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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回归(下) 贪婪之域真 ...


  •   费德莲在见到奈芙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或者说,感受到了。
      对方没有放出任何威胁,甚至还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看起来只是普通走进来大厅,和她打个招呼。
      但是,费德莲感受到她在颤抖,全身肌肉的战栗,以及核心里泵出的力量在浑身的脉络中造成的震颤,她几乎能听到体内的嗡鸣,就好像她自己是一把急迫等待出鞘的利剑——就像她手里下意识握着的那把剑一样。
      她握紧了自己的剑,这是她作为战士,在漫长的生涯中获得的本能。本能告诉她,这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对手,她的本能在警告,甚至在恐惧,疯狂的告诫她,如果想要活下去,她应该要立刻逃跑。

      要跑吗,费德莲?
      逃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她想,跑到阿德里安那里去,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而且她还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掠过的时间太短了,她已经手握着那柄重剑一跃而起,向着大厅尽头的入侵者而去了!这是跟着她南征北战的重剑,沾满了敌人的血,在她亲政后,已经很久没用了,现在,她觉得她和她的剑仍然很默契——
      费德莲是个战士,面临不可战胜的强大敌人,她选择举起她的剑战斗。她和她的剑,向前,向前,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
      她全神贯注挥出这一剑,仿佛白虹横贯骄阳,剑锋指着入侵者的胸口,那里勃勃跳动的是她的核心,不,这一剑不仅仅贯穿心脏,她必须要一剑震碎入侵者的核心!
      就好像数百年前那样。
      机会只有一次!
      她注视着对手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双鎏金烈日一样的瞳孔离她远去!

      下一刻,她无法遏制的被强大的力量往后推,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大厅尽头的御座上,并且,砸裂了御座。
      那把放了几千年的、被前任君主厄苏拉和现任君主费德莲坐过的椅子,裂开了,从高台上滑了下去,摔成了几块。
      这本该是值得所有人震惊的场景,但是现在大家都没来得加震惊,因为这道力量并非只推开了费德莲,它还摧毁了大厅的其他部分:所有人都飞起来了,和倾倒的柱子、落下的吊灯以及碎裂的长桌撞上,弹了弹,落在地上,晕头转向。
      奈芙还站着,她在发动攻击之前把爱德华拉到了她身后,他们是在场唯二保持体面的人,爱德华不由自主的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咳嗽一声,思忖主君是否是在为自己出气。
      “有一半是。”奈芙回头对他轻声说。现在大家都东倒西歪的,就不显得他刚刚被费德莲那一剑吓得无法动弹丢人了。
      “另一半是您在立威吗?”爱德华凑过去问。
      “也不是。”奈芙说。
      她瞥了一眼裂开的御座,它和其他的装饰品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堆宝光灿烂混在一起,看起来也没有更高贵。
      她不需要这些了。

      费德莲已经拄着她的剑站起来了,并没有吐一口血什么的,她的内脏和四肢当然都受创了,但是她正在快速愈合。战士没有这个本事,她别想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而她,正是从一次又一次的绞肉机中活下来的佼佼者。
      她站起来,拄着剑,隔着一地狼藉,和空手的奈芙遥遥相望,一双橙黄的眼睛对着一双鎏金的眼睛。
      费德莲笑起来了:“是你,曾经的第一亲王,你像条狼狈的落水狗一样东躲西藏了五百年,偷偷摸摸像个偷油老鼠一样挖走了爱德华这个软脚虾——哈,你如今得到了谁的帮助,又重新站在了这里?”
      她笑得很大声,眼睛却仍然谨慎。
      所有趴在地上的都继续趴着,恐惧的看着奈芙和费德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就是失踪的第一亲王,现在,她来复仇了。
      但是奈芙没有被激怒。
      “你说的没错,”她甚至赞许的点了点头,“我漂泊流离,连滚带爬,跑了五百年,藏了五百年,你要用落水狗比喻还挺恰当的——可见你坐上御座后,有努力学习。”
      费德莲的眼睛瞪大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骄傲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她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血泥里滚过,死过,又活过来了。

      费德莲再次忍不住微笑了:第一亲王,我终于还是杀死过你啊。
      既然我能杀你一次,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她再次举起了剑,语气轻松:“你想要的东西刚刚被你打碎了,那我可就不奉还了,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但是她仍然没有攻击,她想了想。她不可能赢得这场胜利的,奈芙是个纯血的大恶魔——她已经感受到了,从刚才那道力量里——她要胜利,就要通过别的办法。
      抛弃掉主君的骄傲,抛弃那没用的尊严,费德莲认为自己要像个在战场上打滚的战士那样面对这个敌人。
      “你若想要再次戴上光辉的冠冕,就像你母亲那样做个骄傲的君主的话——来,击败我,不用血统赋予你的力量,向我和你的臣民展示你的能耐!”
      “要知道,七国的君主除你之外,也有大恶魔,如果你连我都无法战胜,怎么能让臣民们相信你有本事带给大家更多胜利!“

      奈芙看着费德莲,心知她没说错,如果她想要获得臣民的支持,她应该这样做。
      可是,她没必要,即使这里的所有人不支持她,她可以把他们全杀了,换她的自己人来替代,她有稳固的后盾——战争并非靠个人的武勇,牢固的后勤保障是不可缺少的。
      可是她点头了。
      “我可以答应你,”她看着费德莲,“这不是因为我需要向大家展示我的能耐,这是因为我尊重你的缘故。”
      “你,你做战士的时候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做君主的时候,你也算尽职,疆土和臣民你都没有失去。”
      “费德莲,你也算是个值得尊重的敌人了。”

      费德莲第二次瞪大了眼睛。
      这回,她甚至觉得有些许热流在心中流动。
      奈芙不像她母亲,她站在她面前,而她看到了她,把她当个敌人那样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阿德里安没有这样尊重过她,她心里明白,因为她是个混血,她是个士兵,不是优雅高贵的纯血贵族,更不是生下来就光辉灿烂的继承者。
      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费德莲就再次冷硬了心肠:那又如何,她还是要杀了她。她们之间就是这样。

      “我没有武器,”奈芙伸出手对她说,“我总可以选择我的武器吧。”
      而费德莲如山岳一般的重剑攻击已经递到了奈芙眼前!
      “小亲王,”费德莲冷笑道,“在战场上,可没人会因为你没有武器就对你仁慈!”
      此刻,费德莲跃在半空中,而奈芙站在当地,抬头看着她,就像当年她们第一次遇到一样,双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双目中未曾熄灭过的怒火!
      橙黄色又如何!只要足够炽热,一样是烈火一般的贪婪!
      可是奈芙真的没有使用力量去格挡,这山岳般的重量压得她往下陷了半寸,地板皴裂如蛛网,大厅摇动,那些宝石从外头滚下来,咕噜噜撒了一地。
      “殿下小心!”爱德华失声嚷道,想要推开奈芙。
      然而他看到那些宝石在瞬间蒸发化为晶亮的川流,横在了费德莲的当头一击面前,如同汹涌波涛包裹巨石,那重剑的攻击沉入这宝石的川流中,仿佛落在了沼泽中,力气被卸了大半。而奈芙侧身避开,另一道宝石的川流落在了她手里,挡掉了费德莲攻击之后,其余的川流也汇入她手中,重新凝聚。
      它们成了一柄石剑。
      奈芙拔出双足,双手持剑。
      “这些宝石坚硬锐利,”她说,“用来装饰可惜了,不如做我的武器。”
      那些无人在意的点缀,是无数魔怪用了性命挖出来的宝石,此刻褪去了浮华,显得朴实而沉重。
      爱德华已经退到一边,神色复杂:她的母亲用精灵的翅膀装饰大厅,被精灵族头一个冲进大厅烧了翅膀,那她借用这些宝石来做武器对抗费德莲,倒也合适。
      费德莲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把石头剑:她的重剑跟着她南征北战,重若千钧,怎么会被一道看似柔软的川流化解。
      “你是一个卓越的战士,”奈芙说,“这只是柔弱的没用的石头——”
      她向前一步:“可是,它们实在是太多!”
      “太多太多了!!!”

      下一秒,她们俩就战成了一团!
      她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少有人能够跟得上这场战斗,而很快,她们就从大厅里打到了宫殿外,而又从地面去到了空中。
      所有人仰着头,只能看到血化成的火焰从洁白的云层中落下来,还是正午,天空却好像傍晚那样铺满了胭脂般的颜色。
      “爱德华,”有人喃喃对仰头观战的爱德华说,“你早就知道……怪不得你能弯得下腰……”
      “纯血啊,就是命长,只要活得久,就什么都能看到,”爱德华转头粲然一笑,“在下被费德莲陛下送到矿场采矿,就被鞭子抽断了纯血的风骨,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哎呀,也许我们奈芙殿下手里的剑,还有我的一份力呢。”
      而那人已经没听他说什么,而是盯着云层中。
      一团火焰似的人形从高空落下来了。
      胜负已分。
      爱德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上去看胜者是谁,他袖着手,抬头望着云层。
      他的小殿下伫立在云上,红发涌动,像是燃烧的烈日。她俯瞰着地上的城池、旷野和臣民,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意。
      小殿下,爱德华想,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随后他又为自己的想法失笑:哎,她是贪婪之主,她当然永不满足。
      他凝视着她,在人群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对她跪下来了。
      “奈芙陛下,贪婪之主,爱德华.艾米利安.格利特向我至高无上的主人和君王献上忠诚!”
      围上去查看费德莲情况的人们有的反应过来了,一波一波的向她下跪,露出驯顺的后颈和脊背,展示自己的臣服,也有的还流连在费德莲面前,面色惨白,兀自不跪。
      他们是费德莲的嫡系,深知跟着她,跪了也没有好下场。
      “臣服我,”奈芙在半空中宣告,“既往不咎。”
      “你们辅佐你们的君主治理国家,都是能干的臣子,又有什么罪!”
      有人惊愕的抬起头来:这不对,这不符合他们的认知!仁慈和宽恕并非魔君的美德,君主们往往冷酷、暴戾,又或者阴晴不定、随心所欲,手握着绝对的力量的君主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无需在意败者的性命。
      但是这个年轻的、流亡的王,她在取得了胜利后,公开对着败者宣布她的宽恕。
      “我不相信。”有人喊起来。
      “那我无能为力,”奈芙回答道,“事实上,我确实有能力杀了你们,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现在,”她再次强调,“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选择吧!做我的敌人然后死去,又或者臣服我,为我效力,将功折罪。”
      爱德华扬起嗓子:“她没有任何欺骗你们的必要,蠢货们,动动脑子!如果你们有那玩意儿的话!“
      “真高兴看到你又刻薄起来了,这才像是我的爱德华叔叔。”奈芙笑道。

      费德莲身边的人渐渐散开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他们去到了向奈芙效忠的队列里,悄悄地跪下来了。直到最后,她身边一个侍从都没有了,只有她一个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和她的剑一起,泡在蔓延的血里。
      奈芙降下来,示意爱德华带这些人离开。她缓缓踏着血,来到了费德莲身边,她的核心碎了,力量正在迅速地离开她,就好像她的血液也在离开她一样。
      “核心破碎,其实还有救,”奈芙对她说,“这你知道吗?”
      费德莲费力的转过头,看着奈芙的眼睛,太阳真刺眼,她想,不由自主眯着眼睛。
      “看到你,我就知道了——确实有人帮了你,是谁?”她问。
      奈芙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伤疤,费德莲逼着阿德里安刺出的一剑,贯穿了她的心脏。她一直不肯让疤痕消失,为的是提醒自己。
      费德莲像是想起来了,她在原地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抿起嘴兀自笑了一会儿,眼神投向远方,看着纳什忒尔家的方向。
      可惜她看不到阿德里安的,她的力量不够,不能看那么远。
      于是费德莲收回了眼神,喃喃道:“可惜了。”
      “你还想见他?你知道他背叛了你。”奈芙蹲下来,对她说。
      费德莲注视着奈芙,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就因为你是纯血……他就只是为了这个,从始至终……“
      她随即露出嘲讽笑意:“我相信过他,毕竟他也曾像我……”
      奈芙看着她,费德莲知道她在等着她死去,确保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救她。费德莲恍惚间想到了她当年看着厄苏拉和她的丈夫死去的场景,她在那里,像一只秃鹰,等着她的猎物死去,好进行飨宴,分食死者的遗产。
      权柄啊,权柄多好啊,她握着它,牢牢地握着它过了五百多年,没有一刻踏实,但她绝不放手!现在,她放开了,她手里握着的是剑,她熟悉的亲切的老伙计,躺在地上,像还是个底层的士兵时候那样。
      “我本可以让你活着,”奈芙轻声说,“放逐你到昂德法尔山,你会很痛苦,但你还活着。”
      她伸出手,替费德莲擦擦脸上的血污:“但我一路走来,改变了主意。”
      “你是个值得尊重的敌人,我很担心你能卷土重来,因此不得不确认你完全死去。”奈芙真心诚意。
      费德莲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听到这话,居然还笑起来了:“是……是吗?你,尊重我……尊重?”
      “我以为你们……纯血……天生高高在上……是不懂得的……我们……活得有多难……”
      “我费德莲,是个……了不起的战士……我……不甘心……凭什么……”
      那双橙黄的瞳孔开始扩散,像将落未落的日轮。
      “这一切对你并不公平,我承认。不过,我将会改善这一切,费德莲,你死后,你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了。”奈芙对她说。
      费德莲的瞳孔颤微微地动了一动。
      “……我……值得……我值得……”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落日,费德莲带领部将,结束了一场艰难的恶战,浑身血污。厄苏拉陛下的金马车停在了战场边上,她那只素白手掌懒洋洋伸出来,手指上佩戴硕大鸽血红宝石,如同落日生辉。
      陛下的禁卫军长马修令费德莲上前拜见陛下。
      她满心崇敬,对着陛下跪下,虔诚亲吻陛下的手,陛下的手是洁白的、芬芳的、充满了力量的,她能看到她手掌下青色的血管里奔涌着天生的强大力量。
      “奈芙,”厄苏拉陛下吩咐马车里的第一亲王殿下,“来见见我们的勇士。”
      第一亲王殿下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小脸上,那双大大的鎏金瞳上下打量着她:“你长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她开口说:“我叫费德莲……”这并非她的全名,但是第一亲王已经点了点头:”你是个勇敢的战士。“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移开来,那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天边飞过的一只文采辉煌的鸟吸引走了,她指着鸟儿对马修说:“我要那个做我的宠物。”
      马修毫不犹豫纵马驰骋,去为小姑娘捉那大鸟,很快他回来了,带着鸟,还是活的,在马修手里挣扎着,翅膀扑腾出一圈明亮的光晕,第一亲王握住了它的翅膀,递给陛下:“妈妈,它真好看,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啊,让妈妈想想,这是……”
      没有人注意到她还跪在哪里,精疲力竭,满身血污。直到陛下的马车离开,马修才让她站起来,告诉她一定会嘉奖她的战果。她也确实得到了赏赐和晋升,但是她再也不愿意亲吻她们的手了,那双素白的手,她想把她们从马车里拉出来,让她们和她一样,精疲力竭的在尸山血海里站着。

      费德莲已经忘了那是什么鸟了,直到快要死亡的时刻,她也没有记起来。
      一团朦胧的温暖光晕中,她感觉自己如同水波荡漾,遥远的,她似乎听到奈芙说话,她叫着她的名字。
      ……你,你们,魔界以后都会记得我的名字了,永远会记得。

      飘散的光点向着四方而去,很快就融在落日的夕晖里了。

      奈芙转过头,对默默静候的爱德华说:“去通报其他六国,费德莲.基里亚诺.格利特、贪婪之域的皇帝薨逝了。”
      “而我,贪婪之域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回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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