄书文回到宿舍,一进门就趴在周茫身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我去,我看学校论坛,都炸了!周茫你这下在京大彻底出名了!”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尖细了半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说什么野草系女主vs富家少爷,还有人给你和宋渡建了CP话题,叫什么来着……渡口!你看你看,这个帖子说宋渡看周茫的眼神绝对不是在演”
      庄元元啧啧两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袋薯片。

      “这课上还没欣赏够呀?”
      周茫最先想的,就是查清视频外泄的源头。

      可这视频照片加起来不少,如今闹得全校皆知,必然是有人私自传播。
      她把矛头第一时间对准黄书文。

      不是针对她,是排除法。
      黄书文性格外向爱热闹,平时最爱分享日常,朋友圈一天能发好几条,上课拍PPT、下课拍食堂、深夜拍宿舍楼下那只流浪猫。

      在所有人看来,她是唯一有可能私自录屏、博热度泄密的人。
      而且她有前科,上次在论坛上发帖诬陷周茫的人就是她。

      “这个视频和照片,和你有关吗?”周茫直接问的。
      语气不是审问,是确认。

      黄书文懵了。
      她从周茫肩膀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脸上那种我要给你看八卦的兴奋表情在一瞬间碎成了困惑和被冒犯的不解。

      “你怀疑我?”
      周茫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黄书文的眼睛,眼眶微微放大,瞳孔没有收缩,嘴唇微微张开,下唇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你居然不信我”的气愤。
      她想起上次在操场上质问黄书文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是僵硬的、躲闪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她第一时间否定这个猜测。
      “你怀疑我?周茫,我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太看不起我了吧。”黄书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没有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她把手从周茫肩膀上收回去,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用一种被冤枉了的、带着一点委屈和更多倔强的姿态看着周茫。
      庄元元靠在床头,手里那袋薯片停在半空中,笑了一声。“你不是喜欢宋渡吗?”

      黄书文转头看庄元元,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被当众揭穿秘密的心虚。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你怎么知道?”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一看到宋渡就笑得很明显。”庄元元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她和黄书文同宿舍好几年,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黄书文每次在走廊里偶遇宋渡都会忽然开始整理头发,每次宋渡在食堂出现在隔壁桌她吃饭的速度就会忽然变慢。

      这些细节庄元元看在眼里,从来没有点破。今天点破,不是为了取笑她,是为了让周茫确认一件事,黄书文没撒谎。
      黄书文傻眼了。

      她看看庄元元,又看看周茫,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间从心虚变成了坦然,又从坦然变成了某种复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释然的东西。她喜欢宋渡这件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在一个宿舍里住的两个人早就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好,我知道了。”周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她平时的平稳和冷静,“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黄书文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好了迎接一顿冷嘲热讽,或者至少是一句你居然喜欢他的调笑。
      但周茫说的是对不起。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干净利落,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传播者依旧成谜。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周茫翻来覆去回想课堂前后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排查所有可能性。

      那个短片从开学初就一直在他们几个人的电脑里流转,庄元元、李然景、苏何解、宋渡,每个人都有一份。
      如果有人从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电脑上拷贝走、再匿名上传,理论上不是不可能。

      但谁会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把视频放出去?她想不到。
      因为当时,她也被宋渡吸引目光,哪还注意到其他。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戴金丝眼镜、坐在小圆凳上歪着头问她“我表现怎么样”的人身上。
      宋渡。宋渡。

      宋渡。宋渡。
      周茫从没想过是宋渡。

      宋渡是整个小组里最不在意舆论的人,他连财经杂志的封面都懒得看,怎么会在乎校园论坛上的热度?
      此刻的他正在校外,不知道在哪里。但他在京大论坛上的存在感比任何在校生都高。

      帖子每多一条评论,他的名字就被多提起一次。
      黄书文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一个页面。

      “你们看,这是我的校园论坛账号,内容发布记录里根本没有你和宋渡的照片。”她把手机翻过来,让周茫和庄元元都能看到屏幕。
      账号头像和昵称都和她上次发帖污蔑周茫时用的那个不同,那个已经被宋渡的技术部封了,这是她后来重新注册的新号,发帖记录干干净净,全是考研资料分享和食堂菜品测评。

      周茫看了一眼屏幕,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我真知道了。”她说,“还有呢!”

      “还有,我没那么无聊,看着你和宋渡暧昧不堪。”黄书文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个刚才还在为自己澄清带着一点委屈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酸酸的、不甘心带着一点嫉妒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的复杂情绪。
      “你说什么?”周茫的声音忽然冷了。

      不是升温的冷,是降温的冷,从常温降到冰点,不到一秒钟。
      “我说你与宋渡暧昧。”黄书文很有种。她知道周茫能打,在操场上见识过,在食堂里目睹过庄元元一拳砸在林修祁脸上的场面。但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因为憋了太久。

      因为每次看到宋渡看周茫的眼神、周茫却毫无察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她不是坏,她只是一个暗恋了宋渡好几年、却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只落在自己室友身上的普通女生。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句话从她心里涌到嘴边,花了一整个学期的时间。

      庄元元在床头按了暂停,不是手机,是她自己。
      她把薯片袋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在周茫和黄书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但没有说话。
      她知道周茫不需要她帮忙。

      “与他传绯闻有损我形象。”周茫说,认真的陈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做任何逻辑判断时一样,冷静客观,像是在说一件公认的事实。

      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暴露了她内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黄书文愣了。

      与宋渡传绯闻有损女生形象,这句话从周茫嘴里说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那可是宋渡,天上月亮般的存在。

      别人能和他说上一句话都要高兴半天,她居然说跟他传绯闻有损她的形象。
      “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茫蹭地一下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宿舍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着黄书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压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被撬开了一个口子的热度。
      “爱男人爱出自卑感了吧!没男人活不下去吗?我告诉你,你对宋渡喜欢得死去活来,可别把我带上。你喜欢他,和他说去,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什么?”她的声音在宿舍四壁之间弹了一下,庄元元的薯片停在半空中,黄书文的嘴唇微微张开,走廊里有路过的女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

      周茫没有停。
      “怎么?你以为宋渡喜欢我呀?我再告诉你,不可能。我家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没父没母,兄妹姐弟相依为命。宋渡,那是宋氏集团继承人,只要他想,天上的月亮都可以摘下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我,是能与他的家世相匹配的吗?别做梦了。只说他的家世,在座的只有庄元元和他相配。”

      庄元元举手,手指张开,掌心朝前,像交警在指挥一辆即将闯红灯的车。
      “哎,打住。谁喜欢老宋我不管,可我不喜欢。”她说完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袋薯片,但眼睛没有离开周茫。

      周茫啧了一声,转头又看向黄书文。
      她的语速很快,快到她说完上一句的时候脑子已经在组织下一句了。

      “我还没说完,你清楚他家什么情况吗?父母好相处吗?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扎得深。

      不是扎在黄书文的脑子上,是扎在她的心上。因为她发现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喜欢宋渡,喜欢了很久,但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东西。

      他长得好看,他家里有钱,他很冷,他不爱说话,他在课堂上写了一份关于暗恋的剧本,他说“是我的故事”。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笑,不知道他手机里存着多少条备忘录,不知道他在医务室蹲在谁面前说过求你看看我吧!不知道他衬衫袖口上那个“Z”字标签是谁的笔迹。

      “你——”黄书文想反驳,但她的语言系统在周茫连珠炮式的追问下出现了和刚才周茫面对宋渡时一模一样的卡顿。
      “我什么我?黄书文我告诉你,爱情是自由的。你喜欢就去追,成功了我恭喜你,失败了也别赖我头上。我就和宋渡拍了个片子,当时你也去了,知道什么情况。可还跟着这些人议论,有意思吗?”

      从头到尾,这场沸沸扬扬的全校风波,都是宋渡一个人的隐秘心机。
      周茫不知道的事,课堂结束,众人喧闹收拾东西时,宋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

      他在等所有人走光,等老师关掉投影仪,等最后一个同学抱着笔记本从后门出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挑了三张照片和一段他已经剪辑好的精简版视频。不是课堂展示的完整版,是一个更短的、只保留了他和她同框画面的版本。

      他用一个刚注册没有任何历史发帖记录的匿名账号,上传了校园论坛。
      他做的不是求热度,不是要让她出名,不是想让所有人讨论他们有多般配。

      他做的是一个完全愚蠢、完全不理智、完全不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冲动行为。
      但他还是做了。

      少年太年轻,太纯粹,有点笨拙与偏执。
      他爸教过他谋略,他妈教过他怎么在公众面前保持微笑,他的同事说他是在谈判桌上永远提前算好对手会往哪个方向退的人。

      但此刻他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那张她刚坐过的椅子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还在缓慢旋转的吊扇,心想,周茫,我真的完了。
      他要再不出手,周茫可能真的要和苏何解订婚了。

      宋渡不确定她会不会同意,但他在苏家上看到她穿着那身衣服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了什么叫恐惧。
      不是失去一笔生意的恐惧,不是被董事会否决一个项目的恐惧,是那种如果以后她的人生里没有我的位置,我该怎么办的,把整颗心脏都攥住的恐惧。

      平日里的周茫温柔、礼貌、周全,对所有人都温和有度。
      她会认真听同学说话,会礼貌回应所有人的善意,会在小组讨论时把自己的方案推翻重来只因为庄元元觉得这个转场不太舒服。

      唯独对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块靠近了就会化掉的冰块。
      他能做的只有克制。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干净、坦荡,这是他给自己的底线。
      周茫回给他的眼神却是分寸得体,是标准的搭档目光,是同学之谊,他不甘心。

      他想要一点不一样。可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他们两个人的连接,想要漫天舆论把他们绑在一起,想要她不得不一次次提起他、想起他、看向他。
      走向他。

      他想用一场全校皆知的热闹,换她目光为他多停留。
      哪怕是以她困扰、烦忧为代价。

      哪怕所有心思只能藏在暗处,永远不能被发现。
      教室人流渐渐散去,周遭嘈杂褪去,只剩零星同学收拾书包的轻响和值日生擦黑板的粉笔摩擦声。

      日光灯还亮着,把整间教室照得有些过分清晰,每一个空掉的座位上都残留着一整节课积攒下来的余温。
      周茫还站在原地。

      她的书包还没背上,拉链还没拉好,手里还攥着那只U盘。她微微垂着眼,眉头轻蹙,一脸的烦闷。
      她在想那个视频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她把自己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一个排除,又一个一个拉回来。
      她想得太专注了,专注到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无意识的,她又侧头看向宋渡。他还在,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走,也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他开口的答案。
      这已经是她短短十分钟里,第五次看向他了。她小声问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软。

      不是刻意放软,是那种只有在很信任一个人、确定对方不会嫌自己烦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
      “你觉得是谁把我俩的视频和照片发在学校论坛?”

      宋渡抬眼。
      他的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心上扫过去,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又回到她的眼睛。

      他太清楚她了。看似冷静理智,其实一烦就会反复看向最信任的人。
      宋渡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信任的人,可他想做这样的人。他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应声,语气和平常一样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应该是外面的人看到视频后自己传开的。这种事查不到源头很正常。别为难自己了。”
      宋渡眼神坦荡,神情自然,完美掩饰自己腹黑的心思以及做了坏事没被逮到的窃喜。

      他今天做的事要是被周茫知道,大概率会被她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说一句让开,然后好几天不跟他说一句话。
      周茫望着他安静温和的脸庞。日光灯在他的头发上投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发梢的弧度刚刚好,鼻梁从侧面看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被上帝多花了几秒的转折。

      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安静地接住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好看。极度的好看!

      这个人确实是红颜祸水。她在心里给他盖了个戳。
      “宋渡,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时一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不太清楚的客观事实。

      宋渡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继续追问视频的事,以为她会让他帮忙查IP,以为她会说他今天上台太出风头了害她被全班人看。

      他没想到她看了他半天,最后说出来的话是你真好看。
      他的大脑在这一秒里停转了一瞬,然后心脏用一种不健康的可以被送去急救的频率开始狂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茫站着,他坐着,看她的脸需要抬头。

      这个角度他太熟悉了,从大一羽毛球馆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
      在球场上她扣杀的时候他在看,在食堂里她端着馄饨的时候他在看,在图书馆她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时候他也在看。

      每一次都是远远小心翼翼,不被发现的。
      但此刻她主动走近了一步,低下头,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一个他从来没有进入过的、危险的领域。

      “这么近看,确实很好看,像雕塑。”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分享一个她刚刚发现的新事实。
      她的眼睛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之间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一件值得被放进美术馆的作品。

      宋渡的心跳爆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擂鼓,血液从心脏冲向四肢百骸,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被她这句像雕塑烧得发烫。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近及远,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在大声讨论等下吃什么。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电扇的叶片还在头顶缓慢旋转。
      这是一间公共教室,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站着,他坐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的日光灯的反光。

      他吞了口口水。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个幅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太明显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微张,缓缓地、像是在触碰一件会被他的体温灼伤的珍贵物品一样,扶住了她的后脖颈。掌心贴在她发际线的位置,手指轻轻扣在她耳后的骨骼弧度上。

      她的皮肤在他掌心里是微凉的、柔软的,像一小块被放在冰箱冷藏层的丝绸。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他的声音哑了。不是感冒时的哑,是嗓子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涌的那种哑。

      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微微收了一下,不是用力,是克制,在极近的距离里克制着不把她再拉近一点点。
      周茫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一直低头看着他的脸,看得太投入,投入到忘了保持安全距离,忘了他是一个会对她说看看我吧的人。
      她愣了一下,没有后退,因为他的手还扶在她后颈上,掌心温热,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往后退一步,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一个很轻很短的字从她嘴唇里漏出来。
      “啊!”

      少女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却不敢承认。
      她只当是搭档间的默契,一起拍过片子,一起熬过剪辑,一起在讲台上面对过一百多双眼睛。

      搭档之间信任是应该的。
      搭档之间说对方长得好看也是正常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宋渡想过她会因为旁人调侃他们而慌乱而不好意思,会因为频繁和他绑定同框而心跳加速。
      他计算过所有这些可能的反应,把每一种都列在心里那个备忘录里,然后想好对应的、体面的、不会吓到她的应对方式。

      但他没想过周茫这人很猛。
      他以为他所有的谋划都是主动出击,是布好棋局等她走进来,是以上位者的姿态去接近她。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在主导什么?

      少女好看的眸子里有一片清澈而具有诱惑力的沼泽。他得穿过丛林,与野人作斗争,心甘情愿地陷入沼泽,就为了一个回眸。
      少女的面庞,是不自知的频频回望,是藏不住的心神向往。

      少年的手指,明知会让她困扰,也要偷偷为自己贪恋一把的代价。
      人前,他得保持着克制。

      周茫,是一片具有诱惑力的沼泽,一不小心他就会掉入万劫不复。
      整个校园都看见了他们的合拍。

      唯独他们两个人,藏着各自的心事。
      宋渡不是不敢摊开最干净温柔的喜欢。他怕她,再也不理他。

      其实是宋渡自己清楚,他要周茫视线落在他身上,必须行动了。
      他把手从她后颈上收回来。

      手指从她皮肤上离开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跟自己拔河。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蜷成拳头,骨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对周茫歪了一下头。

      “走吧。送你回宿舍。”
      走廊里阳光正好,一高一低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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