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盛夏》轻舟渡万山

2、十六岁葬尽人间温柔

　　警局里他与父亲面对面坐着，他不明白自己只离开了一个小时是怎么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的，他恨父亲，恨之入骨。
　　“儿子。”
　　“我妈死了。”
　　或许在这一瞬间两人的距离已经相隔千山万水了。
　　“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醉酒驾车，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他冷眼看着他因极度愧疚而变形的脸。
　　屁用没有。
　　“但爸爸求你一件事，帮爸爸找一个好一点的律师，爸爸想早点出去。”
　　“钱”
　　“爸爸有钱，在我们家保险柜里，密码是我的生日。”他对活着极其迫切。
　　“律师我会给你找，但我想问你一句，家暴母亲的这几年，现在叫我你不心虚吗？”
　　死一般的沉默。他不敢与江汀对视。
　　江汀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你不配当我的父亲，更不配当妈妈的丈夫。”
　　他转头就走。
　　夏许就在外面等着他。
　　“走吧，明天还要给我妈办死亡证明的，先回家了。”
　　“好”
　　当一切了结，他回到家，刚打开门，一张贺卡落到了他的脚边。
　　他皱着眉把贺卡捡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是妈妈的声音当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再也绷不住了，他靠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力量好像在瞬间被抽离一滴两滴…他拼命要抹掉，眼泪却越来越多。
　　“怎么这么幼稚？”
　　“我好恨你，不陪我长大。”
　　他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还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无意之间他拨通了夏许的电话。
　　“喂，江汀？”
　　“可不可以过来陪陪我”
　　他听到了江汀隐约的啜泣声，毫不犹豫地说“好，等我。”
　　还没到两分钟夏许就到了
　　“这么快？”江汀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家就在你旁边。”夏许无奈
　　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念的操控下，江汀抱住了夏许，温暖坚实，他舍不得放开。夏许一愣，随即也抱住了他，轻轻地摸了摸江汀的头，“别怕，还有我在呢。”他闭上眼睛，鼻尖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味，莫名的很安心。
　　夏许满腹柔情地看着他，恨不得将他融入骨子里，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泪，太乖了。
　　直到均匀的呼吸声从夏许怀里传来，他才从幻想中挣脱，抱着江汀到了卧室，刚要放下，就被江汀紧紧抓住了袖子。
　　“不要离开我”江汀紧张起来“好不走”他宠溺地看着江汀，坐在了床边上。
　　这一觉似乎很安心。
　　……
　　早上
　　好像所有的眼泪已经在昨天都流完了。
　　看到家里的生活痕迹还是会钝痛。
　　但他还要走一遍昨天的路。
　　“走吧，我陪你”
　　医院
　　在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他必须独自走过这条走廊。
　　他沉默着
　　他的脑子里依稀记得
　　第一次学骑自行车，妈妈在后面守着告诉他妈妈一直都在。
　　第一次学写乌鸦喝水都不会写，妈妈陪着他写到后半夜。
　　妈妈第一次被家暴，他出面制止，可9岁的他不是对手。
　　第一次考试得满分，妈妈比他还高兴。
　　……
　　可惜妈妈食言了。
　　他又一次泪流满面，原来身体里还有那么多眼泪。
　　走廊尽头墙壁上的“行政科”牌子泛着冷光
　　推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办公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在电脑前打字。
　　“我来办死亡证明。”
　　医生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材料带齐了吗？”
　　他赶紧把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铺在桌上。
　　……
　　医生打印好了证明
　　“一式四份，销户，社保，万案，都需要保管好。”
　　从此，妈妈在这世界上的许多痕迹，都将被这几张纸抹去。
　　转身离开时轻声说了句“节哀”
　　节哀
　　他拿着那几张纸去社保，去警局，去殡仪馆
　　十六岁的江汀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拿着单子
　　手续办地出奇得顺利，他挑了一个檀木的骨灰盒，妈妈苦了一辈子，希望在下面会过的好一点。
　　他与夏许坐公交到城郊的公墓，管理处的人带他们看了几处地，江汀一眼就看中了一片向阳的坡地
　　妈妈喜欢晒太阳的“就这里吧。”他说，他用了父亲卡里的钱。
　　守夜的那晚，殡仪馆提供了一间小休息室，隔着玻璃能看到母亲身前的那个房间，他记忆又争分恐后地涌来，没有顺序，却沉甸甸地压着他，他哭不出来，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费劲。
　　火化的过程他不能看，他坐在椅子上，天渐渐暗了，他突然想起妈妈说过，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他现在希望这是真的。
　　他拿着骨灰盒，还有些温热，这是他最后一次拥抱妈妈。
　　那块墓地已经挖好了坑，工人把骨灰盒放了进去，江汀一铲一铲地填，直到土地平整。
　　他本该说点什么，但脑子空空，最后只说了句“妈，在这里晒会儿太阳”
　　“阿姨一路走好。”
　　“妈一路走好。”
　　家里从此永远是空的了，再没有人会对他絮絮叨叨。
　　再见，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