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十二年未踏归家路 推开尘封的 ...

  •   天快亮的时候,温予禾把皮卡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雨小了,风还在刮,刮得车身上的水珠往下淌。她坐在驾驶座上没动,雨刮器早已停下,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慢慢干缩,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母亲赵秀兰发来一条消息:“到了没?”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凉得她缩了一下。
      “予禾。”
      她抬头。母亲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不知等了多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外套上沾着细碎的雨珠。
      “妈?你怎么在外面等。”
      “怕你找不到停车位。”赵秀兰走过来,把保温桶塞进她手里,“一早就炖上了。你连夜赶路,肯定没吃东西。”
      温予禾低头看了一眼,桶盖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先上楼看看,回头再喝。”
      母亲没有跟她一起进病房,只是在走廊口停住了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你进去看看。”
      温予禾知道她为什么不进去。十二年,母亲没有踏过那道门。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往鼻腔里钻。她走得慢,步子却稳,保温桶的塑料提手把掌心勒出一道红印。
      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自己踩在十二年的裂缝上。
      病房门半掩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温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撑着一层松弛的皮肤。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的紫的痕迹交错。
      她记忆里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开着黑色桑塔纳,意气风发。她坐在副驾上,他把车窗摇下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说“爸爸慢一点”,他顿了顿,收了油门,没有笑,也没说话。
      她一直记得那沉默。
      后来才懂,那不是犹豫,是早已决定离开。
      他从不是身不由己。
      他只是选了最轻松、最安稳、最不负责任的路。
      后妈怀孕,他不解释、不面对、不承担,直接消失。
      把破碎、拉扯、生存,全扔给妻女,自己一躲十二年。
      他不曾问过她们怎么活。
      不曾在意她们疼不疼。
      他只是让自己解脱。
      这不是懦弱。
      这是沉默的、无意识的、最长久的恶。
      温予禾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后妈刘素云坐在床边陪护,看见门口的身影,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床边的位置留出来。
      妹妹温敏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指节泛白。上一次见面是奶奶的葬礼,两个人隔着人群,谁都没开口。
      温予禾走进去。
      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说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父亲睁着眼。
      他认出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愧疚,有思念,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辨认一件丢了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滚出含糊不清的声响。
      温予禾没听清,也没有俯身去问。
      她只是看着他。
      恨了十二年的人,躺在眼前,脆弱、苍老、不堪一击。
      心里没有原谅,没有释然,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冷。
      她开口,声音很轻,没有情绪,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养病。”
      父亲的眼角,一颗浑浊的眼泪慢慢滑落。
      温予禾别过脸。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病房里安静得只剩输液器的滴答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她站起来。
      刘素云端着一杯凉掉的水递过来。温予禾接过,抿了一口。凉水压下所有翻涌。
      “医生怎么说。”
      “突发脑出血,刚醒没多久,还没渡过危险期。”
      温予禾没接话。
      温敏攥着纸巾,指尖发白。
      “你妈的腰,最近还是老样子吗。”刘素云问。
      “老样子。”
      温予禾把空水杯放回床头柜,淡淡开口:“我出去透口气。”
      走到病房门口,她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一屋子人,没有回头。
      “我今晚在这儿。”
      不是原谅。
      是不想让奶奶失望。
      是不想自己,带着恨到最后。
      走廊尽头,她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望着天色一点点亮透。
      温敏走过来,坐下,把一袋热小笼包放在两人中间。
      “医院食堂买的,还热着。”
      温予禾默默吃着。滚烫的汤汁烫得上颚发麻,她没吭声。
      “爸醒过来的时候,一直叫你的名字。”温敏轻声说。
      温予禾垂着眼,指尖蜷缩。
      她没哭,没动,没说话。
      原来他也记得。
      可记得,弥补不了十二年。
      下午,母亲又送来保温桶,放下就走。
      那些说不出口的心疼,都炖在汤里。
      傍晚,温予禾再进病房。
      父亲睡着了,呼吸粗重。刘素云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两只保温桶原样放着,她一口没喝。
      这一夜,她在陪护间的折叠床上休息。累到极点,反倒睡得沉。
      十二年紧绷的心,没有软,只是暂时松了一秒。
      天刚亮,温敏出来敲门:“姐,爸能坐起来了。”
      温予禾起身,理了理衣服,只往病房里望了一眼,没再进去。
      有些门,推开过,就够了。
      有些伤,不会好,只是不再挡路。
      她和母亲在医院门口告别。母亲往车里塞了面包、水、橘子,一路念叨。
      “到了记得报平安。”
      “知道。”
      温予禾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安安静静望着她,直到车子拐出视线。
      阳光破开云层,照得前路敞亮。
      兜里那颗百香果还在,带着泥土的湿气。
      她要回去了。
      回到她的土地,她的果藤,她从头拼起来的生活里去。
      把被台风打落的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
      也把自己散落十二年的心事,慢慢收拢,不再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十二年未踏归家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