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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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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李华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
她把自己整理好的资料夹递给周华,里面是过去半年关于中俄关系的所有重要报道和分析文章,以及这次俄罗斯总统访华已知行程的详细时间线。这份资料她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备份,现在变成了周华的入门手册。
“把这些先看完,”李华说,“重点我已经用荧光笔画出来了。蓝色的部分是必读的,黄色的是补充材料。”
周华接过资料夹,翻开第一页,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便签和标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了李华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审视,好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李华没注意到这个眼神,她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开始处理因为选题会而堆积起来的邮件。
“李华,”周华忽然开口了,这次她没有加“老师”两个字,语气也自然了很多,“上次美国代表团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做了那篇关于两国元首私人关系的分析?”
李华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那是一篇她花了很多心思写的深度报道,但刊发之后反响平平,她以为没什么人注意到。至少在同行里,她没有听到过什么反馈。
“是,我写的。”
“那篇写得特别好。”周华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恭维,她的语气很平,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尤其是关于领导人互动细节的观察,一般人注意不到那些东西。”
李华沉默了几秒。如果是一个普通同事说这种话,她大概会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继续工作。但周华说这话时那种笃定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被认真地、客观地认可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但并不让人讨厌。
“谢谢。”她说,然后继续打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周华坐在李华对面的空位上,认真地翻看资料。她看东西很快,但又不是那种浮光掠影的快,而是真正在理解和记忆的快。李华偶尔抬头看打印机吐纸的时候,余光会扫到周华侧脸专注的线条,然后她会迅速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一个小时过去了。
周华合上资料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肩膀的僵硬感很明显——在莫斯科驻站那几年,长时间伏案工作的后遗症大概都积累在了这个部位。
“看完了?”李华有些意外。
“看完了。”
李华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半。“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周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关。
“俄方这次随行的政府官员名单里,有一个人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谁?”李华问道。
周华几乎没有犹豫,“副总理兼总统驻远东联邦区全权代表特鲁特涅夫。这个人之所以特殊,是因为他同时负责俄中远东合作和北极航道事务,这两个议题都有可能是这次会谈的重点。”
“重点?”李华追问了一句。
“中方可能希望通过加强远东开发合作来对冲美国‘印太战略’的压力,而北极航道的合作则是更长远的布局。”周华说,语速不快不慢,“特鲁特涅夫作为这两个领域的关键人物,他的随行意味着这两个议题的重要性这次都会提升。”
李华没说话,但心里有些吃惊。这个问题她本意只是想考考周华有没有认真看名单,没想到周华不仅记住了人名,还直接给出了战略层面的判断。这种思维方式,不是一般记者能有的。
“第二个问题,”李华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上次中俄元首会晤的时候,双方在联合声明里提到了一句关于本币结算的话,你记得具体表述吗?”
周华这次想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大概两三秒。“推动扩大本币结算规模,支持在双边贸易中使用人民币和卢布。”她停顿了一下,“但那次声明里有个细节,用的是‘推动’而不是‘建立’,这说明双方在具体机制上还没有完全达成一致。这次可能会在这个表述上有所升级。”
李华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那段关于本币结算的表述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在写分析文章的时候专门对比过近三年的联合声明措辞,发现“推动”这个词确实一直在用,而“建立”这个词从未出现过。她本以为这种咬文嚼字的细节只有她自己这种强迫症式的记者才会注意到,没想到周华不仅注意到了,还在被提问的瞬间就准确地说出了关键词的区别。
这个人,不简单。
李华在心里收回了之前对“当家花旦”这个词的所有轻慢判断。周华不是一个被包装出来的花瓶,她是真正有实力的记者,而且是很强的那种。
“你其实不需要我带。”李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那是一种在强者面前既感到压力又不愿意承认的复杂心情。
周华摇了摇头,“需要的。我对你们报社的流程不熟,对北京这次采访的统筹安排也不熟。你是这个领域的顶尖记者,我需要向你学习的东西很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过分谦虚让人觉得虚伪,又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合作的态度。李华甚至分辨不出周华是真心这么认为,还是仅仅出于社交策略才这么说。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这一刻开始,李华对周华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从最初的无感和敷衍,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尊重和警惕的复杂感觉。尊重的是周华的业务能力,警惕的则是——如果这个人未来成为竞争对手,她恐怕会是一个非常难对付的对手。
“那从明天开始,”李华说,“你跟着我跑前期采访。”
周华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
办公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深沉的橘红。五月的北京天黑得越来越晚,但这个时间点确实该考虑晚饭的问题了。
李华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她还有一篇稿子要赶在明天早上之前交上去,晚饭可能又是一个三明治凑合。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但这就是她选择的生活。
“你还不走?”她问周华。
周华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像是刚从深度阅读中回过神来。“我再把这些资料看一遍。”她说。
李华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那你早点回去休息”这种话。她看得出来,周华和她是一类人,都是那种一旦投入到工作中就会忘记时间的人。说这种客气话没有意义,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继续写稿。
周华继续看资料。
办公室的两盏台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像是两座孤岛,各自守望,又彼此呼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外卖软件的消息提醒——她之前点的三明治已经到了楼下。她起身去取外卖的时候,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吃什么?”
周华抬起头,好像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二十三分。
“我不饿。”她说。
但李华注意到周华放在桌上的手机旁边,有一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看那瓶盖被拧紧的程度,应该是几个小时前就喝完了,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没有多说什么,下楼取了外卖回来,把三明治放在周华面前的桌上。
“吃吧,我点了两个。”
周华看着那个三明治,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客气一下。但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她伸出手拿过了三明治。
“谢谢。”
李华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另一个三明治。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房间里只有包装纸的窸窣声。
“你胃不好吧?”李华忽然问了一句。
周华咬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喝冰水的时候捂了一下胃。”李华说,“而且你吃第一口的时候咬得特别小,像是在试探胃的反应。”
周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无可奈何的柔软。
“我是有一点胃病,”她说,“驻外的时候留下来的。”
李华没有再问。她从这个简短的对话中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周华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宁愿饿着也不主动说需要吃东西;第二,周华的身体状况可能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差一些。
这两个信息都让李华心里生出了某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不太像同情,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才能理解的、隐晦的心疼。
但她不会承认这一点。
至少现在不会。