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巷口 他们走 ...
-
他们走出了楼道,但没有走到阳光下。
林祈安拉着沈知诫拐进了楼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需要侧着身。
巷子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尽头被一堵墙挡住了,墙上长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厚厚的,像一面用叶子砌成的墙。
巷子的两侧是老房子的后墙,墙面上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滑腻的,摸上去凉凉的。
地上有一些积水,是楼上空调滴水滴下来的,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映着天空的颜色。
天空是灰蓝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阳光太强了、强到把蓝色都晒淡了的那种灰。
阳光照不到这条巷子,它太窄了,太深了,阳光只能在巷口徘徊,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亮白色的、三角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是锋利的,像一把被磨亮了的刀,切开了黑暗,但只切开了一点点,切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小的、亮堂堂的口子。
沈知诫站在巷子里,背靠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
墙是凉的,青苔是凉的,但他的后背贴着那面墙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凉,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像是一块冰被放进了零度的水里,水和冰之间没有温差,没有交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感觉”的东西产生。
他只是一个存在,一个还会呼吸的、还会心跳的、还会眨眼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布料还是完整的,缝线还是结实的,但它站不起来了,因为它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祈安站在他对面,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知诫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很小,很小,小到像一颗被装进琥珀里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永远保持着死去那一刻的姿态的虫子。
他不想做那颗虫子,他不想被装进沈知诫的眼睛里,然后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想进去,他想走进那双眼睛的深处,走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的地方,找到沈知诫的灵魂,把它带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他不知道那条路怎么走,他不知道他有没有足够的力气走完那条路。
但他要试试,因为他答应了。在停电的那个夜晚,在沈知诫的肩膀上,在那行“晚安。明天见。”的下面,他用一个圆圆的、笑眯眯的、像月亮一样的脸说过
——“明天能不能还坐我旁边?”他坐在这里,他的灵魂在这里。他要沈知诫也在这里。
他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对的,这个他知道,他想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沈知诫。”林祈安叫他的名字,呼唤他。
沈知诫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林祈安感觉到那面空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很微弱的东西在动,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面的种子,在黑暗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养分的土壤里,用自己的力量在顶开那些压在上面的、重重的泥土。它顶得很慢,很吃力,顶了很久才顶开了一点点缝隙,但那一点点缝隙里透出了一丝光,很弱,很细,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林祈安伸出手,手掌贴上了沈知诫的脸。他的手掌是温的,沈知诫的脸是凉的,温的贴着凉的,凉的被温的慢慢地捂暖。
他的手掌从沈知诫的脸颊滑到他的下颌,从下颌滑到他的嘴角,从嘴角滑到他嘴角那道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的血迹上。
他的手指在那道血迹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指纹都要被那道血迹填满了。他把那道血迹一点一点地擦掉了,用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又一下。
擦得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容不得半点闪失的东西。
沈知诫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林祈安看着那两片嘴唇。
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一种东西从沈知诫的身体里涌了上来,涌到了他的喉咙口,涌到了他的嘴唇上,涌到了他和林祈安之间的那一小段空气里。
那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他能感觉到它。
它像一阵风,一阵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吹上来的、带着泥土和根茎和种子的味道的风。
风不大,但它吹过来的时候,林祈安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手还贴在沈知诫的脸上,他的拇指还停在沈知诫的嘴角,他的身体在微微前倾,倾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角度。
他的身体在做一件他的大脑还没有批准的事情,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话了,就和沈知诫当时失控一样。
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他的身体想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近,近到只需要再往前一厘米。
他停在了那一厘米的地方。
他的嘴唇离沈知诫的嘴唇只有一厘米。
那一厘米的空气是有温度的,不是凉的,不是温的,而是热的,烫的,像是有人在那段空气里点了一把火,火烧得很旺。
“仿佛一直燃烧”
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热,一种从嘴唇蔓延到全身的、像被电流击中的、酥麻的、柔软的、让人想闭眼睛的热。
沈知诫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林祈安的校服下摆只有几厘米。
他没有伸手去碰,但他也没有躲。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林祈安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惊的、想飞走但又舍不得飞走的蝴蝶。
他的嘴唇在那一厘米的热浪中慢慢地、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力气,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失去了所有那些“不能”“不应该”“来不及了”的声音。
它们只是张开了,微微地、小心地、像一朵在深夜悄悄开放的花一样的张开了。
然后林祈安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亲,不是吻,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为“亲密接触”的东西。
只是一个触碰……
一个很轻的、很短的、像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
上唇碰着上唇,下唇碰着下唇,四片嘴唇在那一瞬间交换了温度
——他的凉,他的热,凉的被热慢慢地捂暖,热的被凉微微地降温,它们在那一次的触碰中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温度。
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好是十七岁的夏天的温度。
林祈安退了回来,他睁开眼睛,看着沈知诫。
沈知诫也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再是空的了。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泪,是一种更透明的、更干净的、像是被雨水洗过之后的天空一样的清澈。
那种清澈里有林祈安的脸,有巷口那一片三角形的、亮白色的光斑,有墙上的爬山虎,有地面上的积水,有积水里映出的灰蓝色的天空,有所有那些正在发生的、正在存在的、正在被记住的东西。
沈知诫的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手指碰到了林祈安的手。
不是握,不是牵,只是碰。指尖碰着指尖,指腹碰着指腹,掌心的纹路碰着掌心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触碰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合了,像两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的到来。
水很浅,很慢,但它在流,它在顺着那些纹路的方向,流向它应该去的地方。
林祈安再次靠近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靠近的,沈知诫也在靠近。
他们同时靠近了彼此,同时闭上了眼睛,同时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他们的嘴唇再次贴在一起,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在确认什么的触碰。
沈知诫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下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在空中旋转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会不会被风吹到别的地方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树上。
林祈安用嘴唇接住了那片叶子,他把那片叶子含在嘴唇之间,用温度把它捂暖,用呼吸把它烘干,用他所有的、全部的、不加保留的温柔告诉它——你落下来了,没事的。
我会接住你。我一直在接住你。
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在那一小段被爬山虎的叶子和青苔和积水和三角形的光斑包围的空间里,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停止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蝉鸣、空调滴水的声音、远处电视里传来的模糊的人声、摩托车突突突的引擎声,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嘴唇相贴的那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条没有人会经过的、长满青苔的、被阳光遗忘的巷子里,嘴唇贴在一起,交换着一种不需要学习、不需要练习、不需要任何人教的语言。
那种语言没有单词,没有语法,没有时态,没有语态,没有所有那些让语言变得精确但也变得沉重的东西。
它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从心脏出发、经过血管和神经、最后抵达嘴唇的感觉。那种感觉在嘴唇之间传递着,像电,像光,像所有那些不能被抓住但你知道它们存在的东西。
林祈安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含住了沈知诫的下唇。
不是咬,不是吮,只是含住,像含住一颗大白兔奶糖,不舍得咬碎,不舍得咽下去,只想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在舌尖上。
沈知诫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急促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手指抓住了林祈安的T恤下摆,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布料在他的指间皱成了一团,紧到像是在抓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不能松手的、松了手就再也抓不回来的东西。
林祈安的手从沈知诫的脸上滑到了他的后颈。
沈知诫的后颈是凉的,皮肤很薄,能摸到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的,像一串被埋在皮肤下面的、小小的、圆润的珠子。
他的手指在那些珠子上轻轻地、慢慢地滑动着,一节,两节,三节。
他数到了第七节的时候,沈知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很短促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
不是呻吟,不是叹息,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降落的地方之后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嘴唇贴在一起根本听不到。
但林祈安听到了,因为他的嘴唇和沈知诫的嘴唇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距离了。
他们之间没有空气,没有间隙,没有任何可以阻隔声音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在直接传递——温度,呼吸,心跳,还有那个小小的、短促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终于被人抱起来之后发出的声音。
他们吻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在这条巷子里,在这个没有人会经过的、被爬山虎和青苔和时间遗忘的角落里,几秒钟和一光年没有区别。
他们的嘴唇分开了。
林祈安睁开眼睛,沈知诫也睁开了。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林祈安能看清沈知诫瞳孔里自己的脸——完整的,清晰的,没有被任何东西遮挡的。
他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正在看着沈知诫的自己,看到了那个刚刚吻了沈知诫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以后还想吻沈知诫很多很多次的自己。
那个自己很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用这种眼神看一个人,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同学的眼神,不是看任何可以被归类、被定义、被命名的关系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是某种本能一样的眼神
——我在看你,我在看你的眼睛,我在看你的瞳孔里我的脸,我在看那张脸上写着的东西。
那张脸上写着:我想和你在一起。很久很久。能多久就多久。
沈知诫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不是反射的阳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任何外部的、可以被测量的、可以被物理定律描述的光。
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的、安静的、持续的、像一盏被拧亮了的台灯一样的光。
那盏灯亮着,光线不刺眼,但足以照亮他面前这个人的整张脸。
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盏灯的光里变得清晰了,变得真实了,变得不再是一个模糊的、需要费力辨认的轮廓了。
林祈安的拇指在沈知诫的后颈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但那个圈的每一毫米都有他的指纹,都有他的温度,都有他在这一刻想要说但说不出口的所有话。
那些话太多了,多到他的嘴巴装不下,多到他的舌头打结,多到他只能把它们压缩成一个拇指画出来的、小小的、圆圆的圈。
那个圈的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你的灵魂在这里,在我的手指下面,在我的嘴唇上面,在我每一次看着你的眼神里。
它没有丢,它不会丢,我不会让它丢。
沈知诫的眼眶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红了。
红的范围从眼尾开始蔓延,蔓延到颧骨,蔓延到鼻梁,蔓延到整张脸。
他的脸在那片红里变得不再苍白了,有了血色,有了温度,有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活着的、会疼的、会哭的、会笑的样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一台很久没有用过的机器被人重新启动了,齿轮在艰难地转动,发出干涩的、刺耳的、但确实在转动的声音。
“林祈安”
林祈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沈知诫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掉眼泪。
沈知诫叫他的名字叫了无数次了
——在QQ上,在短信里,在电话里,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雨里,在黑暗中,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嘴唇下。
但他每一次听到,都像是第一次听到。
每一次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然后连着跳两下,快得像是在补之前漏掉的那一拍。
每一次他的眼眶都会热,热到发烫,热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烧起来了。
每一次他都想回答,但他总是回答得太慢,因为他想在那个声音的余韵里多待一会儿,在那个声音还在空气里振动、还没有完全消失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感受一下他的名字被沈知诫叫出来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是——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是存在的,你被看到了,你被记住了,你不会被忘记。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总有一个人会记得你的名字,会叫你的名字,会在所有那些没有人叫你的名字的时候,用很小的、很哑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发出的声音,叫你的名字。
“沈知诫。”林祈安也叫他。
沈知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告,没有任何前兆。
它们就是出来了,从他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旁边的沟壑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嘴角,淌过那些刚才还在他的嘴唇上停留过的、还残留着林祈安的体温的、已经不再发抖了的嘴唇。
那些眼泪是热的,不是哭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身体内部某个被封存了很久的泉眼终于被凿开了之后涌出来的第一股水。
那水是热的,因为它在很深很深的地下被地热加热了很多年,加热到快要沸腾了,但它没有出口,它出不来,它只能在地下积蓄着,积蓄着,积蓄着,积蓄到再也装不下了,积蓄到再不喷发就会爆炸。
今天,它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很小,很小,小到只够一个人的嘴唇通过。
但那个出口是沈知诫用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一个决定凿开的。那个决定不是“我喜欢你”,而是——“我要让你看到我哭。”
林祈安把沈知诫拉进了怀里。不是拥抱,是拉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沈知诫的肩膀上,脸埋在他的脖窝里。
那个地方有洗衣粉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眼泪的味道,有夏天傍晚的味道,有所有那些真实的、活着的、会呼吸的东西的味道。
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汇成一种他从来没有闻到过、但他知道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气味。
沈知诫的手臂也从林祈安的后背绕了过去,手指抓住了他T恤的后背。
抓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布料里,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像是在抓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不能松手的、松了手就再也抓不回来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林祈安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进林祈安的T恤领口里,把那一小片布料浸湿了,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温热的、咸咸的水渍。
他们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一片三角形的光斑从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楼上的空调不再滴水了,久到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像一片一片小小的、毛茸茸的、正在呼吸的肺。
虐中带甜的感觉
我们安安宝宝还是太大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