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剑行》鵟说

5、雷灌马耳 护送。

　　今年注定不太平，胡人大木王横扫蛮夷诸部，剑指太远西土。此番运送军器正是去疆场，体量庞大，种类繁多。车队分五段来戍卫，每段配押军数十、兵丁半百；押军爷有马骑，兵丁们靠两脚。队伍每途经一郡，便由当地兵马接应护送，一路接力轮换，直至抵达太元最西侧的泰安郡郡城长山。
　　仔细一瞧，真要跋涉全程的仅有龙京出来的小部分，倒霉蛋不多，郭骧是其中之一。

　　六月中旬，开拔。王保天的麾下吴开福是此番的总押监，一直躺在队尾的马车，被当作军器运送。郭骧是吴开福的五个副手之一，他倒是喜欢走在长队最前，当仁不让地成了头一段队伍的头儿。

　　六月走完还有七月，烈日当空，车轮悲鸣着碾过中原大地滚烫的土道。
　　午后，郭骧蔫巴在马背，一来干燥，二来枯燥。士卒小声闲话：“之后便是湘河郡，黄家军的地盘，总能晚上走了吧。”“我说黄家军是不是三头六臂啊，不然怎么不是人地那么厉害。”“可不是，胡人敌不过他们。”“好叫人期待。”……
　　郭骧拉低斗笠，抱着王大人的花铁剑，正儿八经地打起瞌睡。什么颜色的“家军”他无所谓，太平就好。

　　前方忽传蹄声，郭骧听出来是两匹马，压根懒得抬头，怎奈身后的士卒已经叫唤起来：“郭护卫您瞧，是湘河郡的军爷来了！”郭骧活动垂酸脖颈，回头戏谑：“你们可是熬出头啦。”众卒喜道：“可不是嘛，护卫爷离长山也是更近了些呢。”郭骧一摆手道：“得，少说些没用的。”再看去时，那二位已驻马五步外。
　　墨绿战袍的军官抱拳施礼，嗓音洪亮：“各位押军、诸位将士，一路辛苦！湘河郡官兵奉黄太守之命，在前方泾口村恭候多时。”此人吐字规整，口音全无，容貌英挺却并不凌厉；腰右系剑，该是嫌天热单挂了个胸甲，头盔换成了现下最救命的斗笠。
　　郭骧还礼，对湘河官兵的第一印象很好。
　　绿衣军官驱马来至他身侧，改小声地道：“村内略备瓜果茶饮，特供吴大人与将领们解渴果腹。”
　　听起来靠脚走路的是没份的。郭骧回道：“在下替吴大人先谢过湘河郡黄太守的考虑周全。”
　　那军官笑笑道：“客气。可否领末将去吴将军处也打个招呼？”
　　郭骧道：“自然是可以。只是尔等热情主动，本是一番好意，搅扰了吴将军午睡又不好了。到村里再说？”
　　那军官恍然大悟一拱手：“末将湘河军中副将狄凌，多谢提点，请教军爷姓名？”
　　郭骧道：“龙京护卫郭骧便是。初来乍到……”话未说完，对方连人带马飞出去，撞了一旁的马车一头。郭骧对湘河郡的好印象快消磨殆尽，难不替之尴尬。

　　“莫非是，擒拿‘寒雪帮’的御前护卫，郭骧？”狄凌拉稳了马儿，灼灼望来，“大名果真如雷贯耳，我这匹马，都有些吃不消啊。”

　　郭骧见这脸皮厚得可以，点点头道：“好马儿，行路还需小心。”

　　继续并肩而行，郭骧感到被若有若无地打量，心中再次好笑。
　　“郭护卫力斩贼首，救七王于刀口之下，实在令人佩服。”狄凌刚一开口，郭骧迫不及待地道：“不必您佩服。”
　　“怎么，我说得有误？”狄凌问。
　　郭骧侧目一瞥，见竟然是眉头紧蹙，神情郑重，倒成自己心思狭隘了，便道：“我只是不知道狄将军还感兴趣这些。”
　　狄凌干笑两声道：“军营枯燥，最好听的便是英雄故事。难得遇到本尊，能否详细说说那晚的经过，我听说还是个女贼……”
　　郭骧听得出是极想听了，都替自己把话头起了，微微一笑：“想知道有几分姿色？嗯……至少是个年轻妞儿，只是性子太烈，可惜了。”他饶有兴致地看对方神色由窘迫转惊疑，兴许眼底还掠过一丝怒意，这才慢悠悠地道，“狄将军莫误会。我不过是活捉她，稍微问些事物，她直接吞毒自尽了，你说烈不烈？”
　　“你问了什么，她死都不肯讲！”
　　郭骧一愣，与其说被问得唐突，他更讨厌郭公公叫人做事又不讲清缘故，于是道：“狄将军，若要问这个，不知你口紧否？”
　　“紧，我再紧不过！你讲！”
　　郭骧噗地忍住笑，心道：真是个妙人。“好，那我便悄悄与狄将军说说。其实寒雪帮一年前除了刺杀三王爷还抢走了白虎符，行刺七王爷也是要抢黑龙符，另外还有个碧凤符。我得看护这三符，却不被知其用，当然想请教寒雪帮了。那女贼怕是比你我更紧啊，嘴巴。”

　　狄凌心如刀绞，不知说什么好。哪来的狗屁玉符！方梦怎么能不胡诌一二等等他？也罢，难道怪方梦不知道自己会去吗？……

　　郭骧见听众如此紧张入迷，索性又道：“狄将军，再告诉你一个，肯定没听过的事儿。那夜我出王府追人，没想到又来了胆肥的刺客。”
　　狄凌掌心冒汗。
　　“不过够粗心的。”郭骧笑道，“七王爷被我从头到尾藏在床底，龙符藏在书柜之后，没想到一个没瞧见。所以啊，何必佩服，我只是命里该赢，想输都难。”
　　狄凌快攥烂了手中缰绳：“郭护卫是过谦了，不管怎样您立了奇功……”他努力想挤出一丝笑，耐不住还是骂出了口，“何用再跑来送废铜烂铁，真是大材小用！”
　　哪知听到郭骧耳里正受用，郭骧惊喜地道：“啊呀呀，狄将军真知己也，知我心中苦！实不相瞒，碧凤符竟是随军同行的信物，我不但得看护军器，还得提防寒雪帮，唉！”
　　“胡说八道，诬枉寒雪帮抢符！咳，我是说市井里从未听说寒雪帮抢符……”
　　郭骧倒也不介意：“狄将军，咱不能比狡猾的公公更知晓，诬枉何来嘛。”

　　泾口村顾名思义，有条小河流过，这个天气快成了小溪，一下子蜂拥而至近百匹军马，小河真怕□□/杯了。
　　却说吴开福携手湘河郡郡丞步入纳凉的小店，不仅吃喝俱全，还全是冰镇的。郭骧跟着享了口福，途中想起自己的牛皮水袋，他打算取来灌壶凉茶，再冰上一冰。刚再钻出小店，日头刺得他一瞬睁不开目。
　　“郭护卫！”三两个龙京士卒围来道，“天气太热，您能不能去说说改傍晚走，下午歇一歇？”
　　“有人中暑了？”郭骧问。
　　“快了。”士卒道，“湘河郡太平得很，晚上走不会有事。”
　　郭骧眉一皱：“吴将军说过不走夜路。少来烦我。”
　　“郭护卫！”士卒们可怜巴巴不让走，“吴将军天天躺车里，哪里知道外头晒啊。”
　　郭骧气得一瞪：“你们倒是先倒一个啊？和他躺一块儿去，他不就知道了？”纵然心里也叫苦，郭骧是不会去当说客的，顿了顿又道：“会叫的有奶吃，稍后赏你们几个冰梨，拉倒了。”然而等郭骧真取了梨出来，便看到军医出动了。郭骧暗自好笑：崽子们还算聪慧。略一思量，他去找了新结识的狄将军。

　　黄昏时分暑气逼人，但比正午总是稍好。改由黄家军护送的车队启程，郭骧身旁的押军爷也换了一位，他甚是满意，相当愉快：“多谢狄将军帮忙了，我们自己去讲，只会被当作想偷懒。”
　　狄凌道：“我不过是请郡丞大人去给个面子，你体恤下属是好事。”
　　郭骧道：“我只是觉着，真遇上劫道的，晚上能丢的，白日里一样丢。”
　　狄凌道：“白日里你好追嘛，晚上看不清。”
　　郭骧噗地笑出声：“丢到得追的田地，怕是一毛不剩了吧，撞见怪物了吗？咱还不先逃命啊，谁管那么多。”
　　狄凌大为震惊，小声提醒：“郭护卫，怎么能那样说话？”
　　郭骧也小声地道：“说真的，狄将军敢在我面前同情寒雪帮，我便没把你当外人了，我可是要抓他们的人呐。”
　　狄凌听得皱眉。
　　郭骧笑道：“不承认也晚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块暗绿色的石符，摸在手里，“要不要看看？”
　　狄凌没奈何：“可以看吗？”
　　郭骧递将过去，等狄凌抓稳了才松手。
　　狄凌寻思：倒要好好瞧瞧这宝贝。然而平安符样式的玉佩，雕着鸟儿的模样，带根墨绿色手把绳，再无其他。“这就是‘碧凤符’？”他直想扔了，“我看不出玄机。”
　　郭骧耸耸肩，收好玉符，没再多言。
　　沉寂片刻，狄凌装不经意地一问：“郭护卫发愁抓‘寒雪帮’呢？”
　　郭骧颇感意外，乐道：“不知道狄将军对他们听说多少？”
　　“郭护卫听过的，我怕是都听过。”
　　“不得了。那依狄将军之见，他们会藏在何处，如此地来无踪去无影。”
　　“人的心里？”
　　郭骧暗中一惊，微微点头：“在下服气了。”其实他早就觉得“寒雪帮”不是真正江湖帮派，像个高手联盟，相约除暴安良，事后各自散去，平日里另有身份，因此这句“人的心里”简直画龙点睛之妙。
　　想这污浊的世道，或许人人心里有。
　　郭骧叹道：“狄将军都这么讲了，我又何苦为难自己。我只是心烦摆脱不了这个事儿罢了。不瞒你讲，那女贼口音是湘河这片的。寒雪帮若去对付王保天，我带头给他们领路，若是来为难玉符，我是不是该再问问他们为何？”
　　狄凌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陷入了自己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