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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盛夏的风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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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早已褪去温柔,只剩下炙烤人心的燥热,裹挟着满城喧嚣,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骨血里。
可程遇感受不到热。
她从头到脚,从皮肉到骨血,都是凉的。
是那种被千万根冰冷细针穿透、密密麻麻、无处可逃的凉,是被全网恶意浸泡、被世俗是非碾碎、被黑白颠倒的人间彻底冰封的凉。
距离许然序离开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数日。
距离那场铺天盖地、毫无底线的网暴席卷而来,也仅仅数日。
可这短短几天,却像熬尽了她余生所有的光阴。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不怕苦的。
她这辈子,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吃苦而来。
幼时丧母,亲眼看着亲生父亲亲手打碎了家里所有的温暖,亲手终结了母亲鲜活的生命。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父入狱,母离世,偌大的世界,偌大的人间烟火,没有一寸地方是留给她的。
别人的童年是糖果、是陪伴、是撒娇、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偏爱。
她的童年是空荡的房间、冰冷的饭菜、漆黑的长夜、无人应答的呼唤,是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自己无依无靠,自己命如草芥,自己是这世间最多余、最卑微、最没人疼的小孩。
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读书,一个人熬过无数个高烧无人照看的深夜,一个人收拾家里所有破碎的残局,一个人咬牙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倒,不能认输。
她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撑了十几年。
别人玩闹的时间她在刷题,别人抱怨辛苦的高三她咬牙死扛,别人有家人安抚兜底、犯错有人包容原谅,她没有。
她的人生,从来只有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韧。
坚不可摧,百毒不侵,风雨打不倒,苦难压不垮。
熬过原生泥泞,熬过家庭破碎,熬过孤苦年少,熬过高三三年暗无天日的题海煎熬,熬过高考三天窒息般的紧张颤抖。
她拼尽全力,从谷底爬起,从三百多名的末尾,硬生生冲到六百三十八分的高度。
那是她熬尽血泪、熬干青春、熬碎脊梁换来的结果。
是她送给自己的救赎,是她以为可以挣脱小城、挣脱过往、挣脱所有苦难的入场券。
她明明已经看到光了。
明明已经触碰到自由的边缘了。
明明已经可以奔赴北方的雪、奔赴京城的风、奔赴大漠辽阔、奔赴无人桎梏的新生了。
可人间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它从不给苦尽甘来,它只给雪上加霜。
许母那条颠倒黑白的视频,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精准、狠戾、毫无预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坚强。
一夜之间,黑白倾覆,是非颠倒。
施暴者站在镜头前泪流满面、卖惨洗白,成了全网同情的慈母。
隐忍十八年、被桎梏一生、被体罚半生、最终绝望赴死的少年,被定义成“被外人蛊惑的叛逆孩子”。
而她,那个全程清白、全程避嫌、全程谨小慎微、仅仅正常请教过几道题目、两次无辜被卷入风波、两次被当众羞辱的普通人。
成了毁掉天才、拆散母子、搅乱别人人生、逼死状元的千古罪人。
全城、全网、所有人,都在看她。
看她狼狈,看她落魄,看她百口莫辩,看她万劫不复。
走出家门的每一步路,都是凌迟。
街道不长,人来人往,盛夏阳光刺眼,路人行色匆匆,可每一双扫过来的眼睛,都带着审视、鄙夷、探究、恶意、幸灾乐祸。
没有人认识真正的真相。
没有人愿意了解前因后果。
没有人记得那场走廊当众辱骂、没有人记得那张被刻意隐瞒的650满分试卷、没有人记得少年衣袖下层层叠叠的伤疤、没有人记得许然序十几年窒息的人生。
所有人只看结果。
状元死了。
状元母亲哭了。
有一个成绩不如状元的女生和他走得近。
所以,所有罪责,皆归程遇。
流言蜚语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她的耳朵,淹没她的视线,淹没她的呼吸,淹没她仅剩的所有尊严。
“就是她吧?那个害死人的女生。”
“看着老老实实的,心思怎么这么毒。”
“仗着人家脾气好,天天缠着学霸。”
“耽误别人前程,最后把人逼死了,现在还想洗?”
“自己六百多就沾沾自喜,也不看看人家七百多的天才。”
“普通人的心机真可怕。”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里,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那些频频回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皮肉,扎得她浑身血淋淋、千疮百孔。
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不敢停下脚步。
头顶的阳光明明热烈滚烫,落在她身上,却是刺骨的冷。
全世界都在光明里,只有她一个人,被锁进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她再也扛不住。
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指尖狠狠掐进头皮,想要隔绝所有声音、所有目光、所有恶意。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那些谩骂、揣测、非议、冷眼,早已刻进空气里,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喉咙涌上剧烈的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她再也顾不上路人诧异的目光,顾不上自己狼狈失态,顾不上所谓的体面与尊严,转身低着头,疯了一样朝着家的方向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盛夏燥热的气流,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跑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万千恶鬼在追赶。
可她跑不过流言,跑不过是非,跑不过全网滔天的恶意,跑不过已经被彻底篡改的人间真相。
一路跌跌撞撞,呼吸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疼得像是被狠狠攥碎。
冲进楼道,狂奔上楼,颤抖着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家门,反手重重甩上门,落锁。
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心底崩塌的绝望。
空荡的房间死寂得可怕,安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与颤抖的心跳。
连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不甘、痛苦、崩溃、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双腿无力支撑身体重量,重重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双膝蜷缩,双臂环住自己,头深深埋进臂弯,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破碎溢出。
不是小声啜泣,是极致压抑、极致痛苦、极致崩溃的呜咽,是积攒了十几年苦难、数日网暴折磨、无人救赎无人理解的彻底爆发。
程遇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哭过。
幼时母亲离世,她没哭。
父亲入狱,孤苦无依,她没哭。
年少独居无人照看、生病高烧彻夜难捱,她没哭。
高三熬夜苦读濒临崩溃、一次次模考失利自我怀疑,她没哭。
被许母当众羞辱、被路人冷眼非议、被流言裹挟难堪至极,她也没哭。
她一直太坚强了。
坚强到近乎麻木,坚强到习惯自愈,坚强到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倒下。
所有人都以为她天生冷硬、天生坚韧、天生百毒不侵、天生不懂脆弱为何物。
可没有人知道,她的坚强,从来都是被逼出来的。
她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没有人心疼,没有人兜底,所以她只能逼自己撑住,逼自己咬牙坚持,逼自己无论多苦多难都不能倒下。
可人的承受能力,从来都有极限。
她撑了十几年,撑到山穷水尽,撑到油尽灯枯,撑到最后一丝韧劲被彻底磨碎。
这几天的网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彻底摧毁她精神世界、碾碎她所有希望、掏空她所有执念的终极毁灭。
哭声嘶哑,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臂上、地板上,湿了大片衣襟。
她埋着头,在无人的空房间里,第一次放任自己暴露所有的脆弱、所有狼狈、所有濒临疯癫的绝望。
心底反反复复回荡着一个人的名字。
许然序。
无数个日夜支撑她走下去的温柔少年。
无数次在流言蜚语里护住她清白的少年。
深陷地狱却依旧温柔渡她、自己满身黑暗却愿意分她微光的少年。
也是那个,在所有人以为前程万丈、荣光加身的巅峰时刻,毅然纵身坠落、终结十八岁人生的少年。
这一刻,程遇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读懂他了。
读懂了他常年清冷淡漠的性子。
读懂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怅然。
读懂了他高考前那句无人能懂的“但愿呀”。
读懂了他看似从容松弛、实则早已濒临崩溃的精神绝境。
读懂了那纵身一跃,从来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一时想不开。
是极致极致的崩溃。
是被桎梏十八年、被控制十八年、被体罚十八年、被亲情绑架十八年,看不到尽头、看不到自由、看不到救赎,日复一日活在窒息牢笼里,熬到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的彻底解脱。
原来人真的会撑不住。
原来长期的压抑、长期的误解、长期的被否定、长期的无人理解,真的会把一个温柔善良、温润通透的人,逼到无路可退、只能以死自救的地步。
许然序,我终于懂你了。
我终于懂了你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清冷,所有的遗憾。
原来你在奔赴人生最光明、最璀璨的终点时,早已熬不住那暗无天日的人间牢笼。
原来你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巅峰,心里却是一片死寂荒芜。
原来你那场万众哗然的坠落,是你穷尽一生,唯一能抓住的自由。
那你落地的时候,一定很痛很痛吧。
身体痛,骨头痛,皮肉痛,可比起十八年心口无休止的窒息折磨,那一瞬间的痛,一定是你这辈子最轻松、最解脱的时刻。
你终于不用忍了。
终于不用乖了。
终于不用做别人期待里完美无瑕、永远优秀、永远懂事的状元了。
终于可以做一回真正的自己了。
可我呢。
我读懂了你,可我也彻底活成了你。
原来黑暗是会传染的。
原来深渊是会吞噬人的。
原来你照亮过我的那束光,在你熄灭之后,也彻底带我坠入了无边黑暗。
程遇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缺氧,哭到窒息,哭到浑身脱力,意识恍惚。
她曾经以为,自己和许然序是不一样的。
他被亲情桎梏,被家庭囚禁,被人生绑架。
她只要努力读书,只要考出好成绩,只要离开这座小城,就能彻底摆脱过往的泥泞,奔赴崭新人生。
她一直靠着这个执念活着、撑着、熬着。
北方的雪、京城的旗、大漠落日、山河辽阔、无人束缚的自由。
那是她熬过所有苦难的全部底气。
可现在,所有执念轰然崩塌。
她明明考出了六百三十八分的好成绩,明明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泥泞,明明即将开启全新人生。
可一张被恶意曝光的照片,一段被彻底篡改的过往,一场颠倒黑白的卖惨表演,就轻易毁掉了她的一切。
她努力半生换来的光明未来,被人一句话、一个视频、一场污蔑,彻底撕碎。
她清清白白的人生,被人轻而易举泼满脏水,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试图自救。
她鼓起毕生勇气发视频澄清,字字真诚,句句坦荡,只想还原真相,只想拿回自己的清白,只想替那个死去的少年讨一句公道。
可人间最残忍的真相就是——
深渊里的人的辩解,永远无人倾听。
没有人信她。
没有人愿意等真相。
没有人愿意推翻自己的固有认知。
全网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他们愿意相信慈母受难,愿意相信天才被害,愿意相信普通女生心机深重、攀附天才、害人前程。
他们不愿意相信,光鲜的母爱背后是极致的囚禁,完美的状元人生背后是满身伤痕,温柔的少年早已抑郁濒死,平凡的女孩无辜受尽牵连。
她的澄清,变成狡辩。
她的坦荡,变成伪装。
她的努力,变成攀附。
她的清白,变成笑话。
就连原本少数愿意中立、愿意质疑、愿意替她发声的营销号,也为了流量、为了风向、为了讨好大众,纷纷倒戈。
他们对着始作俑者的母亲诚恳道歉,转头对着一无所有的她肆意嘲讽、肆意践踏、肆意辱骂。
世道不公,黑白颠倒,善恶无报。
好人受尽委屈,恶人风光无限。
许母的风评一路上涨,全网同情、全网宽慰、全网惋惜,她活成了受尽委屈的伟大母亲。
而她程遇,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清白一世、努力一生,最后活成了人人唾弃、人人辱骂、人人喊打的罪人。
私信爆炸,恶评刷屏,不堪入耳的谩骂铺天盖地,日夜不休。
“小小年纪心思肮脏。”
“自己不行就拖别人下水。”
“祸害天才,罪该万死。”
“活着浪费空气,死了干净。”
“六百多分又怎样,人品烂到骨子里。”
无数陌生人的恶意,跨越屏幕,精准砸在她身上,将她仅剩的尊严、仅剩的希望、仅剩的求生欲,一点点碾碎、掏空、磨灭。
她反复告诉自己。
我没有错。
我从来没有错。
我只是问过几道题,我只是真心待友,我只是谨守分寸、保持距离、清白坦荡。
我什么都没做错。
可没有人听。
全世界都在审判她,全世界都在逼她认罪,全世界都告诉她——你活着就是错。
她试着最后一次文字澄清。
清清楚楚写出自己的分数,写出那场600分试卷的真实满分,写出自己与许然序干净纯粹的同窗友谊。
字字恳切,句句真实。
可依旧石沉大海。
寥寥几句替她辩解的理智评论,瞬间被无边黑评淹没、压制、围剿,直至彻底消失。
公道失声。
真相掩埋。
无人救赎。
这一刻,程遇彻底明白。
她的天,真的塌了。
她熬过了所有苦难,却熬不过人心险恶。
她赢过了题海,赢过了高考,赢过了命运的泥泞,却赢不过颠倒黑白的人间。
更让她崩溃的是,旧苦未平,新灾又至。
她那个亲手打死母亲、亲手摧毁家庭、亲手毁掉她童年的父亲,马上就要出狱了。
过往所有血淋淋的伤疤,即将再次被撕开。
所有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即将卷土重来。
前有全网无尽深渊,后有原生地狱归来。
天地之大,四海辽阔。
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她撑不住了。
真的一丝一毫都撑不住了。
十几年的坚强、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自愈、十几年的咬牙死扛,在这一刻,彻底崩碎成齑粉。
心底那根支撑她活下去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黑暗彻底吞噬理智。
绝望彻底淹没生机。
她缓缓从地板上爬起来,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眼底一片死寂空洞,没有眼泪,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深入骨髓的荒芜与冰冷。
她一步步走出家门,脚步虚浮,缓慢、沉重,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走向楼顶。
走向那片空旷、辽阔、无人打扰、可以彻底解脱的地方。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盛夏滚烫的风,是辽阔的天际,是耀眼的阳光。
阳光烈烈,刺眼夺目,照得天地万物明亮鲜活,世间一切都在热烈生长、奔赴新生。
唯独她,腐烂在原地,困死在过往,湮灭在人间恶意里。
她慢慢走到围栏边。
冰凉坚硬的金属栏杆,触手刺骨。
她轻轻抬手,指尖抚过栏杆,眼底一片空茫。
她坐在围栏之上,半边身体悬空,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吹乱她所有的发丝。
她就这么坐着。
从日头高悬、烈日灼灼,坐到夕阳西沉、晚霞漫天。
整整一个下午。
从明亮到昏沉,从喧嚣到寂静。
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
母亲温柔的笑脸,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温暖。
年少空荡的房间,无人陪伴的长夜。
高三无数个挑灯苦读的深夜,孤独又执拗的自己。
教室后排少年清淡温柔的眉眼,耐心讲题的声音,默默护她周全的模样。
高考前那句温柔的高考顺利。
查分那一刻,她苦尽甘来的热泪与期许。
再到后来,直播坠落的惊天绝望,颠倒黑白的污蔑,全网倾覆的恶意,铺天盖地的谩骂。
一幕幕,一层层,一遍遍地凌迟她仅剩的神志。
她终于彻底理解了许然序最后的心境。
不是脆弱。
不是懦弱。
是极致压抑后的自我救赎。
是活着太苦、太痛、太窒息,万般皆是煎熬,唯有死亡是唯一解脱。
一滴迟来的泪,终于从干涸的眼底滑落,重重砸在手背上,凉得彻骨。
她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释然。
“许然序……我来找你了。”
“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我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身体微微前倾,毫无留恋,纵身一跃。
狂风呼啸,贯满双耳。
失重感席卷全身,世界飞速倒退,天地旋转颠倒。
她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
以为终于可以结束所有痛苦、所有煎熬、所有误解、所有谩骂。
以为终于可以逃离这片从未善待过她的人间。
可预想中彻底的坠落、彻底的终结、彻底的解脱,迟迟没有到来。
身下没有坚硬地面的剧痛,只有一片柔软厚实的缓冲。
耳边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人声、欢呼声、安抚声。
“救下了!人接住了!”
“还好及时铺了气垫!”
“太好了,孩子没事!”
路人庆幸,民警松气,围观人群感慨万幸。
所有人都在庆祝,庆祝挽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可只有程遇自己知道——
这不是万幸,这是最深的不幸。
她连死,都做不到如愿。
连解脱,都要被人间强行阻拦。
她被硬生生拽回这个满是恶意、满是伤害、满是不公、满是颠倒黑白的人间,继续承受无尽折磨。
那一刻,她彻底疯了。
精神彻底崩塌,理智彻底溃散,情绪彻底失控。
她狼狈地从气垫上挣扎爬起,发丝散乱,满脸泪痕,衣衫凌乱,眼神空洞又疯狂。
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看着一张张或同情、或好奇、或惋惜、或探究的脸,心底只剩下极致的癫狂与绝望。
她不要救赎。
不要可怜。
不要同情。
不要所谓的大好未来。
她只想死。
只想解脱。
只想逃离这个从来没有善待过她一分一毫的世界。
她疯了一样想要起身撞向旁边坚硬的墙体,想要用最决绝的方式终结自己,结束这永无止境的痛苦。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死死拉住了她。
是执勤的民警,眼底满是心疼与不忍,语气温柔耐心,一遍遍安抚濒临崩溃的她。
“孩子,别傻了,你还有未来,你还年轻,一切都会好的。”
这句所有人都会用来安慰人的话,成了压垮她最后的一根稻草。
程遇瞬间崩溃,剧烈挣扎,声嘶力竭,歇斯底里,哭得撕心裂肺,近乎癫狂。
“未来?我哪有未来!”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所有人都在害我,所有人都在骂我,所有人都在冤枉我!我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浑身颤抖,手脚冰凉,瞳孔涣散,情绪彻底不受控制。
民警看着她崩溃至极的模样,心头酸涩,依旧温柔劝导:“小朋友,我看过你的事情,我不信你是那种人,我相信你,你不要想不开。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的朋友,想想你努力这么久换来的一切。”
“家人?”
程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凄厉大笑,笑声破碎悲凉,笑到眼泪汹涌。
“我没有家人!”
“我妈妈死了!她是被我爸爸活活打死的!”
“我爸爸坐牢十几年,马上就要出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家人,从来没有过人疼我!”
“我的家,早就碎了!早就没了!”
围观人群瞬间寂静,所有人脸上的同情,尽数变成错愕与复杂。
民警心口一震,语塞片刻,依旧轻声劝说:“那你的朋友呢?总有陪伴你的人。”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平静。
朋友。
她唯一的朋友。
那个温柔待她、护她周全、照亮她黑暗青春的少年。
许然序。
他死了。
在最璀璨的十八岁,在最光明的盛夏,在所有人艳羡的巅峰,决绝赴死。
甚至死后,还要被亲生母亲肆意污蔑、颠倒黑白,还要连累她受尽万人唾骂。
“我有朋友……”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随即陡然拔高声调,崩溃哭喊,“我唯一的朋友死了!他跳楼死了!”
“他被他妈妈逼死的!”
“可他妈妈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所有人都信她!所有人都骂我!”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他做错了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所有人沉默。
无人应答。
无人能答。
又有人轻声开口,试图用她引以为傲的成绩挽留她:“你考了那么好的成绩,六百多分,多不容易,你不能辜负自己啊。”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她所有积压的疯癫与绝望。
“六百三十八分很高对不对!”
“我熬了十几年!我孤苦了十几年!我拼尽全力换来的成绩!”
“可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不配!说我成绩差痴心妄想!说我想攀附天之骄子!说我故意拖他下水!”
“我拼命挣脱泥泞换来的光明,在你们眼里,就是笑话!就是心机!就是罪过!”
“我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满意!”
她一遍遍地嘶吼,一遍遍地崩溃,一遍遍地质问苍天、质问人间、质问所有不公与恶意。
无人回应。
天地沉默,人间冷漠。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冤屈、所有的绝望,尽数爆发。
她彻底癫狂,神志不清,哭到脱力,闹到虚脱,精神彻底处于崩坏边缘。
连日的网暴、连日的失眠、连日的自我内耗、连日的精神折磨、两次跳楼的极致刺激,彻底摧毁了她的身心。
极致的压抑,极致的崩溃,极致的绝望,层层叠加,彻底压垮了她。
眼前一黑。
意识瞬间抽离。
她身子一软,直直晕厥过去,彻底倒在冰冷的人间里。
再次睁眼,是纯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包裹周身。
医院。
温柔的护士,耐心的医生,安静的病房,短暂的安稳。
所有人都以为,她被救回来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慢慢好起来,会重新拾起希望,会继续走向她本该光明的未来。
可只有程遇自己知道。
她的灵魂,在第一次坠落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留在这世间的,只是一具残破不堪、苟延残喘、受尽折磨的躯壳。
医院可以治愈她身体的外伤,却治不好她早已千疮百孔、彻底死寂的心脏。
治不好她被全网恶意碾碎的尊严。
治不好她被人间黑白颠倒碾碎的信仰。
治不好她失去唯一微光、彻底坠入深渊的绝望。
短暂休养后,她平静地办理出院。
面色平静,眼神空洞,没有哭闹,没有癫狂,没有崩溃。
所有人都以为她想开了。
只有她知道,她只是彻底麻木了。
彻底对这个世界,不抱任何希望了。
她安静地走回自己的家。
这间生她、养她、困住她、伤她最深的房子。
推开家门,空荡死寂,熟悉的冰冷扑面而来。
这里有母亲离去的痕迹,有她年少孤苦的回忆,有她十几年无人问津的孤独。
也有她最后唯一的念想。
她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没有挣扎。
一步步走到窗边。
抬手,推开窗户。
晚风灌入房间,拂动她平静的眉眼。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没有崩溃。
只剩极致的平静,极致的释然,极致的解脱。
第一次跳楼,是绝望的挣扎。
第二次跳楼,是清醒的选择。
许然序是被迫坠落,是被人间桎梏逼得无路可走。
而她,是自愿奔赴黑暗,是主动告别这从未善待过她的人间。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安宁,像是奔赴一场久别重逢的团圆。
“妈妈,我来接你了。”
“许然序,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
没有路人窥探。
没有人群围观。
没有救援等候。
没有气垫缓冲。
没有人能再救她。
她身子轻轻一倾,决然坠落。
风呼啸而过,带走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念。
人间喧嚣依旧,世人庸庸碌碌。
从此。
世间再无程遇。
那个熬过千难万险、熬过孤苦年少、熬过题海风霜、却熬不过人间恶意的女孩。
彻底解脱。
终于。
和她的温柔少年,一起逃离了这满目疮痍、黑白颠倒、从无公平的人间。
人间无岸。
所幸。
他们双向坠落,终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