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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酒吧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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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的灯红酒绿,是寂寞的人所拥有的丰富内心世界。
它不需要打扰到其他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可以安然无恙做自己。
周自衡开的酒吧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门脸低调得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面爬满了常春藤的红砖墙。
推门进去,灯光不是那种俗艳的霓虹色,而是偏暖的暗琥珀调,打在深色的木质吧台上,像一杯年份刚好的威士忌被灯光师精心布了光。
这里每晚都有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角落里唱一些不太出名但旋律很好听的歌。
来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不需要过多寒暄,各自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喝一杯,聊几句,或者在舞池里慢慢地晃。
这里和外面那些灯红酒绿的酒吧不一样,不是猎场,是港湾。
因为周自衡开的酒吧,是GAY吧。
他的性取向是同性。
周茫知道哥哥的性取向。
小时候那天,她去哥哥的房间找他,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看到一个男生从背后环抱住周自衡的腰,嘴唇轻轻落在哥哥的嘴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到她的眼中,落在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被光眷顾的油画。
那个男生看到她之后慌乱地松开了手,退到墙角。
周自衡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要给哥哥的冰镇绿豆汤。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是周茫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有被撞破秘密的窘迫,有害怕吓到妹妹的不安,也有某种终于不用再伪装的轻松。
她什么都没说,把绿豆汤放在桌上,转身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用周自衡的旧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打了很久的字,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她从来没在学校里学过的内容。
困惑、好奇、然后释然。
爱男人和爱女人一样,同样都是爱。
她为哥哥感到开心。
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最重要的,周自衡是她的家人,家人要彼此包容。
相比较哥哥的性取向,她更在意哥哥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的爱人,那个人对哥哥好不好。
仅此而已。
周茫到周自衡的酒吧时是傍晚六点半。
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打扫卫生、擦拭吧台。
服务员认识她,朝她点了点头,把她带到后台的休息室。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带着话梅酸甜和排骨咸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可是咱小弟新学的话梅排骨,非要让我给你送来,让大哥尝尝手艺。这小子放言要在厨艺上碾压大哥,还是那小子爱你,非要我把这些送过来。”
她把筷子从筷子盒里抽出来,横放在保温盒上。
周自衡打开保温盒,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排骨炖得酥烂,软骨一咬就碎,话梅的酸甜渗进了每一丝肉的纹理里。
他嚼了几下,点了下头。
“确实好吃,以后谢南川肯定是位好丈夫。”
“啧啧,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娶媳妇?还是先立业再成家吧,对女生对他都好。”周茫从桌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周自衡看了他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希望的欲言又止。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
得,白想了,周茫没这个心思。
周自衡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把保温盒擦干净放进保温袋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课业怎么样?”
“对你妹我来说小意思啦。”周自衡又给她转了五万块。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周茫看到转账金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哥,别给我转钱,我兼职的钱够花了。”
“就是想让你少去兼职才给你钱的,再过两个月,营收出来,那笔款就可以还给元元了。别有压力,挣钱的事大哥来解决。”周自衡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茫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那笔钱根本不是庄元元的,那是顾蓝给的。
她哪敢跟周自衡说实话。
要是周自衡知道这笔钱的来源,以他的性子,可不得直接打上宋家去找宋许当面对质。
他做得出这种事。
周自衡这个人,平时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但谁要是碰了他家人,那杯水会在几秒之内沸腾成能把人烫伤的蒸汽。
“行,大哥你先忙,我就先回家了。”
黄书文这家伙,出门买杯奶茶都能在路上遇见周茫从酒吧里出来。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焦糖珍珠奶茶,吸管还没戳进去。
隔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她看到周茫推开那扇爬满常春藤的门,从里面走出来。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但这条街黄书文路过好几次了,她知道那是一家酒吧。
周茫从酒吧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穿的不是平时去兼职的工作服,而是她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深灰长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轻松而日常。
她们上辈子是夫妻吗?
冤家路窄。
黄书文穿过马路,走到周茫面前。
她把奶茶杯往身侧一垂,用一种抓到了什么把柄带着点得意和更多不屑的语气开了口:“周茫,你这是上酒吧消遣吗?”
“不是。”周茫看到她,脚步没停。
黄书文从后面跟上来,与周茫并肩走着,脚步轻快,奶茶杯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一声呵呵从黄书文嘴里冒出来,语调上扬,让周茫很不爽。
“原来你的钱都是从这里来的呀,还挺有本事的。”
周茫真不想理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黄书文从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宋渡知道吗?”
周茫停下脚步。
动作很快,鞋底在人行道上轻轻擦出半声被迅速收住的摩擦音。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黄书文的眼睛,那眼神是那种被人用手在脸前面挥了几下,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和不耐烦。
她的目光从下到上落在黄书文那张白净的脸上。
“关他什么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勾引宋渡。”
黄书文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手指攥紧了奶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层冰冷的水珠,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那层水珠浸得发潮。
高傲至极!
周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胳膊。
她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刚才被黄书文抓住的地方,动作不快,但很清晰,是在掸掉一块看不见的灰。
“黄书文,你喜欢宋渡,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不惜对室友产生如此大的敌意。原来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说到“原来的你”的时候,语气里是失望。
那种对曾经可以心平气和坐在同一间宿舍里吃外卖的人,现在变成了见面就阴阳怪气的对手的失望。
黄书文被这句“原来的你”噎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她的大脑里没有准备好“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最直接的武器,哆哆嗦嗦地反驳。
“那是宋渡有魅力,你就承认吧,别口是心非了。”
周茫看着黄书文。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那种看到一个明明可以过得很快乐的人非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拴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把自己逼到死角里的惋惜。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又碍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关系,把声音放得很委婉。
“我不喜欢宋渡,可以了吧。”
远处路灯下的少年望向她们的方向。
他就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今天把头发全都往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干净的眉骨,看起来像是出门散步散到这里。
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色衬衫照得微微发亮。
少年就是少年,周身空气都散发着一股朝气,还有一股怒气。
那怒气很淡,藏在冷淡的眸子底下,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听到了周茫的话。
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冷淡的眸子还是冷淡的。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打火机的金属棱角硌在掌心。
周茫转头的时候对上了他的视线。
宋渡站在离她们不远的路灯下,那个位置刚好能听到刚才她们说的每一个字。
空气凝固了片刻。
周茫觉得尴尬,脚趾扣地。
要是她想上进都有可能当上宋渡的亲戚关系:加入宋家,成为宋家成员只在于她点个头。
而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情何以堪,被室友当街指控“勾引宋渡”,然后她大声宣布“我不喜欢宋渡”,结果宋渡本人就在旁边听到了。
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尴尬过。
黄书文见到宋渡,那腿就像是自己贴上去的。
她从周茫面前走开,往宋渡的方向走了几步,语气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甜得发腻的呼叫,很瘆人。
“宋渡,你怎么在这?也来喝这家奶茶吗?”
宋渡才没那么无聊,他是来见周茫的。
宋渡拨开黄书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动作不重,但很明确,手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拨开,然后收回自己口袋里。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她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宋渡走向周茫。
他的步子在路灯和树影之间穿梭,光线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周茫手里拿着那个保温袋。
“给谁送饭?”
“我哥。”周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干净利落,她完全可以不用回答的。
“你的家庭成员挺多。”开学见到的谢南川,现在还有个酒吧工作的哥哥。
宋渡知道周茫的情况,她在顾蓝嫁入宋家之时他就让人查过了,只不过这么多年一直只是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做。
“你要查户口吗?”
“没这个意思。”
黄书文又跟过来,不甘心被晾在一旁。
“周茫刚从酒吧出来,不像我,都没去过酒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天真,像是小孩子在老师面前展示自己很乖、另一个小朋友很坏。来告状的不要脸。
宋渡也没给她面子。
“那你见识挺浅的,连酒吧都没去过。”
周茫眼睛亮了,这人说话和她一样刻薄。
真是臭水沟里遇知音。
她在心里默默给宋渡加了一分。
黄书文被整不会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么一小会儿,奶茶杯在手里被捏得发出了细微的塑料变形声,然后她又把笑容重新戴好。
她虽不是倾国倾城的貌,但她长得也不差,还有很多人追的。
凭着她的美貌拿下宋渡,她觉得只是时间问题。
“周同学,我还有点学习问题想向你请教,有时间吗?”宋渡转向周茫,态度转变得没有任何铺垫。
“一个小时五千。”
黄书文傻眼。
周茫想钱想疯了是吧,连宋渡的钱她都敢挣,真是惹人反感。
她等着看宋渡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
“周茫就是这样,见钱眼开。”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先知般的肯定宋渡一定会讨厌她,你看,我终于帮你撕开她的真面目了。
宋渡并不觉得有问题。
他有的是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扫你。”
周茫也不做作,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滴!
到账五千。
黄书文没想到宋渡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他会皱眉,会冷淡地走开,会觉得周茫果然是个俗气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人。
但他没有。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扫了五千块给一个刚才还在当众说“我不喜欢宋渡”的女人。
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黄书文觉得自己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宋大财主,有什么学习的问题都可以问我,小的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大财主解答。”
周茫双手抱拳,表情谄媚。
宋渡被她这副恭敬的场面给整笑了,平日里的周茫哪会这样。
这五千花得很值。
“走吧。”
黄书文看着两人走向停车场。
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是拍了张他们走在一起的背影照片。
宋渡的白色衬衫在路灯下格外亮眼,周茫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荡,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
心生嫉妒的人内心是扭曲的,她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那个她讨厌的人而牵动。
就像活在地狱里,在经煎熬。
成了,舍了自己。
败了,杀了自己。
今夜月色格外安静。
停车场在酒吧街尽头,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几辆深夜未归的车稀稀拉拉地停在各处。
月光从楼宇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极薄的霜。
宋渡走在周茫身边。
一高一矮的身高差从背影看很配。
周茫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帆布鞋,站在宋渡旁边矮了一个头还要多。
她拎着保温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宋渡从她身后看去,就连人影也觉得可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幼稚的念头。
他放慢半步,让她先走到前面,然后一步一步地踩她的影子。
左脚踩在影子肩膀的位置,右脚踩在影子的手臂上,一步一个,好不欢乐。
少女的发丝在夜风中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风吹起来的裙摆露出小腿一截白皙。
周茫忽然转身,宋渡迅速把脚收回来,正了正表情。
“我把钱转给你,刚才谢谢你解围。”她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去翻手机。
“不用还。”
“那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周茫没有理会他的推辞,已经点开了微信的收付款页面。
宋渡穿着短袖白衬衫,头发后梳,清爽利落。
身上应该只揣了手机,看起来像是出门散步散到这里。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低头操作手机。她的睫毛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微微翘起,眉头因为操作而轻轻皱着。
他忽然想伸手去抚平她眉心那个小小的褶皱。
“我扫给你。”周茫抬起头。
宋渡歪头露出好看的笑。
周茫真不知道自己有何问题,他笑屁呀。
“宋家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爷爷辈的人赶上好时候积累下财富,到父亲那辈需要把原始积累变多,到我这辈只需要守住财富按照他们原来的路走就可以,周同学觉得我的钱是不是大风刮来的?”周茫目光直视宋渡。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调侃,是真的在陈述一种他觉得理所当然的逻辑。
周茫心里一顿吐槽。
“我还是还给你吧,不该拿的钱我不拿。”
“我们加个微信。”宋渡顺水推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微信二维码。
“不用,我直接扫给你。”周茫脱口而出。
真是的,加个联系方式怎么会那么难。
宋渡在心里嘀咕。
“要不你陪我聊聊天,这钱就算了。”老是推脱也不好,反而觉得心里有鬼。
周茫收起手机。
“好吧。你想聊什么。”
“你喜欢什么食物?”周茫被问得疑惑,这人花五千块就是为了问这个?
“为何这么问?”
“别误会,我只是帮苏何解问下。”宋渡立即解释,语气平稳。
嘴硬的宋渡。
周茫松口气。
“哦他呀,他为何不直接问我,让你做个中间人?”宋渡拿苏何解当借口的嘴该打。
他在心里用拳头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不好意思,第一次追人没经验,让我这个朋友先替他问问。你可别多嘴跟他说呀。”他把能想到的都说了,还好周茫没有起疑。
“不会吧,你说苏何解没谈过恋爱?真不像。”周茫轻笑一声。
“不像吗?”
“苏何解这张脸,不像身边缺女人的样子。”
“别扯远了,他现在在追你。”
周茫比了个OK的手势,思考了一会儿。
她站在月光下,微微仰起头。
“我喜欢芒果,但吃芒果过敏。喜欢吃牛肉、看烟花、喜欢看谢南川画的画。喜欢姜云升的歌。喜欢美景大于美人、喜欢听智慧者访谈、喜欢夏天、冬天、喜欢大哥周自衡、喜欢小弟谢南川、喜欢老周最喜欢的蓝莓蛋糕、喜欢普兰色搭配白色。喜欢所有眼前所能看到的东西。”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一个地列举,像在翻一本自己很熟悉但很少给别人看的旧相册。
眼前所能看到的包括宋渡吗?
他没有问。
“好了,大概能想到的就这些。你回去告诉苏何解,没必要这样,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以后要是结婚了,总不能让你这个兄弟先来帮他当新郎吧。”
周茫把保温袋拎起来,准备走。
“未必不可能??”宋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
哈?
未必能结上婚。
“我知道宋大少爷是好心关心自己朋友,我请你别再掺和我们之间的事了。”周茫转过身,语气是认真的。
宋渡握住周茫的胳膊,他的手指圈在她手臂上,力道比上次在宋氏庄园里握住她手腕时要重,重到周茫感到一阵生疼。
挣脱不开。
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失控的颤抖,是压抑到极点的释放。
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光点。
“你就那么想嫁给苏何解?”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手指从她手臂上慢慢滑下去,垂在自己身侧。
“周茫,你若是不想结婚,我宋渡可以当你的垫板。”
“宋大少爷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让宋大少爷为我做垫脚石?”
月色渐浓,有心人的心在颤动。
宋渡往前走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礼貌交谈变成了只有月光穿得过之间得距离。
“别忘了我可是宋渡!”
“我不喜欢顾蓝。这个女人十年前从我这里夺走宋许,我很不开心,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了父亲的关爱。就现在而言,我只是不想如她的意。你是顾蓝最在乎的人,她肯定会不爽。她不开心,我就开心。她不开心宋许就不开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茫的耐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磨掉。
宋渡顿了顿。
他接下来的这句话,是他今晚花五千块买来的,是他站在路灯下等了好一阵才等到的,是他从大一羽毛球馆那天开始就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和你结盟,和你谈恋爱。”
周茫愣了一下,然后念了一个词。
“疯子。”
“疯子就疯子。”
“你的方法用错了,而且脑子还不正常。离我远点。”她转身就走。
宋渡想抱住周茫,但他脚步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忽然歪了一边,从后面歪向她的肩膀。
他没有在演戏,刚才出来的匆忙,穿得太薄,大概是傍晚就开始发烧了,现在撑不住了。
周茫一躲没躲开,他切实枕在她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脖颈上。
男人脸红扑扑的,迷糊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一样。
周茫手摸上他的头。
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烫得她指尖一颤。
“有点烫。宋渡,你发烧了,得去医院。”
男人半昏迷着,嘴里呢喃:“不去医院……不去……不喜欢医院。”
“不去医院怎么成?”
回到家,周茫把宋渡放在沙发上。
她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终于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翻出一盒还没过期的,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杯子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她把宋渡扶起来,把药塞进他嘴里,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喝水,咽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做了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又倒回沙发上。
周茫从房间里拿出毯子给他盖上,毯子边缘掖在他肩膀底下。
“宋渡,我给你喂了退烧药,你先睡一会,睡醒了应该能退烧。”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他枕酸的肩膀。
“谢南川这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转头就没影了,不着家。”她拿起手机给谢南川发了条消息,过了一小会儿对面回过来。
谢南川:【我在朋友家玩呢,周末就不回去了,到时候直接回学校。】
周茫:【行,记得吃饭。】
对面回了个小猪点头的表情包。
周茫转头看看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宋渡。
操心的命,没完没了的担心。
又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又不能把他送医院去,他说了不去医院,应该有他的理由。
主要是周茫觉得发烧不是什么大毛病,要是要人命的大毛病肯定得送医院去,她可没有承担一条命的义务。
周茫拿着睡衣浴巾准备洗澡。
关上浴室的门,水流声哗哗响起。
宋渡隐约听见水声,迷糊睁开眼。
是个陌生环境,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搁着几个相框。
他想起来找点水喝,手撑着沙发坐起来,脚步有点飘,走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水壶,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完。
周茫从浴室里出来,手上拿着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打算扔进洗衣机。
她出门迎上宋渡的目光,关上浴室门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你醒了。”
宋渡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声音带着鼻音。
一声嗯,软萌的,和周茫刚才被他气到想揍他时判若两人。
“你发烧了知不知道。”周茫边说话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好洗衣液,洗衣机开始工作的嗡嗡声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宋渡现在站在她家客厅,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
周茫从阳台方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踮脚伸手摸宋渡的额头,掌心贴上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睡了会确实好了点,退烧了。”宋渡眸子微动,他的心也跟着跳动。
周茫把手收回去。
此刻她正穿着睡衣,还是简单的短袖、长裤、拖鞋,白净的脸上没有装饰,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往肩膀上滴水。
竟然这样一张脸让他心动不已。
“谢谢你。”
“呦,宋大少爷还知道说谢谢,看来恢复理智了,我就不跟你计较发癫的事了。”
宋渡坐在餐桌椅子上。
周茫拿着吹风机在吹头发,热风嗡嗡地响,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
当吹风机声音停止,她用手指顺了一下发尾,确定全干了,然后把吹风机收进抽屉里。
宋渡的视线在她放下吹风机的那一刻迅速移开。
周茫又拿梳子顺了下头发,走到宋渡身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知道自己发烧了?”
“知道。”
“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喜欢医院。”
好,周茫不再问了。
“既然好了就回家吧。”
男人慵懒着,突然搂住周茫的腰。
他坐在椅子上,脸贴在她的腹部,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不重,但很稳。
周茫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他,只是把手举起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个把脸埋在她肚子上的男人。
“松手,就算你生病了,我也会揍你的。”宋渡抱得更紧,声音闷在她的睡衣布料里。
“我不想离开。”
周茫那心情如过山车。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她真不知道。
但这张烧刚退、脸还红红的、抱着她的腰不撒手的样子,实在让她下不了狠心踹开。
“我这小屋不如宋家的房子金碧辉煌,只怕宋大少爷住不习惯。”
宋渡仰着头。
脸因为刚才退烧药的药效和刚哭过似的微红,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
真像个可怜虫。
周茫心软了。
“好了,客厅给你住,明天一早就走。”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呢喃软语,加上一只软萌可爱的大狗狗。
周茫真上手了,手指插在他头发间,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得多。
宋渡的头像在贪恋这双手的温暖,像小狗一样不停蹭着,要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她指缝间轻轻扫过。
周茫忽然想起宋渡说的那句,我想和你谈恋爱。她停下手上动作。
“再不松开我真揍你了。”宋渡真松开了,但还是仰着头望向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
“去洗漱吧。”
“没衣服怎么洗?”
周茫从谢南川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递给他。
谢南川比宋渡矮一点,但T恤的肩宽差不多,裤腰有松紧带可以调节。
“先将就着穿。”宋渡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眼那件T恤上印的卡通图案,是一只抱着吉他正在唱歌的小狗。
宋渡去洗澡了。
周茫从冰箱里拿了瓶电解质水喝了两口,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才真是疯了。
这家伙是个骚包,得远离。
她怎么就让他住下来了。
糊涂。
她一边喝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赶紧站直身体,假装一直在喝水。
宋渡从浴室里出来后,头发是湿的,穿着那件印了弹吉他的小狗的T恤,裤脚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修长匀称的小腿。
他走到客厅,在周茫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周茫正在看电影,是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纪录片,蓝鲸正从屏幕一端游向另一端,背脊划开水面,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宋渡看向周茫,眼神中露出一丝安定,那种在陌生环境里在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安全的情况下,依然觉得安全的感觉。
这个场景他大概想过无数遍,竟然在如此快的时间点上提前预支。
幸福过了头。
“你头发怎么没吹,本来就发烧,会严重的。”周茫转头看他。
“没事,死在这里,你脱不了干系。”合着宋渡这是要赖上周茫。
周茫气呼呼地去拿吹风机,插上电源,站在他面前。
“真是欠你的。”吹风机嗡嗡地响,周茫的手很温柔,指尖在他的头皮上轻轻移动,把每一缕头发都吹干。
宋渡的头发在热风里变得蓬松柔软,他闭着眼,睫毛在吹风机热风里微微颤抖。
周茫拍拍他的头,想拍小狗一样。
“好了,可以睁眼了。”
电影也不看了。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
“宋渡,你好好休息吧。”
宋渡乖巧点头。
周茫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还没过半小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声,很轻。
然后宋渡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周茫,你睡了吗!”周茫被他给烦懵了。
自己掀开被子,长叹一口气,幽怨地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渡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小狗T恤,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表情十分无辜。
“大哥,你到底什么事呀?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有点怕。”周茫气笑了。
“一个大男人怕鬼吗?”宋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周茫想到什么。谢南川小时候也怕鬼,还是陪他在客厅坐下。
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
她靠在沙发里,指着旁边那张长沙发让他躺下。
“谢南川十二岁以后就没让我给他讲过故事哄睡觉了。”此刻宋渡在周茫眼中和十岁的谢南川没什么区别。
宋渡瞳孔微缩,小表情对于困到不行的人来说没什么变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花果山的猴子,每天吃桃子,黄桃喜欢吃,水蜜桃也喜欢吃,蟠桃也喜欢吃,油桃也喜欢吃,总之桃子都喜欢……”周茫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她自己先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
宋渡从对面的沙发上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周茫睡着的照片,光线柔和,她的脸半埋在沙发靠垫里,嘴唇微微张开。
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果然男人装可怜,才能得到女人的一点点关爱。
周茫这直脑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渡对她有意思。
这招不能多用,宋渡鬼精鬼精的脑子里还有很多招。
第二天周茫在沙发上醒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她昨晚拿出来给宋渡盖的那条,是她自己平时用的灰色羊绒毛毯。
家里没有人,玄关处的鞋子少了一双。
餐桌上留了份早点外卖,豆浆油条,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
“谢谢你的沙发,早饭赔罪。——S”
她看着那个“S”,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又放回桌子上。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靠垫都被摆正了。
她躺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接着睡。
选修课上,宋渡已经几天都没来上课。
苏何解说,宋渡被他爸叫回公司帮忙,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苏何解给他发消息都没回,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苏何解去了一趟宋家,在宋渡的房间门口敲了好几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宋渡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好几份文件,眼底下有一层淡青色。
看到苏何解,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给了他一个眼神。“忙着呢,最近别来打扰我。”苏何解灰溜溜地走了。
他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赶人的时候不礼貌。小时候苏何解来找他玩,宋渡不想出门,就从二楼窗户扔下来一只大娃娃给他,然后自己从二楼跳下来。
宋许站在院子里看到了这一幕,愣是没舍得揍他。
总之苏何解就知道宋渡疯得很,从小疯到大。
所以在他让你走开的时候,识趣点走开就对了。
苏何解在外也只会说他家公司的项目临时需要他回去帮忙。
不透露宋渡隐私,也不让他为难。
“那这小组作业他到底做不做了?”庄元元没好气地对苏何解说。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眉头皱得比刚才上课时老师提到期末考试还要紧。
“群里消息他要是看到了,给个回复。”
【庄元元:今天每人交一份脚本给我。明天周五,晚上我们去我家别墅共同把这件事给敲定。大家觉得行不行?】
【黄书文:知道你家有钱,也不用这么炫富。】
庄元元没理她。
【庄元元:周末两天我们要确定好所有拍摄流程、每个人的分工,另外还要把片子素材拍好。明白了的话回复收到。】
【周茫:收到。】
【李然景:收到】
【苏何解:收到】
黄书文是最后一个回复收到的人。
宋渡没回消息。
他也许不会参加这次拍摄了,宋家大少爷,当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都理解,都理解。
课下,周茫和苏何解在食堂吃饭。
靠窗的座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桌面上的筷子笼晒得微微发烫。
苏何解今天点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两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狮子头夹到周茫碗里,又给她碗里添了块素炒山药。
“本来想请你吃更好的东西。”
周茫笑着把一块鸡腿肉放在嘴里,咀嚼了几口吞下,才回复他。
“没事,这些就够了。”周茫对食物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食物对于她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至于是不是美味,她的兴趣不在于此。
“明天你去庄元元家的别墅吧?”苏何解端着汤碗喝了一口。
周茫点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
“周末的兼职取消了,作为学生,学习是第一位,不能本末倒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定要吃个尽兴。
苏何解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后那颗痣照得微微泛红,白皙一片点缀。
他忽然觉得,这句“不能本末倒置”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励志宣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她是真的在用所有行动践行这句话。
一个把兼职排满周末,用所有课余时间挣钱的人,可以为了学业毫不犹豫地把兼职全部推掉。
不是因为她不缺钱,钱永远挣不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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